“原生态唱法”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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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生态唱法”三议

■　冯光钰

《音乐周报》2006年第31期　　影视戏剧-争鸣平台

　　“原生态民歌”这个词是近几年出现的，而“原生态唱法”之说则是最近CCTV十二届青年歌手大奖赛才新鲜出炉的。将民间歌手从民族唱法歌手中剥离出来，对作为民族唱法之“根”的原生态民歌的独立呈现和展示，无疑是大有好处的。
　　
　　“原生态民歌”与传统音乐
　　
　　其实，“原生态”之词是从自然科学界的生态环境借鉴演化而来的。生态是指影响生物的性态和分布的环境条件，对不同生态特征的生物群落及其地理环境的合理开发、利用，需要对其自然环境的维持和保护。音乐界一些有识之士受到自然界保持相对稳定的平衡生态的启示，感到在现代文明的冲击下，民歌面临着生态失衡的危机，于是纷纷提出要保护和继续传承原生态民间歌曲的创议，不仅得到了音乐界的支持，也得到广大民间歌手的普遍认同。
　　原生态民间歌曲是人民群众生活的伴生物，是直接依附于生活的音乐文化。作为负荷生活与情感双重内涵的原生态民间歌曲，既是当地群众生活的真实反映，又是他们发自内心的感情抒发，表达了人民群众质朴的审美观点。历史上口耳相传的原生态民间歌曲浩如烟海，通过一代又一代民间歌手在时间纵向上和空间横向上延续和口头传承。这种原生态民间歌曲，是各种民间音乐的雏形，也可以说是各种民间音乐文化的基石和源头。
　　许多原生态民间歌曲，现在已被搬上舞台或电视荧屏，已不再是“原生态”意义上的民间歌曲了。离开了特定的生态环境，无论在舞台上将原生态民间歌曲形式模仿得如何惟妙惟肖，也只能是在原生态民间歌曲基础上变异的次生态或再生态的生态还原，不可能完全不走样，也不能要求它完全不走样。因为，舞台和荧屏上的“原生态”民间歌曲已不是原来的民间歌曲“原生态”了。
　　作为草根音乐文化的原生态民间歌曲，在其长期的传承过程中，通过众多演唱者的集体创造，往往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这种多元交叉复合性本来就是民歌的重要特点。今天的歌唱者，无论是职业演员还是业余爱好者，将原生态民歌作为演出或参赛曲目演唱，无疑是传承和保护民间歌曲的好办法，值得赞扬和提倡。美学家朱光潜先生曾说民歌的特点是“个人草创，群众完成”。如果说原生态民歌是前人草创而成，那么，今天演唱民歌的歌者均属“群众”之列，都可以参与表演，乃至进行加工改编。在变形表演中再现原生态民间歌曲风貌，可以说是一种动态的传承。
　　为了更准确地界定舞台或电视荧屏上演唱的原生态民间歌曲，笔者认为，尽管原生态民间歌曲是铁定的事实，但将其搬上舞台上演绎，似不宜再称之为“原生态民歌”。因为舞台上已无法保持民歌生成时的原生态环境，说它是次生态民歌或再生态民歌也不甚确切，相对而言，还是称“传统民歌”为好。因为，民歌音乐传统是一条流动的长河，不仅是指“前天”（古代）和“昨天”（近代）的民歌，也包含人们创造的“今天”（现代）乃至“明天”（未来）的民歌音乐。所以，“传统音乐”一词的涵盖面很广泛，既有原生态民歌，也有次生态、再生态乃至新生态的民歌。
　　
　　“原生态唱法”与评定标准
　　
　　这次CCTV青歌赛将原生态唱法与美声、民族、通俗、组合并列为五种唱法之一，十分引人注目。
　　乍一看，“原生态唱法”颇感新鲜，但仔细琢磨，这一称谓也与原生态民歌一样亦有值得斟酌之处。当然，在原生态环境中演唱民歌必定是以原生态唱法来表现。问题是将原生态民歌搬上舞台后，在强烈的高温聚光灯下，手持麦克风，民歌手置身于狭窄的舞台表演区，必然会考虑如何适应新的环境，特别是站在一些令人敬畏的评委面前，他们很难保持在民歌的原生态环境中那种自由自在而悠闲奔放的歌唱。
　　以获得此次CCTV青歌赛原生态唱法金奖的云南彝族青年歌手李怀秀姐弟的《海菜腔》为例。他们唱的曲目并非原生态民歌，亦非“原生态”的表演形式。据中央音乐学院民族音乐学家杨民康（白族）教授的田野调查和研究，李怀秀姐弟在演唱《海菜腔》“从歌曲形态看，今天此歌是由悠长和欢快的两个对比性段落构成，而当我二十多年前（1983年）在异龙湖边（云南省建水、石屏一带）初次见到它们时，还分别是两种有着不同族群文化背景，在不同地域流传的民歌。在新的《海菜腔》里，较悠长的一段是脱胎于当时湖边彝族所唱的《海菜腔》，原曲很长；另一段较欢快的，在当时却是附近山区花腰彝族的玩耍调……如今，也许是为了增强民歌演唱的对比性，而把它们各取一段嫁接到一起，成为浑然天成的艺术歌曲。”李氏姐弟将两首不同的原生态民歌“嫁接”组合成新《海菜腔》，具有创造性的才能，完全符合民歌“个人草创，群众完成”的规律。我国许多民歌在长期的流传过程中，正是经过广大群众你加一点，他又改一点，通过集体创作成为精品的。李氏姐弟之所以荣获金奖的桂冠，不仅民歌改编得好，而且演唱也很动人。若把他们加工改编的新《海菜腔》称为传统民歌而不叫原生态民歌，人们就不会非议了。还有新《海菜腔》的演唱是否叫“原生态唱法”，也是一个值得探究的问题。
　　说到“原生态唱法”比赛，不能不牵涉到评选标准的问题。评委在评选任何一种唱法时，都有一定的评定标准。一般都以发声、气息、共鸣、呼吸、咬字等是否科学，还有气音结合、声区结合、字声结合是否完美等条件来衡量歌手的艺术水平。对于民族唱法的评选来说，经过较长时间的实践，已取得了一些经验，如要求选手用普通话演唱。民族唱法也有较准确的界定：以中国本土声乐艺术为基础，适当地吸取欧洲歌唱的优长之处，进而丰富自己，是一种与中国传统歌唱艺术既有相似之处又不完全相同的歌唱方法。相对说来，原生态唱法的内涵和外延，都比较缺乏准确的界定。以演唱语言来说，不像民族唱法以普通话为准，而是采用各民族、各地区的方言进行演唱，这虽是原生态唱法的一大特色，但歌手用各民族的地方方言演唱，给评委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困难。因为，在评选标准中，字正腔圆是对歌手的基本要求。而评委不可能对汉族和55个少数民族的地方方言都熟悉，那又如何来判断参加原生态唱法的歌手是否达到了字正腔圆和处理好了发声与咬字的关系呢？笔者在观看电视大赛时，常常发出这样的疑问。也许，评委主要是按歌手的发声、气息、共鸣及呼吸等艺术表现来打分，他们对歌手是否熟练地运用语言（各民族地方方言）来表达原生态民歌作品的内容和感情的，能作出公允的评判吗？评委对此也许会感到有些无能为力吧！
　　笔者对此是深有体会的。我曾应邀先后担任过2002年9月“第二届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2004年1月“CCTV西部民歌电视大赛”的评委。参加这两次歌唱比赛的大多歌手都是少数民族和汉族一些地区的民歌手，他们均采用各民族地方方言演唱。我和其他多数评委不仅少数民族语言听不懂，就连青海、甘肃、山西、四川等省的汉族歌手的方言土语也难以分辨清楚，无从对字正腔圆作出评判，而只能根据歌手们的歌唱声音，演唱风格来打分。当时，我十分尴尬，感到自己是个并不称职的评委。
　　
　　叫“民间唱法”如何？
　　
　　CCTV第十二届青歌赛的“原生态唱法”比赛，虽然未冠以民歌演唱的定语，实际上却是民歌的比赛。如果要以“原生态唱法”命名，还应当包括我国丰富多彩、形式繁多的民间音乐的各种类型，除了民间歌曲外，还有民间戏曲演唱、民间曲艺（说唱）演唱。它们都有原生形态的演唱环境和独特唱法。
　　这些原生态唱法的存在是客观的事实。不仅民间歌曲有原生态唱法，各类民间戏曲剧种、说唱曲种也有原生态唱法。从演唱语言来看，民间戏曲剧种、说唱曲种与民歌一样，也均是采用各民族的地方方言演唱。当然，民间戏曲、曲艺演唱的原生态环境与民间歌曲有很大不同，早已从民间的勾栏瓦舍向戏台、茶楼转移，大多在各式各样的剧场环境演出，仅有少部分还以民间街头巷尾、码头广场为表演场所。这众多的民间声乐品种，均是淳厚的民间音乐的结晶，是经过时间淘洗的艺术珍宝，在唱法上都自成体系，有一套独特的演唱艺技。如果能像民歌“原生态唱法”比赛那样展现在电视荧屏上，举办戏曲“原生态唱法”、曲艺“原生态唱法”的比赛，不仅可以推动我国独特的戏曲、曲艺演唱的发展，也会给观众带来更多赏心悦目艺术享受。
　　话题再回到“原生态唱法”上来。我国民间音乐形式繁多，原生态唱法十分多样，为了发扬优秀的民间音乐传统，应该提倡保护和传承原汁原味的各种原生态唱法，但作为赛事的命称，笔者不揣冒昧，感到似可叫“民间唱法”比赛。这样更切合实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