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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后再见侯孝贤之《恋恋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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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后再见侯孝贤之《恋恋风尘》

■ 张 悦

《电影画刊》2006年第8期  影视戏剧-典藏


  
  青绿山水一:阿云阿远的归家
  
  山间路上,两个主人公从远处向我们走来,米店老板娘唤住阿云(女学生)取来阿妈购的大米,阿远(男学生)把书包交给阿云,扛起米。两人继续朝我们走过来。阿远说:“那里要放电影了”两人停了许久,微笑着静静看着前方:一面纯白的电影幕布随风起舞。画外恬静的吉他声响起。大远景的暮霭青山,路灯,和小的几乎不能辨认的两个人循山路而上。阿云到了家,两人道别。
  吉他声淡隐而去。这日的放学同行到此结束。
  透过侯孝贤岿然不动的长镜头这一外在形式,我们获得了这样开阔的画意和诗情。他让我们在大山里寻找人物,而不以人物为特体。主人公在大山间的大远景镜头让人联想到唐代青绿山水画家的画作。在那些作品中,整幅画面被青山绿水覆盖,我们却可以努力找到穿行于绿茵壮阔山间的人物,并且惊异于埋身于山川间的那细小人物的感染力量。人物心胸所体会到的壮大,似乎的确不能依托他个人的面目表达出。他是激动还是感叹,兴味亦或思索,我们不得而知。索性,艺术家给观众一个大的场景,一个氛围,一个无法用一张或几张单视角的照片表达的浑然的东西。云气的抚摸,泥土的气息,鸟鸣声的造成的旷远意象,让我们亲自感动于这山水,广大的山色和微小的人的落差让观者体会到那人物的心境。这是融合生活与自然的好办法。
  
  青绿山水二:阿爸的归家
  
  隔壁阿姨来请阿远代笔写信,阿公在门口打磨一只木拐,阿姨念到“家里小弟、小妹吃的、穿的都要用钱……”阿公敲打木拐的声音贯穿始终。与火车行驶的“嘎达”节奏近似,生活中的艰难,平淡都在这有条不紊的节奏中进行着。然后我们听到放下镰刀的声音。拐杖做成了。果然,在后面一个超级长的镜头里木拐拿在阿远手里,阿公一手叉腰,一手反托在倚柱上。他目视前方,像镜头一样安静。阿远则焦急的张望着。火车到站了,我们看到各色人等从镜头前面走来,走去。阿远迎上前,把木拐交给因工伤了脚的爸爸,阿公也缓慢地迎上去。爸爸拄着木拐,扶着阿远,一行人缓缓地走近镜头。这个镜头特别感人。阿公那淡然的态度和温暖的照顾自然又不矫情。木拐是阿公做的,但是他似乎又没有过于动用感情,把脚伤看作心痛。只是说:“好,慢慢走。”这时候那恬静的吉他声又自画外响起。继而是大远景的青山村舍白云。栈道上有一小列行人缓慢地行走。那一定是阿远一家人归家的情景。当吉他声淡隐而去的时候,一个爸爸在家中的镜头开始了。我们可以看到这一段与开片一段的结束多么的对称。都是归家,都是青绿山水的构图。更有那吉他声提醒了我们这种对称的由衷。
  
  阿公
  
  门框里,一个小孩子独自坐在凳子上,阿公端着一碗饭来到他面前。
  “不吃肚子会饿,会饿死。如果饿死就看不到妈妈。”孩子摇头。
  “要听阿公话,这样才乖,以后才能长大,长大才能读书。”
  独坐在小凳子上的孩子还是摇头。
  阿公回到饭桌上,开始批评一个稍大的孩子。“你把汤里的油都捞走,自己泡饭吃,那你弟弟妹妹只能吃汤里剩下的渣。”孩子们不停地吃。阿公接着说:“我们要吃就要匀匀的捞起来吃,大家都要这样才对。跟你讲你都不听,你被妈妈打,阿公替你心疼。”
  阿公又来到凳子上的小孩子面前。这回他端的是一个盘子。他跟孩子讲这是从台北带来的西餐。他在饭上插了一枝一枝的菜梗,跟孩子说,“你看跟你以前吃的饭不一样。”这一回孩子终于拿起了筷子。
  阿公要说的的话很多。我们从他的话中可以看到他的生活逻辑。他的贴近生活的经验逻辑。从不吃饭到读书,从贪吃油到心疼。80年代的电影观众一定不会像现代观众一样把阿公和《大话西游》里唠唠叨叨的唐僧联系起来。这是一个有趣的对比。但是与前者的娱乐性不同,阿公所说是侯孝贤尊重并要正面弘扬的中国传统文化的价值观。他想强调的是阿公身上“中国古老的东西”和“传统的忠孝节义”。而扮演“阿公”的正是侯孝贤最敬重的台湾布袋戏大师李天禄。“我早就想拍李天禄,因为我觉得他保留了很多中国传统,他像一个古老中国的活字典,我拍他就好像常常翻这本小字典。”“我感觉这里面有一种美,一直想去探索,是一种对中国传统魂萦梦牵的感觉”。另外,在阿公第二次劝小孩吃饭的语言中,我们看到阿公像对付小猴子们使用“朝三暮四”计策的农夫一样聪明。只是,二十年后的今天,阿公还想对我们说些什么呢?
  
  无可指责的冷漠
  
  日复一日地回旋在小印刷厂的是印刷机器哗啦啦的声音,听多了人便会疯狂。阿远离开的时候,印刷师傅像第一次出现时一样专心盯着手里的活计,阿远向他道别,他应声转过去点个头,眼睛没有空看到阿远,嘴里说:再来玩。阿远走出镜头,印刷师傅依然忙着他的活。阿远的离开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心理影响。老板娘也依然如第一次出现一样,吹着电风扇,低头理着什么帐目,阿远在她跟前搬运行李,她也没有抬头看一眼。“你上个月请假两天,我给你扣了下来。”镜头里阿远租的摩托一阵烟消失了。留守的依然埋头算账的老板娘、吹得好好的电风扇、印刷机不变的节奏。
  这能说仅是长镜头的客观再现吗?侯孝贤分明是在“表现”,表达对社会孕育的“冷漠”的感受。但这个冷漠是不可指责的。不能因此就认为老板娘无情,对于个人,这是无可指责的冷漠。我们对老板娘的身世不得而知,她本人也不为阿远的来去而惊动。如果拍摄老板娘的面部特写,大概还会是风韵犹存且会流露出些许人情的秘密吧!而这里的冷漠是社会的“秘密”,而非老板娘性情的秘密。这样的镜头才能把社会的特性最准确的表达出来。阿远离开这一段把那种彻底机械的人际关系诠释得非常透彻。阿远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颗螺丝。他的松动阻止不了庞大机器的运转。那常年站在那里的印刷工和累月坐在那里算账的老板娘不也都是这大机器的一部分么?那印刷机的声音永远挥之不去。
  
  偷
  
  阿云阿远从商场买鞋出来,发现阿远的送货摩托车不见了。镜头里他们身旁出现了许多经过的小孩。他们跳跃地过去,显然是自在快乐的。而此时的阿远和阿云则焦虑不安地寻找着摩托车。当人处于无助状态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美与欢乐;同时相反的存在也可能存在,他的注意力可能会放到无关的事物上,作为逃避情绪的缓冲。对于观众来说,以局外人的身份发现这一点是新鲜的体验。至少,这些孩子起到了对比作用:本来阿远阿云也可以这样自在的,他们也尚未脱去稚气,现在却要面对丢失摩托车这个现实问题。阿云不安的跟着气鼓鼓的阿远,晃动的镜头跟着他们退。对照开片二人恬静的同行归家,此时尽管事出有因,那份美好此刻的确荡然无存。阿远停住,指示阿云去把风,“别人都不怕我们死,我们还怕他没命?”阿云不知所措,跑去又跑回来,劝说着阿远。说了三次,阿远站起身。两人沉默了。好莱坞大概抽不出时间给观众这个感同身受的选择过程。我们可以分明地感受到阿远丢车的惶恐,欲偷车时的狠狠的矛盾,还有阿云的自责和坚持。
  
  乡愁 渔船
  
  阿远到海岛当兵,有一天清晨,他们在海边发现一艘大陆的渔船,船上有一对夫妻和他们的孩子,爸爸。他们穿着粗布衣裳,拘束地坐在一排,海兵忙前忙后,把桌子搬到他们面前,整齐地摆上碗筷,渔民呆呆地看着一切,好奇又害怕。一五一十的回答海兵辅导员的问候。这一幕如果去掉对话,几乎可以以为渔民是在受审。可是,辅导员的话语那么温柔可亲,给他们上馒头的时候,他们还害怕是毒馒头。海兵们很诧异:“怎么会有毒呢,我给你们吃吃看!”他们开始吃那热热乎乎的大馒头了。
  阿远写信给阿云讲述了这事。
  “辅导员送给他们一台收音机,连上所有的人都像在办喜事,能拿的都拿出来给他们,肥皂、牙膏、录音带,我也把爸爸送我的打火机送给他们,他一直说谢谢。后来,船修理好的那一天,大家都去送他们,所有的人都静静的没说话。船一直驶远,远远地还听到曾宪送给他们的那卷录音带的声音,是刘文正唱的《诺言》。一直到船看不见了,大家还是站在那里。后来,我想抽烟,却摸不到打火机,我想起爸爸送我打火机的心情。”
  从隔离到不舍,他们为什么这么留恋这意外漂流到小岛的来客?因为这来客纵使不是来自天上,却来自一个他们自身不可能到达的地方。海兵们把心爱的东西送给他们是不是也是要借他们把自己的心带到故乡呢?
  我此刻懂得之前的剧情里侯孝贤用的一个特写了。那是一个放了手表的水杯。透过澄澈的水的折射,那块精致的手表更加清晰。阿远把爸爸送的这块100%防水的手表放进水里。水杯旁边是他握着笔的手。那写给阿妹家信的内容分毫没有离开这块手表,足见阿远对父亲礼物的珍惜。同样的心情,阿远珍惜阿爸送他的打火机,并把这心情延伸,把阿爸的心意运送到了大陆。对大陆的向往,对亲人的眷恋,在这里通过具体的物品得到了最好的表达。
  这段拍的很有桃花源记的淳朴和仙气。
  电影,是一种乡愁。
  只是,在乡愁中,亲人却悄无声息的离开。一封家信告诉阿远阿云跟邮差结婚了。镜头里阿远倒在床上捶胸顿足地痛哭了20秒。之后便是静穆的晚霞和群山和画外的吉他声,仿佛是上帝之手在不动声色地拨动。一切恢复平淡。那个标志灯依然摆动了尾巴,还是那个站台,还是那座山。阿远又回归到熟悉的一切,只是阿云从此消失。
  
  家园
  
  电影结束在阿公与阿远祖孙俩的谈话里。
  退伍归家的那天,阿远找到正在照顾葡萄藤的阿公。他身上穿着从前阿云做给他的短褂。
  阿公与孙子谈起自己老了,种的没有往年多了,飓风来的不是时候……
  阿远蹲着,阿公站着,二人环顾大山。阿远有时看看阿公。
  一片湖蓝色的水,墨绿的山,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的亮黄缓慢的晕开,伴随着鸟鸣和上帝之手的吉他。
  谁知道飓风会不会来,收成会怎么样。[责编/布丁]
  (作者:东南大学艺术传播系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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