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子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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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子在人间

■　翟　晶

《世界宗教文化》2006年第1期　　宗教文化-名作赏析

　　在基督教艺术中，圣母子圣像画是最重要的题材之一。它是适应教堂公共礼拜活动、私人日常祈祷的需要而产生的，基督徒们在家里、在教堂中看到这样的画像，心里会充满和平与喜悦，因为他们深信，无论自己在世上有什么过错，只要诚心悔改，仁慈的圣母都会恳求救世主给予宽恕。随着西方艺术的发展，圣母子圣像画也产生了各种变体，“圣家族”就是最常见的变体之一。
　　圣家族历来被看作基督徒家庭生活的典范，基督教会也常常鼓励教友以这个和睦、宁静、虔诚的家庭湖楷模，善度自己的人生。可惜的是，福音书从未告诉过我们圣家族是如何生活的，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给人们留下了更多的想象空间。它常常被用作道德训诫，鞭策丈夫、妻子、儿女们，在人间实践上帝的圣意。
　　由于这个题材本身的重要性，历来吸引了不少艺术家的目光，尤其在文艺复兴和巴洛克时期，宗教题材受到广泛的关注，圣家族圣像画更是不计其数。
　　

　　米开朗琪罗·博那罗蒂是伟大的雕塑家。他为佛罗伦萨市民阿诺罗·多尼所画的圆形画《圣家族》(图1)，则是他一生所创作过的唯一一幅圣母画像。他创作的女性形象，无论是雕塑还是绘画，总是富有一种强悍的男性气质，表现柔和的女性美。这幅《圣家族》也不例外。画中圣母的奇特造型引来了普遍的关注。据考证，这位圣母的造型是有源可溯的：在米开朗琪罗的青年时代，有一位佛罗伦萨银行家洛伦佐·美第奇，热心支持艺术事业，曾在自己的宅邸中开设了一所“美第奇学园”，收集古往今来的艺术品，供有志青年观摩学习，年轻的米开朗琪罗也曾在这里学习过。在美第奇的藏品中，有一件早期文艺复兴雕塑家多那太罗的浮雕《萨提儿与婴孩狄奥尼索斯》，其中萨提儿的造型即与米开朗琪罗这幅圆形画中的圣母极为类似。众所周知，萨提儿是古希腊神话中的半人半羊神，酒神狄奥尼索斯幼年时遭到抛弃，曾受其抚养。而米开朗琪罗本人也有着相似的经历。这幅浮雕在年青的米开朗琪罗心中是能引起共鸣的，所以，他采取这样的造型来塑造圣母，也就不足为奇了。(此画本刊2000年第3期有文专述——编者)
　　对于圣家族的另一种表现方式，是将圣母的表姐、施洗者圣约翰的母亲以利沙伯也包括在内，有时还包括以利沙伯的丈夫撒迦利亚。这样，一来扩大了圣家族主题的范畴，另一方面，也突出了强化神人关系的宗教意义。
　　

　　拉斐尔·桑西和莱奥那多·达·芬奇、米开朗琪罗·博那罗蒂并称文艺复兴“三杰”，他是以近乎完美的圣母像而闻名于世的，当然，作为伟大的艺术家和古典文化学者，拉斐尔的成就绝不仅限于画美丽的圣母，不过，他笔下的圣母的确成了后世典范。
　　和苛求完美的达·芬奇、性情暴躁的米开朗琪罗不同，拉斐尔生，睦平和、可亲。1508年，年仅25岁的拉斐尔来到罗马后，很快就取得了教会上层、尤其是教皇本人的信任和喜爱，成了堪与声名如日中天的米开朗琪罗并驾齐驱的重要艺术家。在短暂的一生中，拉斐尔为罗马的各大教堂、教皇宫邸、教会首脑们绘制了大量的画作，其中包括许多圣母子圣像画。拉斐尔的圣像画，以恬静、平和、富于古典美而著称，他笔下的圣母堪称女性美的典范。我们在这里看到的两幅《圣家族》，分别绘制于1506年和1518年，都是以圣母子、圣约瑟、施洗者圣约翰和以利洲白为表现对象。
　　1506年的那幅《圣家族》(图2)被安排在一片托斯卡纳地区的风景中，背景是恬静的城市和村舍，托斯卡纳湛蓝的天空把远山也染成美丽而静谧的蓝色，巨细无遗地描绘出来的植物，仿佛出自北方画家的手笔。在前景中，圣家族端坐在草坪上，仿佛是暂时离开日常生活的劳作，去享受愉快的郊游。以利沙伯和圣母分别照管着自己的孩子，圣约瑟则像一个忠实的保护者，屹立在他们身后。两个可爱的小孩似乎正在对话，他们共执一个纸卷，上面写着约翰对基督来临的预言，在中世纪的雕刻和绘画作品中，我们常常在先知手中看到这类预言纸卷，而施洗者圣约翰，正是最后一位先知——旧约时代的终结者、新约时代的开创者。1518年的《圣家族》(图3)就画面的整个结构而言，和1506年那幅大同小异，所不同的是，场景被挪到了室内，小基督也不再面对表兄约翰，而是匆匆忙忙扑向母亲怀里，约翰则双手合十，满怀崇敬地注视着肩负拯救全人类使命的基督。我们注意到，在两幅《圣家族》中都有一些富有象征意义的植物：如1506年的《圣家族》中，前景的地面上、以利沙伯的身旁都有银莲，根据中世纪传说，银莲这种植物是从基督受难时的鲜血中长出来的；而在1518年的那幅画中，天使将一只由金盏花、玫瑰等组成的花球举在圣母头顶，在基督教艺术中，这些都是圣母的象征物。
　　

　　利用各种象征性细节来表明画面的意义，是基督教艺术最常用的手法，不过，在拉斐尔的作品中，它们并未占据主要地位，因为在这些画中，四处洋溢的优雅和温情直接净化着人们的情感。但是，许多艺术家却十分看重这种象征意义，并用之作为组织画面的主要手段。19世纪英国画家约翰·埃夫莱特·米莱斯就是—例。约翰·埃夫莱特·米莱斯是英国的艺术流派“拉斐尔前派”的重要成员。顾名思义，“拉斐尔前派”的成员们是由于不满自拉斐尔以来艺术中日益甜美、浅薄的作风，想要回到拉斐尔之前的时代去寻求灵感。他们的作品，大都充满了深刻的精神内涵，象征性是他们最常用的手法之一。
　　米莱斯家境殷实，他的家是“拉斐尔前派”成员们经常聚会的地方。1850年，米莱斯创作了《木匠铺子里的基督》(图4)。画面上包括了圣母子、圣约瑟、施洗者圣约翰、以利沙伯等主要人物，画面被安排在圣约瑟的工作场所——木匠铺子里。表面上看，这幅画祥和平静，体现了日常生活的质朴安详，人物造型也朴素无华，但实际上，这幅画充满了强烈的神学意味，在表面的宁静中，蕴涵着动荡不安的气氛。
　　作为拉斐尔前派的成员，米莱斯善于使用象征。在前景中，我们看到穿白衣的小基督举着被钉子扎破的手，站在画面正中央，圣母跪在旁边，那姿势既像是心疼自己的孩子、又像是朝拜救世主。小基督被钉子扎破的手心滴着血，一直滴到脚面上，我们知道，手心和脚背正是基督上十字架受难时被钉子钉穿的地方，也是基督受难的最重要标志，而孩子身上的白袍则让人想起他的死而复活。童年的施洗者圣约翰身穿骆驼毛，端着一盆水从右边出来，好象准备给基督洗伤口，我们也知道，施洗者圣约翰来到世界上的使命，就是用水为以色列人施洗，好让他们预备基督天国的来临。约翰的母亲以利沙伯站在木匠台子后面，手持钳子(它是基督受难中用来拔掉钉子的器具)去拔那肇事的钉子，钉旁一小滴血，是基督刚刚留下的。台子后面有架梯子，它也是基督受难的工具之一，梯子上站着一只白鸽，它是圣灵的传统形象。屋外有个羊圈，羊群正在朝屋里探望，似乎在寻找牧羊人，在基督教传统中，“羔羊(教友)”和“好牧人(基督)”的比喻真是再常见不过了。右边窗外—棵苹果树，我们记得它是导致人类始祖堕落的罪魁祸首，而窗台上摆放着的那只不起眼的碗，却是基督受难的工具之一，正是因为人类堕落了，基督才不得不通过受难来实施伟大的拯救。显而易见，这幅画中每一个看似平常的细节，都蕴涵着深刻的神学意义，米莱斯用之来诠释他对宗教的理解，表达他对世界的认识和期待。
　　圣家族圣像画，自中世纪以来就广泛受到艺术家们的关注，在文艺复兴时期，由于“人性”和世俗生活的价值日益受到提倡，这个将人、神有机结合在一起的主题，也就成了人们十分热衷的表现对象。历代重要的画家，对该主题都有所涉及，如米开朗琪罗、拉斐尔、伦勃朗等，及至18、19世纪，由于古典题材和世俗题材日渐盛行，宗教题材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忽视，圣家族圣像画的数量也渐渐缩减，但即便在19世纪晚期，也还有像米莱斯这样的画家来加以表现，这个主题依然有着很强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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