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菱日联金融集团的成立是日本银行产业发展的一个新的里程碑。它重新奠定了日本银行在全球银行产业的地位。
　　
　　在1970年代以前，全球银行产业由欧美银行特别是美国银行主导，日本的银行并不具有全球竞争力。随着1970年代日本经济的“起飞”，原本相对弱小的日本银行快速成长。到1980年代，日本银行开始打破一直由欧美银行主导全球银行产业的格局，成为全球银行产业的一支重要力量。
　　
　　超欧赶美进入全盛期
　　
　　在英国《银行家》杂志的“全球银行排行榜”上，1970年代初期，还没有一家日本银行能够进入全球银行前10强。（见表1）1975年，第一劝业银行领跑日本银行，登上了全球银行前10的行列，紧随其后的富士银行、三菱银行、住友银行和三和银行等相继出现在全球银行前20之列，日本银行的强盛已经初露端倪。1980年代，在日本经济高速增长的支撑下，日本银行产业走上了“超欧赶美”的历程，在1980年代前半期对欧洲银行强力挤压，到1980年代后半期成功实现对美国银行的超越，奠定了日本银行在全球银行产业的地位。
　　
　　1990年代是日本银行的全盛期，全球银行产业简直就是日本银行的天下。在全球银行前10强中，日本银行长期占有6—7席，而且排序在最前面，进入全球银行1000强的日本银行多达200多家。在这一时期的前半段，日本银行不仅资产规模庞大、资本实力雄厚，还具备超强的盈利能力，全球大约有40％的利润属于日本银行。
　　
　　1990年代中期，日本银行的发展轨迹朝着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变化：一是资产规模仍在扩张，在全球银行排行榜上地位仍然十分显赫。1995年，全球前6大银行全部为日本银行，全球前20大银行日本银行占半壁江山；二是利润大幅缩水。日本银行结束了长期的利润增长，住友银行、富士银行和三菱银行等尽管帐面仍有利润，但利润大幅下降，樱花银行和朝日银行等则已经出现亏损。1990年代后期，在美欧银行的快速扩张下，日本银行的全球排名急速下滑，由于日本经济的长期衰退，日本银行全面亏损，全球视角下的日本银行在规模和利润两方面全线溃败。
　　进入21世纪后，日本银行经过几大购并重组，诞生了瑞穗金融集团、三井住友金融集团、三菱东京金融集团和日联控股等四大银行，首先阻遏了在全球银行排名上的倒退，并在2003年大多实现扭亏为盈，重新回到了全球主流银行行列。
　　
　　当然，日本银行产业的兴衰还体现在衡量银行实力的资本和测度银行业绩的税前利润两个指标上。
　　比较不同时期日本、美国和欧洲最大银行的数据，我们能够发现它们之间的强弱对比变化状况。1985年，日本、美国和欧洲最大的银行分别是第一劝业银行、美洲银行和巴黎国民银行。就资本而言，第一劝业银行为32亿美元，是美洲银行64亿美元的50％，但与巴黎国民银行的38亿美元旗鼓相当，说明日本银行的追赶已经卓有成效。1995年，日本、美国、欧洲最大的银行分别是三和银行、花旗银行和汇丰控股，核心资本分别是228、176和172亿美元，日本银行已经处于明显的优势。2005年，日本、美国和欧洲最大的银行分别是瑞穗金融集团、花旗集团和瑞士联合银行集团，资本分别为388、744和672亿美元，日本银行相对劣势显著。除了1980年代末和1990年代初日本银行有较好的表现，在绝大多数时候，则与美欧银行存在巨大的差距。说明尽管已经过几大合并重组，但日本银行的全球竞争力与1990年代相比还有很大退步，日本银行产业存在继续合并重组的驱动力。（见图1）
　　
　　三菱东京金融集团：用购并拯救自己
　　
　　近几年日本银行产业一片萧条，但萧条中也有例外。这个例外就是三菱东京金融集团，因为它在严峻现实中仍然实现了规模扩张和整体盈利。
　　
　　三菱东京金融集团是日本四大金融机构之一，2005年资本为399.32亿美元，日本排名第一，全球排名第7，资产为9802.85亿美元，日本排名第2，全球排名第12，是名副其实的全球金融“超级航母”之一。
　　1990年代，日本经济进入衰退，整整延续了10余年时间。1990年代中期，股市泡沫、资产泡沫、地产泡沫相继破灭，给银行产业明显造成了多重冲击，银行不良债权浮出水面，巨额的不良债权导致大量金融机构倒闭。到1999年3月底，仅日本15家大银行就已经处理了10.4万亿日元的不良资产，但这还只是冰山一角。更严重的是，新的问题贷款不断出现。根据《日本经济新闻》报道，到2001年3月的财政年度为止，日本16家最大型银行的坏账总额已达4万亿日元。大量不良债权的出现，导致了金融机构的纷纷倒闭。1994年以后，先是东京协和、安全两个信用组合破产，紧接着宇宙信用金库因经营不善而告破产，木津信用金库、兵库银行、大阪信用组合、阪和银行、北海道拓殖银行、山一证券公司等相继倒闭。这一系列破产倒闭事件彻底打破了“日本银行不倒”的神话。伴随着大量不良债权的出现，日本金融丑闻频繁曝光，使日本银行业的国际信誉日益下降。1995年8月，国际著名的银行信用评级机构美国穆迪公司对日本50家银行进行了信用评估，结果没有一家银行获得A级，获B级的也只是静冈银行一家，获C级的也只有东京银行、三菱银行和三和银行三家。
　　在国际上，欧美国家已加强了对日本银行业的监督和控制，相继提高了对日本银行机构的资金拆借利率，这大大增加了日本银行机构在国际金融市场的筹资难度。日本银行地位一步步沦落。日本经济从1980年代中期开始陷入“利率流动性陷阱”，低利率使日本银行业失去了吸收存款的优势。同时，由于日本股市持续低靡，日本国内日元资产的运用几乎无利可图。相比之下，美国利率却处于较高水准，美国的经济状况及证券市场表现也大大好于日本。因此，日本的机构投资者及个人纷纷将日元兑换成美元，购买美国国债及股票，造成日元资产大量外流。此外，日本特有的税制、高交易成本、琐碎的管制和报告制度以及过多的行政干预，令外国金融机构望而却步。凡此种种，都极大地制约了日本银行业的复兴。实施资产重组，增强资金实力，扩大银行规模，提高竞争力就成为日本银行业在困境中求生存、求发展的重要手段。
　　在购并重组方面，走得最早做得最好的日本银行就是三菱东京金融集团。三菱东京金融集团的前身是三菱银行和东京银行。1996年，尽管日本经济衰退对银行产业的影响已经明朗化，但大多数日本银行根本就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即使已经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却束手无策。
　　就在其它银行处于迷茫彷徨的时候，当时的东京银行和三菱银行高层已经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合并工作。两家银行的业务互补性明显，合并无疑具有显著的经济效应。事实证明，合并后的东京三菱银行成为受经济衰退冲击最小的银行，因此也是2000年前后国际评级最高的日本大银行，此次合并收效明显。东京银行和三菱银行的合并比日本其它几大合并早了3年，因为直到1999年才有第一劝业银行、兴业银行和富士银行的合并、住友银行和樱花银行的合并以及三和银行、东海银行和东洋信托银行的合并。
　　
　　东京三菱银行以购并谋求发展的步伐远未就此结束，2001年，它与三菱信托银行的合并。三菱信托银行主营信托和投资银行业务，由三家在日本有相当影响的信托银行合并而成。东京三菱银行与它的合并，目标非常明显，就是通过合并走向多元化，拓展盈利空间和增强竞争实力。在与三菱信托成功合并后，三菱东京金融集团已经是拥有商业银行、投资银行、生命保险、财产保险、信托等全面金融业务的综合化全能型金融机构，成为日本资本实力最雄厚和盈利能力最强的银行。（见表2）
　　

　　三菱银行与东京银行的合并是主动的积极的，其后与三菱信托等信托银行的合并也是它购并战略的进一步延伸，购并成为它一以惯之的重要发展战略，所以自1996年以来日本完成的6大银行购并案例中，与它相关的就有三宗。
　　日本银行近几年的经营状况，大多是亏损严重，或许也有盈利年份，但无法冲抵巨额亏损。然而，东京三菱银行不同，尽管有些年份也有亏损，但整体而言是盈利，有些年份盈利还相当丰厚。以2001—2005年的数据为例，尽管2001和2002年度三菱东京金融也出现一定的亏损，但相比其它银行是少之又少，2003年后每年盈利都超过50亿美元。这在日本四大金融集团中，是唯一的例外。而且，5年的盈利状况合计，只有三菱东京金融集团一家是盈利。（见表3）
　　
　　即便在最困难的时候，东京三菱银行的风险加权资本充足率（BIS Rate）也大于10％，仍然高于巴塞尔协议要求的8％的水准。不良贷款率最高时也没有超过3％，根本没有生存问题。即使这样，三菱东京金融集团还是每年预留大量的风险准备，用于冲抵损失或预防风险。
　　实际上，2001和2002年三菱东京金融集团当年的经营是有盈利的，所以在资产负债表上出现亏损，是因为它用利润冲抵了原有的不良贷款所致。2003年以来，日本银行的经营状况普遍好转，瑞穗金融集团和住友三井金融集团也消化了大量不良债权，银行基本走出了困境，但三菱东京金融集团的经营状况似乎更稳健和更具有可持续性。
　　尽管三菱东京金融集团的发展在日本银行中表现良好，三菱东京金融集团的高层并没有就此满足和止步，它们的目标是在5年内成为全球银行产业的前5大品牌之一，要实现这个目标，再一次的大购并就提到了议事日程。同时，国际国内两方面的强大竞争也推动着三菱东京金融集团进行进一步的收购活动。
　　在国际上，美国的花旗集团、美洲银行和摩根大通、英国的汇丰控股、苏格兰皇家银行和巴克莱银行、法国的农业信贷集团、巴黎国民银行和法国兴业银行、荷兰的荷兰国际集团、荷兰银行和荷兰联合银行、瑞士的瑞银集团和瑞士信贷银行集团以及德国、西班牙、意大利的一些银行都在快速成长，在重塑全球银行新格局，也加剧了全球金融竞争程度，给包括三菱东京银行在内的日本银行以巨大冲击。在日本国内，瑞穗金融集团的资产规模已经大于三菱东京金融集团，三井住友金融集团在其后紧追不舍，其它银行也基本走出亏损泥潭，三菱东京金融集团面临严峻的拓展。要实现预期目标，适应新的形势，三菱东京金融集团有必要实施新的购并。
　　
　　一波三折的并购持久战
　　
　　在近两年日本各种财经传媒上，有关日本的经济特别是银行产业的新闻或评论几乎都被同一主题所垄断，那就是三菱东京金融集团与日联控股的合并。人们对这一事件的关注度甚至超过了日本官方宣布的金融改革方案。2005年10月1日，三菱东京金融集团与日联控股的的管理部门合并完成，三菱日联金融集团（MUFG）正式亮相，2006年1月1日，原来分别隶属于三菱东京金融集团和日联控股的三菱东京银行和日联银行合并成三菱东京日联银行。
　　日联控股是1999年由三和银行、毒害银行和东京信托银行等合并而成，是日本的第四大金融机构。日联控股的比较优势是零售银行业务，但财务状况是日本四大银行中最糟糕的，长期以来巨额亏损。在日本其它银行经过脱胎换骨的改革走出低谷后，日联控股仍然深陷亏损泥沼。三菱东京金融财务状况比较好，但其主要客户以原三菱财阀的大企业为主，中小企业和个人客户比较少，营业网点也比较少。因此，两家金融集团的合并具有明显的互补性。
　　按照日本银行购并的惯例，银行购并交易最大的问题是交易价格的谈判，大多数银行购并的失败是因为收购方出价太低或目标方要价太高。然而，三菱东京金融集团与日联控股合并的消息一经传出，首先出现的问题却是法律问题，后来是激烈的购并竞争，最后是技术问题。问题接二连三，购并一波三折，这在全球银行购并历史上都十分罕见，在日本银行购并历史也绝无仅有。
　　在市场经济环境下，银行购并是一种市场行为，通过市场运作的银行购并存在竞购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但日本与欧美银行不同，至少在大型银行购并问题上仍然主要由政府干预以致主导，鲜有竞购现象出现。
　　然而，东京三菱金融集团对日联控股的收购却遇到了强大的竞争对手。日本排名第三的住友三井金融集团宣布参与对日联控股的竞购。而且出价很高，并拿出了日本银行购并历史上从未使用过的招数：宣布将对日联控股进行恶意收购，以得到日联控股51％的多数控股权。好在日联控股的股东在比较三菱东京金融集团和住友三井金融集团的收购要约后拒绝了住友三井的购并方案，三菱东京金融集团才逃脱了强劲的竞争对手的进攻。
　　在解决了法律纠纷和竞争对手之后，三菱东京金融集团和日联控股的合并谈判一帆风顺，但业务部门的整合却遇到了难题：两家银行的计算机清算系统整合难度过大，而且必需保证不出任何重大问题，需要反复测试。原定2005年10月1日完成全部合并事宜的计划被迫推迟到2006年1月1日。
　　
　　收购日联控股的影响与前景
　　
　　三菱日联金融集团的成立是日本银行产业发展的一个新的里程碑。它重新奠定了日本银行在全球银行产业的地位。按照2005年度的财务数据，三菱东京金融集团的资本是399.32亿美元，资产是9802.85亿美元，日联控股的资本为215.50亿美元，资产是7303.94亿美元。就资本而言，二者合计为614.82亿美元，仍然落后于花旗集团（744.15亿美元）、摩根大通（686.21亿美元）、汇丰控股（672.59亿美元）、美洲银行（642.81亿美元）和法国农业信贷集团（634.22亿美元），只能排名全球第六。但二者资产合计达到17106.79亿美元，超过了2005年全球资产规模最大的瑞士联合银行集团（15330.36亿美元），成为名副其实的全球资产规模最大的银行。
　　三菱东京金融对日联控股的收购对日本银行产业的购并模式也会带来巨大的影响。过去多由政府主导的银行购并，常常给政府增加巨大的负担，特别是在处理“坏银行”的时候，往往需要政府先兜下大量的不良债权，购并谈判才能开始。日联集团与过去的“坏银行”没有差异，即使不包括先前的坏帐，近5年的累计亏损就超过了250亿美元，按照过去政府的“拉郎配”，政府不承担上百亿美元损失要处理日联控股是不可能的。然而，按照市场运作后，日联控股不仅有人愿意收购，而且还成了“香饽饽”，多家银行抢着收购，并卖出了好价钱，政府没出钱，双方股东都满意，出现了多赢格局。
　　
　　收购日联控股对三菱东京金融集团而言也是一笔不错的买卖，主要是因为这场购并产生了业务互补、产品互补和区域互补。
　　三菱东京金融集团与日联控股合并的另外一大收获是“消肿”。日本的劳动雇佣制度是终身雇佣制，在企业产权不发生更迭的状况下，企业无法解雇员工，这种制度造成许多企业机构臃肿，人满为患，三菱东京金融集团和日联控股都存在这一问题。在合并维持后，三菱日联金融集团可以在没有太大阻力和道德谴责的状况下实现雇员的裁减，达到消肿目的。根据双方公布的合并交易内容，三菱日联将裁员7%，解雇6000名雇员。如果没有合并这是不可能的。
　　在三菱东京金融集团成功收购日联控股成立三菱日联金融集团后，日本的银行产业已经形成三足鼎立的新格局，三大金融机构各有所长。瑞穗金融集团资产规模庞大，公司业务能力较强，并拥有钢铁、化学、流通领域等大企业客户，没有旧财阀体系的影响，组织形态在日本独一无二。三井住友金融集团的特点是各方面业务的发展都比较均衡，作为住友和三井企业集团的核心金融机构，除在大企业和个人业务领域占主导地位外，还在保险和信托业务等方面取得了进一步发展。三菱日联金融集团除在国际业务方面具有绝对优势，在投资信托业务方面发展迅速，并以三菱集团的大企业为背景，形成自己强大的业务网络。加上原来日联控股在中小企业和零售业务领域的优势，同时将东京、东海、关西三大地区联成一体，具有强大的发展空间和发展潜力。
　　三菱日联金融集团“在5年内成为全球银行5大品牌之一”的目标并不是遥不可及的。
　　（作者为广东金融学院金融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