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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有没有都不能感到满足

《碑》2005年第01期  浏览 人次



  我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样,都是通过那张名为《′94中国之火》的摇滚合辑,第一次知道了高岩松这个名字。并且,也一定和我一样,因为收录于其中的《漂亮女人》,而把这个人的名字写进心底。
  随后,几年时间里,携“大头鞋”乐队,高岩松又接续发行了三首作品,并无一不带给我们震撼。之后,大概九八年,自我们的视野消失……
  
  经历
  
  刘浪(以下简称刘):先说一下你最近几年的生活吧,都忙些什么?
  高岩松(以下简称高):这些年就一直在玩儿,玩儿不同的事儿、我感兴趣的事儿。自行车、跑步、游泳…当然喝酒也是一项,还有就是做一点儿简单的生意。
  刘:从九十年代初期和中期你发表过的几个单曲到现在,你认为你脱离了音乐吗?
  高:没有。我特别想谈到的一点就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脱离音乐,包括诗歌这些,都没有脱离。我觉得在生活这个概念里,音乐也是一个点。每一件事情,在我做的过程中,它都是用音乐用诗歌去包裹的。比如跑步时,我脑子里我内心里存留的东西,就是这个大概念里的一些事情。我一直在被包裹的状态下使用着我的生命。
  刘:为什么说是使用生命呢?
  高:我看到的很多人对自己的生命没有主动感。我一直在做的就是使用自己的生命,通过不同的方式和手段。
  刘:你是哪年来的北京?
  高:九零年。
  刘:那时候你多大?
  高:20吧,现在33了。
  刘:当初到北京来的时候最想做的……
  高:就是音乐啊。我带着一把破吉他。
  刘:那时候在家里就开始……
  高:在家里时的心态是这样的心态,想要那种噪的极赋激情的东西,响亮的东西。不需要平和的、抒情的。但是不知道这世界有什么样的音乐,没听过。
  刘:那时候在家里接触的摇滚乐挺少的吧?
  高:我在黑龙江没接触过,到北京以后才接触的。
  刘:也就是当初从家里面出来想做音乐,但也不知道自己具体想做什么样的音乐?
  高:对。只知道自己需要热烈的东西,得找到一个能够给我降温的环境。热烈是一种美好的向往和欲望。
  刘:后来你做的音乐是摇滚乐,那时候开始接触这样的音乐吗?
  高:没有,我在路上、在和别人接触当中才有了这样的冲动。当时是这么想的,每个人的问题都很多,但是他们总是展示得很平和。我就觉得完全可以寻找到好的途径使用自己的生命,能够达到这个目的。但很多人没有这样做,生活在一种苦难里。但我不能说是压抑。而我在这种情绪上有更佳的升华,但我不是想拯救什么,只是展示我使用生命的方法是这样的。
  刘:那你想没想过是怎么就开始做摇滚乐了?
  高:那个时候我知道自己是一个摇滚人,但不知道什么是摇滚乐。然后对我来说我觉得当时做的也就是流行音乐,我没觉得它具有什么样的风格,对摇滚没有什么太大的概念。
  刘:当初从家里出来到北京,有没有想过要做出多么大的名堂?
  高,这个绝对没有。当时只是有一种力量促使我来到这儿或者去到那儿,是一种无形的东西。没有固定的目的,但我知道我一定要走到下一站就必须迈出第一步。
  刘:最早的时候你在圆明园东村那边住啊。
  高:对,我在那边过了一段时间,和一些画画的朋友。那时候还比较单纯呢,大家谈论的更多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纯绘画纯音乐的事情。那时候大家的态度还不是很调侃很放松,来北京混的相对还都很严谨,心里隐隐约约有一种责任感、使命感。这几年大家都放松了,把这种东西埋在心底,或者索性就不知道、排斥。所以我说现在这些孩子啊都是吃兴奋剂长大的,生命就感觉比较空,不是很实在。有很多心态在当代的生活面前就得适可而止。
  刘:那时候你挺辛苦的啊。
  高:也不苦。你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的话,就不是苦。你住小平房每天吃面条,但这是你想要的东西。可能在别人眼里哎哟这简直太苦了,但我过得挺开心的,真的挺好的。我就是需要这个小平房,我当时就需要这碗面条,就需要昏暗的灯光。它符合我的心态,非常幸福。
  刘:其实如果生活不同的话……
  高:可能就成为疯子了。如果我找不到可以发泄的东西,那可能就变成一个在酒上发泄在女人身上发泄在不同的媒体上发泄的疯子。但我终于找到了这一点,它跟我的情绪比较接近。这时候我才觉得,哦,人需要的东西,我们在不同的角度都能找得到,而不是被动的接受。
  
  作品
  
  刘:你发行过的四个单曲是在家里就有的,还是到北京以后的?
  高:到北京以后。
  刘:《不再躲藏》和《我的朋友阿D》都是切实生活里发生过的吧?
  高:对,都是我在圆明园的时候发生的一些事。
  刘:能说一下创作《漂亮女人》的初衷吗?
  高:……《漂亮女人》是比较复杂的,这个歌词我写的也不是很清楚。当时在中山礼堂看了指南针乐队的演出,发现罗琦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包着眼睛上台的。身边的朋友就告诉我说罗琦被别人把眼睛扎瞎了,心里就特别难过。我知道罗琦是一个四川女孩来北京唱歌,真是太不容易了,忽然就瞎了一只眼睛,伤痕累累的还在舞台上唱歌。这种感觉是非常辛酸的,再如何如何,心里也不爽,非常难受。我就有了一种特别想关爱她的欲望,然后回到家就写了这首歌,事实上是这个冲动。我就是觉着她漂亮,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我就是觉得她漂亮。根本不是大家误解的那样以为我看了张曼玉乱七八糟的,不是这样的,不是那种盲目的崇拜。所以我说我没写清楚。
  刘:创作属于那种一蹴而就的感觉。
  高:对,就是晚上我写完了,第二天马上排练,然后几乎第三天就录音。我当时有一种感觉,我们应该反思自己,所以我说“我们有没有都不能感到满足”。
  刘:《漂亮女人》是你公开发行的第一首歌,当时有什么感觉呢?
  高:很失望,嘿嘿,就是制作的失望,根本没有录完就发表了。所以我觉得这是我唯一对不起听过我这首歌的人的地方。应该能够更准确地表达,音乐能够做得更细致。其实那个时期大家注重的是音乐的实质含量,还不注重音乐本身形式上的规则和规矩,不注重技术含量。
  刘:那时候我看到的所有的歌词都是押韵的,像诗一样。但《漂亮女人》就像是一个文章写下来。
  高:这个风格和我现在的诗歌也是一样的,没有特意地诗化。你可以写一首诗,但你没必要去特意地诗化它。不管做什么,只要你想做,就不要有太多的禁锢。只要把你当时的心态表现出来,你可以用旁门左道的……甚至可以用火锅来寄托你的兄弟情感,只要你把你当时的心态展示出来了,就没问题。特意诗化的东西,也不是一个摇滚人的作风。坦坦荡荡,没关系,因为你在使用自己的生命而不是别人的,你可以坦荡地去做。
  刘:说一下《不再躲藏》的创作初衷。
  高:那时候我生活在那个看似贫困的贫民窟里,居然还有警察骚扰。他可能感受到透过小破房子的那种激情,然后经常去查。我就觉得一个人只能用自己的证件来证明自己,很悲剧。
  刘:《发生的可能》呢?
  高:是属于自己的心里话。
  刘:你想没想过《我的朋友阿D》里,那个叫阿D的小孩儿长大以后,听到你的这首作品时的感受?
  高:想过,也挺想念他的。可能他已变成一个坏蛋,但那时候他是非常善美的。他给我带来很多快乐,我也给他很多温暖的东西。开始他很怕我,我长头发,一见我老远就跑。后来有一天,一个非常美的环境,夕阳西下、田园、有妇女在洗衣服、孩子站在那儿发呆,也有点像罗曼·罗兰写的那个约翰克力斯托夫小时候的那种状态,对自然又陌生又亲近又忧伤又有一点归宿感的感觉。他就那么看着远方。我当时在听一张很噪的唱片,就从后面把耳机塞到他耳朵里,想吓唬吓唬他。音量很大,小孩儿没有任何反应,依然在那儿。我就觉得一个人对音乐的接受能力,不分年龄大小、审美高低、素质,就是凭心领会的。那种音乐,如果一般的小孩,肯定吓得跑了。我站了一会儿看他还没有反应就不耐烦了,摘下耳机进了屋。结果他转身就跟着我进来,看看这儿看看那儿,没有任何陌生感。从那以后,他就对我特别亲近,天天早晨来敲门,他妈给他什么他给我什么。他说话我听不懂我说话他也听不懂,但就是特别合得来。他妈就觉得很奇怪,他为什么老缠着我。我放各种音乐给他听……黑黑的圆圆的脸,每次我一回来,离老远就跑过来。我就感觉那么纯粹的生命,对我这种亲近是一种莫大的爱护,无比的温暖的感觉。
  刘:这首作品很富于人情啊。
  高:……只是当时制作太差了,没有一样乐器不错的,我根本就无法接受。如果当时真是能够完善地做出来,它完全是一首很好的作品,真是可惜。就现在我接着把它做出来,它依然是一首好歌。
  刘:在发过的这四首作品里,你最喜欢的是哪一个?
  高:《发生的可能》,我喜欢这首歌。
  刘:但那首歌是制作最粗糙的。
  高:对。但那首歌是在我所有的歌里比较清楚的一首,所以我最近又重做了一下。自己做不会有错误。
  刘:你认为这四首作品或者你那个时候的音乐是什么音乐?
  高:有人说是流行Metal,还有些人说是硬摇滚。但对于我来说,我觉得就是流行音乐,这个概念是比较准确的。因为所有有文字介入的音乐,都应该归纳到大的流行音乐的范畴。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音乐是什么样的音乐,但任何人做的音乐肯定都有些成分在里面。听过的东西,都会情不自禁地从意识形态里反馈出来。
  刘:大概九九年看过一篇关于你的文章,说你的专辑《新生的一代》就要发行了。但一直没有出来。
  高:对。我签的是字母唱片,九七年签约的时候,我专辑的费用是最高的,十二万的保底费。后来没发出来,公司运作不得当,跟我无关。
  刘:近几年你已淡出这个圈子。但你当年的音乐对很多人都造成了很大影响,你怎么想呢?
  高:……我特欣慰。但很遗憾,当时机会太少了。如果机会多的话,我肯定做得更好。而且那个时候也没有那么多的作品,我要真是拿出几张专辑来,那我肯定更欣慰。
  刘:你想没想过你那个时候的音乐,就影响了一个人的青春?
  高:这个我真没想过……(长时间沉默)我就希望大家不要误解我的意思……这问题可能太沉重了。那时候的年轻人听这种作品,基本都是注重它的精神含量。年轻人体会艺术品的第一直觉是用心,而不是用经验和思维。所以他能够感受到作品里的情感含量。
  
  心态
  
  刘:从最初到北京到现在,你认为你是在延续一种生活还是在坚持一种生活?
  高:应该是延续吧,坚持的话有点沉重。还是按照自己的心态去生活,我喜欢什么就追求什么。
  刘:那么,这么多年,是你改变了你的生活还是你的生活该变了你?
  高:都有。我现在的生活状态,对我有所左右。然后我自己对生活也有所把握。
  刘:音乐对你来说是一种生活吗?
  高:我投入了可能百分之二十吧。我的快感源自于包括音乐在内的很多项目,形成了一个集体的快感群。
  刘:从开始到北京到现在,已十三年的时间,你认为自己改变最大的是什么?
  高:好像青春都没了,感觉自己衰老了。我总想觉得自己没变,但照镜子一看,这张脸已没有以前那么棱角分明了…但心态上没有老!
  刘:事实上,这么多年,我的青春也已经耗费在这个里面。
  高:对,青春让自己使用了。但是你找到了快感。
  刘:有没有想过对父母的责任?
  高:想过。我非常爱他们,我也相信以后肯定都挺好,我也会让他们很高兴。他们现在有点老年状态,稍微年轻的时候我还没觉得我对他们有一点点的爱。但他们越来越老,我就越来越感觉他们越来越像孩子了。然后才感觉到我原来是那么地爱他们。
  刘:当你看到身边的朋友已经混出来或者说是已经有钱了,你怎么想?
  高:其实我们的生活状态差不多。但是我给自己制造的快乐比他们要多得多,我生活里充满了乐趣,他们没有的。我能从很多事情找到快感和幸福感。我觉得失败的那些人也一样,差不多。
  刘:最早你们一起录合辑,现在还在做摇滚乐的……
  高:很少,真的很少。但真的我挺怀念那些人的,九二年九三年九四年那拨儿人。但很少再见到这拨儿人,要见到了肯定特亲切。
  刘:很多都已经不知所踪了。
  高:对,乱七八糟的什么人都有,做生意的什么的。在艺术方面取得成功和失败的人都有。
  刘:这些人很多是由于生活或者别的原因而实在扛不下去回家了,你怎么想这些问题?
  高:至少是在你问这个问题以前我都没想过,因为我不觉得他们回家是一件很悲惨的事情。比如说我听说谁回老家或者是谁成功了,我不会觉得吃惊也不会觉得奇怪,我只是“哦他回了,什么时候去看看吧,他们家住哪儿?”所以我就没太细想过,觉得这很正常。
  刘:但是对于一个人的青春来说,这是很悲剧的事。
  高:正常。很多人走弯路,也有很多人走的路是不切实际的。有些人脑子里所想的事情太封闭,只属于个人。这些人做的东西可能是太超前也可能是过时,但它都是不大众的。艺术一个非常重要的功能,就是时效性。如果不具备这种功能的话,也不能说缺乏艺术品质,但只能自己留藏起来。虽然它可能是美的,在你的内心深处产生了巨大作用,但只有你能保存它。像我以前发行过的作品,可能是具有一些时效性吧,所以能感动一些人。就是它能够让人觉得这是发生在眼前的事情。
  


  
  其他
  
  刘:现在文林(原“大头鞋”乐队主音吉他手,现“爻释·子曰”吉他手)你们还在一起合作,做的还是以前那样的音乐吗?
  高:不是,都是新东西,比较不插电那种的。现在我的新作品,全都交给文林,做什么样我都能接受。我认为一首歌允许它有错误,我和文林也这样说。因为你永远不可能做到完美,你可以有遗憾,你的编曲可能有不爽的地方,但不能是技术上的错误。
  刘:你的诗集《颜崧作业》,当初是怎么想到做的?
  高:这个也是多年积累,我一直在文字上有一种欲望。一些文学圈里面的朋友看了觉得不错、很喜欢,就建议我出一个册子,大家给集个资,就借这个机会把这个《作业》做了。完全是一些朋友的支持。
  刘:写诗和做音乐你更喜欢哪一个?
  高:都喜欢。虽然这两个东西都卖不了什么钱,但没办法,我就是喜欢。好像我喜欢的事儿都卖不了钱,嘿嘿。
  刘:你近期的工作或者目标是什么?
  高:拿出马拉松的精神做一张积累了这么多年的专辑,给我的所有朋友,也交给曾经喜欢过我歌儿的人。
  刘:还会用以前那些吗?
  高:会的,我觉得有些东西现在依然生效,还没有过时。
  刘:中国摇滚这些老一辈的人就剩你没出了啊。
  高:很多人没出呢,我也不着急,我一点都不着急。俗话说大器晚成,嘿嘿。
  刘:现在你经常听的音乐是什么?
  高:乱,特别乱。一个朋友给我拿了一大堆CD,各种风格的,在国内、在酒吧里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东西。
  刘:你了解现在中国的独立音乐吗?
  高:…应该是了解,也喜欢一些。
  刘:国内的主流摇滚乐呢?
  高:别提了,没有一支我喜欢的。我从来不听,所以也可能是有很多好的我没有听到。
  刘:你现在结婚了吗?
  高:没有。
  刘:那你想没想过具体以后你的生活?
  高:想过。以后…也差不多还这样吧,活在自己的快乐里、活在一种真实的状态里。尽量去把握这一点。而且不管做什么,你可以喜欢一个人或者一个人的作品,但你要努力寻找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而不要去盲从接受。我不相信有真正的崇拜情绪,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每个人都要努力成为一个真正自我的人……
  十年,是否一个很短的概念?当我们把酒话歌的时候,我分明感觉到陌生。长发依旧,但那张沉默的脸,看起来已远不如当年唱片封页的棱角分明。
  可是,我又真切感觉到是那么的接近。在那曾经浸透耳膜的声音里,我们推杯换盏。我说,如今我仍能够完整唱完《漂亮女人》,Copy里面的所有吉他。然后,高岩松那本就沉默的脸,就似乎更加的没有表情。
  去年在秦皇岛,他和朋友去一个酒吧喝酒。不经意间,驻场乐队竟唱起了他当年的《不再躲藏》。岩松说他真的很奇怪,甚至,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了还有人记得他的歌,而且唱得比“大头鞋”的原版还要好。后来,朋友过去和乐队说话,当几个乐手过来确认眼前的人就是高岩松的时候,那透发出的崇敬,让岩松想起了过去的很多事……
  每个人,都有埋藏在心底的一个结,无论生活怎么改变,这个结都永远无法磨灭。而属于高岩松的,是那个在他意识里依旧存在着的名叫“大头鞋”的乐队。他说,和自己曾经深爱过的人一样,不可能忘掉,什么时候都有想把她找回来的冲动和欲望。
  前段时间,接到昔日那位在我的毕业留言册上豪言满志地说会为摇滚奋斗的同学的电话,他曾经和我一样喜欢高岩松。几年杳无音信,还是生分了,沉重的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是那么世故老成又是那么的陌生。他说起了儿子、老婆、工作,还有学生时代的无知。临了,他问我:“还摇滚吗?”我苦笑着,什么才叫摇滚啊?是生活还是怀念?
  在岁月面前,任何人都变得渺小。但一个人年轻时冲动的印迹,却永远高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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