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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千字文》
■ 李国文
《都市文摘》2004年第09期  浏览 人次



  《千字文》是一册古人使用的语文课本,值得今人一读。
  古人上学之始,先读《百家姓》,再读《三字经》,然后就是这册《千字文》了,约相当于现在小学三年级的学习进度,可其内容;休看只有一千个字,时下的高中生若想读懂弄通,估计要费一番功夫。
  南北朝梁代的给事郎周兴嗣,实际只用九百九十四个汉字编成的这册语文教材,可以说是基本上概括了中华文化精髓,既能识得字,又可明得理的教科书。
  《千字文》一开头,以超然的目光,视向外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然后,以宏大的气势,返顾地球,“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这八句三十二个字,将日月星辰,天高地广,一年四季,生长规律的物质世界,作了相当正确的叙述。一千多年前,中国人对于大自然的认识,还相当有限;那时所谓的“士”,也就是知识分子,能有这等科学预知,实在是了不起的。
  这其中,“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一联,尤足以使上了年纪的人深思。
  对农耕社会来讲,这种季节的变换,农事的忙闲,看似再平常不过的时序描写。然而,不经意间也喻晓了自然界的运行规律,不能改变,同时,人的整个生命周期,这个生老病死的自然过程,也是不可逆转的。越活越糊涂,越活越混账,绝对可能,越活越健康,越活越年轻,那只是一种向往,一种祝愿,事实上是绝对不可能的。
  年有四季之别,人有老少之分。人活一辈子,仔细划分,少年,青年,中年,老年,基本也吻合大自然春夏秋冬的变化。
  春季播种,夏季耕耘,秋季收获,冬季珍藏,这是土地的规律,也是人生的节奏。什么季节,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是有一定之规的。所以,冬天里一定做春天的事,老年人一定做年轻人的营生,“老夫聊发少年狂”,“聊发”一下两下,当无不可,但不加节制,不知收敛,不识时务,不晓进退,没完没了的发,连滚带爬的发,就该贻笑大方了。
  这是重读《千字文》后,感触颇深的启示。
  “子在川上日,逝者如斯夫!”对那些春天已是遥远的记忆,夏天和秋天也成为过客,进入隆冬季节的人,就要学会理解这个“藏”字的含义所在了。到了靠染发剂保持门面的年纪上,除了这一点黑色的追求外,其余的一切一切,都应该看淡一点才是了。嗜饮者,不宜喝沏得太酽的茶,爱咖啡者,不宜品特浓的double espresso了。至于诸如功名、钞票、声色、威权,基本上等于二月里的韭菜,过了当令季节,那味道就不是香,而是臭了。
  《千字文》里所说的“高冠陪辇。驱毂振缨,世禄侈富,车驾肥轻。”那是春天里的年轻人在意的东西,。是他们的欲望和目标,奋斗和追求。人到老年,到了《千字文》最后一句“焉哉乎也”结束全篇的阶段,就我辈而言,记住那句不怎么中听,却是大实话的民谚,“挑水的回头,你已经过井(景)了”,大可不必跟头把式地“将谓偷闲学少年”了。
  无论如何,生命的冬季已经来临,面对这样一个现实,“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其寓意真该好好玩味的。珍重这一个“藏”字的精神实质,尤为十分必要。
  回避镜头,减少接触,退出闹市,离开喧哗,远尘嚣之纷扰杂沓;一杯清茶,半盏浊酒,朋友小聚,街头踱步,求岁月之清雅潇洒。闲来读书,聊补往日疏惰,信笔涂鸦,健脑以防痴呆,南腔北调,自唱自娱自乐,气定神闲,仰看白云苍狗,那是多么优哉游哉的桑榆晚景啊!、
  在这个完全属于自己支配的时间里,如《千字文》所言,能够做到“笃初诚美,慎终宜令”,“坚持雅操”,到达一个“枇杷晚翠”的境界,岂不美乎?
  这本《千字文》,相对于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而言,连入场券的资格也够不上的。但作为启蒙读物,流行了一千五百年,自有其价值在。所以,翻翻这本古老的教科书,也许不无益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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