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怀巴金 - 《社会观察》2005年第12期 - 杂志博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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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怀巴金

■　丹　晨

《社会观察》2005年第12期　　浏览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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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金老人逝世的消息传开后，对国人的精神上感情上是一个重击，引起了强烈的反响。连日来，无论是平面的纸质的媒体，还是电子的包括网络的媒体、大量的悼念、报道、评述等等相关的文字，占据了主要的版面和篇幅，成为一时的新闻焦点，世人热切关注的中心。10月24日举行葬礼，从下午不到二时开始，一直延续到三时半；前来吊唁送行的人群，排着长长的蜿蜒的队伍，从灵堂前穿过龙华殡仪馆院子，延伸到大马路上，还络绎不绝。媒体估计这天送葬的约有五千人左右。人群中，有文学界和其他各界人士，有青年学子，有老人孩子；有痛哭失声，下跪致哀的，有从美国、日本、以及国内各地专程赶来的，其中有巴老家乡正通顺街小学的四位学生……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那天，我一直站在灵堂的台阶上，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看见满院笼罩在悲伤沉痛的气氛中。我那沉重的心，似乎痛得更厉害了。我的思绪也因此飘飘忽忽起来，想起了许多许多关于巴老的往事……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我想，这样的葬礼，这麽多的送行人，这麽强烈的反响……几曾有过？在整个二十世纪的中国，在现代作家中，只有鲁迅的死，曾经引起国人的震动和悲哀，有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前来送葬致哀。因为，鲁迅是属于人民的作家，是表达了人民的意志和声音，为人民所了解和爱戴的。我记不得后来还曾有过谁（哪位作家）有如此的身后哀荣？而现在，我看到这样的历史性场面又重新出现了。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我丝毫没有任何诸如排座次、搞排行榜的意思。我平日特别厌恶在文学界搞这类玩意儿。我想到的是，这样一个现象，这样一个事实，说明了什麽，又该引起我们怎样的思考？也就是说，为什麽巴老之死，会引起今天的国人如此强烈的异乎寻常的震动和反响？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当然是因为他深入人心的作品，他的《灭亡》《家》《寒夜》《随想录》等等已经在现代文学史上成为经典的作品，曾经哺育过一代又一代的青年读者。当然，也还由于他坚持不懈地为了实现一个美好的社会理想而顽强追求了一生；尽管他也有过缺失，有过挫折，但他毫不留情地鞭打自己，深深地反思和忏悔。他的道德良知和人格精神，在这个混屯的中国，像是空谷足音，像是烛照世界的一丝亮光。当然，也还由于他面对强大的阻力和压力，勇敢地穷追不舍地坚持对“文革”的反思和追索，呼唤建立“文革博物馆”，大声疾呼“讲真话”，成了振聋发聩的巨响，催醒着中国民众的良知和德行；使那些靠谎言愚弄人民的人又惧怕又嫉恨……这一切，像他的作品一样点燃了人心，说出了隐藏在人们心中，想说不敢说，想说又说不清……那种种的苦难、思考、和希望。巴金和民众，又一次融成一体了。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巴金讲真话，把心交给读者；人民真情回应，齐声哀悼巴金！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这是一个作家最好的墓志铭，是读者给予最大的回报。巴金的葬礼说明了这一切。这对作家们是否有点什麽有益的启示呢！对于认识巴金，研究巴金是否也有什麽有益的启示呢！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但是，就在这隆重的葬礼上，我似乎又有另一种感受：在人们表达一样的敬重哀思之情中，未必是一样的理解和认识。譬如，有的人主要是把巴老当作一位官员，一位高官，一位高级领导人，一切的礼遇规格都是严格按照一定的级别来进行的。固然，这也是非常真诚善意的。在这之前，我就已听到过一种窃窃私议，无非是说“巴老是高官了”。然而，这又是多麽不幸的误会！巴老从来不是官员，一天都不曾做过什麽官。他一生就是一个自由的作家！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做官没有什麽不好。做官是报效国家，为人民服务，很好。世上不是有很多人正争着想做官吗！但是，巴老绝对不是官。别人怎麽看，怎麽强加于他，都说明不了什麽。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认识一个人，是很难的。对一位伟大的作家，也是如此。对巴老如此隆重礼遇，是一大进步。想起过去几十年间，对巴老一轮又一轮的批判，从巴老踏进文坛不久，就不曾间断过。三十年代初，1936年社会日报的围攻，1940年在桂林的围攻，1946年，1949年后号召不读巴金、冰心的书，1958年姚文元响应毛泽东号召拔白旗，煽动一批青年学生围攻了半年多，“文革”中被打成上海文学界最大的罪人，“文革”后断断续续的唧唧喳喳……值得人们玩味的是，这样几十年的批判，竟不约而同的都是来自左翼阵营中的作家评论家们，都是政治性的，宗派的、排他的，因而对一个作家来说，是有很大破坏性的。在他们眼里，巴金是第三种人，充其量不过是个“同路人”，是“持不同政见者”，对革命是有害的，应该把他“捉来吊死”。这一切对巴老的心里造成的伤害是很大的。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另一种是近一、二十年里，有些批评家从单一的狭隘的艺术标准对巴金提出种种苛求，说是“通俗传奇”“煽情”之作，尽管不乏学理之论；或说他的自我反思、“与民族共忏悔”（这不是巴金的原话），是“大而无当的空话”，说他的“讲真话”是“二三年级小学生的水平”……等等，都说明并不是所有人都对巴金有了公正的认识，甚至还存在着很大的歧异。这不正是巴金研究者们应该面对的吗？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就以“讲真话”为例。这确是一句平凡的毫无深意的常识，但却是人类生存的基本因素。当一个孩子粗通人事之间，大人就会告诉他：“勿说谎”“要讲真话”。把这当作做人的最起码最要紧的道理和品格，教育他。然而，现在我们的社会里，俯拾皆有“假”。在政治上，经济上、社会生活中、日常人际关系……“假”似乎成了国民性中的痼疾。我记得“文革”中，听说有一位西方大国的外交官回去说我们，“是一个说谎的国家”。我不知道此事的真实性如何，但我觉得这个评语不无道理。巴老写《随想录》五卷，其中有一卷集名就叫《真话集》。他前后写了七篇以“讲真话”为题的文章。他在给萧乾信中强调说，“这些年我浪费了多少宝贵的时光，想到这，我就悔，我就恨，不过我总算留下一部《随想录》，让后人知道我的经历，我的感情；我还指出了一条路：讲真话”。可见巴金对此是非常重视的，是当作一条走向彼岸的路。我的理解是；讲真话—独立思考—言论自由—人权—道德理想的重建和人文精神的提升，这是一条现代精神文明之链，对于中国社会的进步，国民精神的改造和新生，实在是至关重要的！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这都说明，在未来的历史进程中，人们将渐渐地更深刻地理解和认识巴金的作品和思想。而巴老生前，对此也是有一些寂寞感的。他曾说：“说真话，做到言行一致，我知道即使在今天也还是一条荆棘丛生的羊肠小道。”当他回顾伴随着他的创作生涯不停的种种批判时，曾对我说：“以后可以出个批判集！”他说这话时，未尝不带着一丝不被理解的讽喻和悲哀。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巴老远去了，但留下的路，还很长，有待我们继续前行！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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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谨以普希金的诗《纪念碑》祭拜巴老：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我为自己建立了一座非人工的纪念碑，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在人们走向哪儿的路径中，青草不再生长，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它抬起那颗不肯屈服的头颅，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高耸在亚历山大的纪念石柱之上。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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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我不会完全死亡——我的灵魂在圣洁的诗歌中，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将比我的灰烬活得更久长，和逃避了腐朽灭亡，——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我将永远光荣，即使还只有一个诗人活在月光下的世界上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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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名声将传遍整个伟大的俄罗斯，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它现存的一切的语言，都会讲着我的名字，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无论是骄傲的斯拉夫人的子孙，是芬兰人，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以及现在还是野蛮的通古斯人，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和草原上的朋友——卡尔美克人。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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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所以永远能和人民亲近，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是因为我曾用我的诗歌唤起人们的善心，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在这残酷的世纪，我歌颂过自由，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并且还为那些没落了的人们，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祈求过怜悯同情。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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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诗神缪斯，听从上帝的意旨吧，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既不要畏惧侮辱，也不要希求桂冠，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赞美与诽谤，都平心静气地容忍，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也不要和愚妄的人空作争论。 www.qikan.com.cng4VsSW4fksYjL4K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