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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王小波的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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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 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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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观察》2005年第12期 浏览 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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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王小波相识，是因为认识他的妻子李银河，我们都在山西沁县插队。但第一次见面是1972年底，我已经到太原上班，回村转户口。当时李银河到我们村找文重萍借书，与她初次相识。以后在北京也见过面。因为李银河家有苏联印的世界名画，我专门去看过一次。以后她出国留学，再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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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联系已经是90年代的事。1992年，邢小群到北大当访问学者，住集体宿舍很不习惯，经常失眠，李银河当时在北大教书，有一个小单元，于是把自己的房子借给她住，解除了她的困扰。这样，她先认识了王小波，并得知他们夫妇合写了一本研究同性恋的专著《他们的世界》，已经在香港出版繁体字本，但在内地出版简体字本很不顺利。我找到山西人民出版社的蒋泽新和尔雅书店的靳小文，促成了它的出版。由此开始和小波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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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到北京见了面，才知道他不只是一本书出版受阻。他送给我们一本小说集《王二风流史》，也是香港出版，其中第一篇《黄金时代》在台湾还得了《联合报》文学大奖，但一时无法与国内读者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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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书拿回家，一口气读完了，立马禁不住拍案叫绝。我在80年代也曾热心于中国当代文学的批评，几乎所有风云一时的小说新作都读过，但像《黄金时代》这样既有先锋性，又有可读性；既让人哭笑不得，又让人掩卷长思的杰作，还真不多见。现今文坛上有太多的滑稽，太多的插科打诨，缺少的是真正的幽默和讽刺。而王小波的小说正是中国当代文学创作所缺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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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波也为无法让国内的读者有所了解而苦恼。他当时还有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的愿望。作品在国内发不出来，这个愿望也无法变成现实。作为朋友，我帮不上别的忙，但总觉得，把他的小说推荐给国内的文学刊物发一发，不该是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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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给了山西省作协主办的《黄河》。主编周山湖是我的朋友。周山湖也有过知青的经历，他虽然是老大学生，却曾跑到杜家山上和蔡立坚一起插队。他看了《黄金时代》，一下子就掂出它的分量。他由衷地喜欢，实在想发表，但面对其中独具一格的性描写又发了愁。不久前，他们刊物刚刚遇到过麻烦。掂量再三，还是决定忍痛割爱。但他心有未甘，用毛笔工工整整地给王小波写了一封信，高度评价他的小说，希望他能拿到后台更硬的刊物上去发表。后来《黄河》还是发表了小波的另一部小说，但毕竟已是在《花城》等刊物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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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我又托在十月文艺出版社当编辑的妹妹，向《十月》推荐。那里的回答也是一样，小说很精彩，但现在不敢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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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邢小群正在谢冕教授那里学习。他们每一两周举行一次专题讨论。我向她建议，能不能将王小波在香港出的书送一本书给谢老师，请他安排一次专题讨论，让中国文学界认识一下王小波。王小波送了书，但专题讨论却没有能够实现。谢老师当年支持刚刚崛起的朦胧诗，当过一次伯乐。这一回大概是疏忽了，失去了再一次担任伯乐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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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一些我认识或不认识的朋友也在为发表小波的小说，在一个又一个编辑部之间徒劳无功地奔走游说。我知道，他们的热心之举没有任何功利性的动机，实在是觉得不该不让国内的读者来分享我们这份阅读的愉快，不该不让过于浮躁的当代文坛感觉一下山外有山，天外有天。然而，一次又一次的努力都失败了。眼见着许多二三流的选手被啦啦队摇旗呐喊，大声喝彩，而超一流的选手却被拒于赛场之外，我除了苦笑，还能有什么反应？大陆作家描写大陆故事的小说，却只能在台湾岛上流传，这是王小波的不幸，还是大陆文坛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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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把王小波的小说在国内推出来的是华夏出版社的赵洁平女士，时间已经到了1994年的夏天。我直到和小波遗体告别那天，才认识了这位有胆有识的编辑。据说她是趁出版社领导不在国内的时候办成此事的，事后还遭到过责备。接着，王小波便以"文坛外高手"而名声大作。当然，小波在中国当代文学的独特地位，也许要再过若干年才能得到恰当的历史定位。而他却过早地成了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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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后来小波是不是还想参加作协。只是听他说起参加过一次市作协的讨论会，感到一阵失望。因为会上讨论的事情，在他看来实在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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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虽没帮上，但和小波的来往却多了起来。因为我兼着帮一些杂志组稿的差事，所以不时了要向小波索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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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生命的最后半年，我和他见过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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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是冬天，我陪编辑郭小林到他家去约稿。他当即从电脑里调出了一部没发表过的小长篇。郭小林拿回去之后，编辑部领导说，太长了，不发，让他写一个短点的，等明年第四季度再考虑。郭小林只好给我来电话，让我向小波转达歉意。我说，不用转达了，因为这种事小波经历得太多了。将来遗憾的恐怕不是小波，而是你们杂志。我原听说他们那位领导有京城名编之誉，也知道当年经他之手，确实发表过不少佳作。但这一次，他的决策未免失之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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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次是春节前参加《湘声报》在北京举办的一次组稿会。《湘声报》春节前派员专程来京联系作者，小波也在其中。那天，我和小波的座位挨着。他说了些什么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他说的一句话：“银河是‘叛徒’，黄梅是好样儿的。”朋友们都知道他们夫妻感情很好，何来“叛徒”之说呢？原来，前些时候，中国社科院评职称，一律考外语，李银河参加了考试，评上了研究员，按她的学术成就，这本来也是应该的。但黄梅觉得让她去考外语是一种屈辱，抵制了考试，便与研究员无缘了。她们都是留过洋的博士，黄梅还是英国文学专家，如此考外语，好比把成人送进幼儿园，的确荒诞。一般人们对生活中的种种荒诞早就习以为常，王小波却觉得不是味儿。由此想起，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要辞去教职，当他的自由撰稿人，也许从这里能找到谜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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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见面是在西单一带的马路上巧遇。当时正月十五刚过，邓小平刚去世，人们都在关注着中国的前途。王小波问我听到什么消息没有，我说没有。匆匆聊了几句，就分手了。没想到，这竟成了永诀！参加遗体告别时，我拟了一幅对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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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两界，惟余王二风流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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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八方，何觅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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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死后，引起了巨大的回响。最初，这种回响发生他同一代知识分子身上。在遗体告别和其后的两次纪念会上，我都深深地感受到了。接着，他又引起了老一代知识分子的注意。我见到90岁的许汉三先生。他戴着1000多度的眼镜，刚刚读完《我的精神家园》，他的评价是，文章写得好，死得太可惜。我见到李慎之先生，他中风以后，身体已经不如从前。但他还是给王毅主编的一本王小波评论集写了一篇序。他说，王小波是很聪明，但还不能说是聪明绝顶。我主要是在自由知识分子的意义上肯定他。我问，您读了王小波的书，是不是感到自由知识分子后继有人?他说，我的话讲得比较悲观：王小波去世，自由知识分子又少了一个。李先生已经七十多岁了，他是从世纪的角度来回顾自由知识分子命运的。此前，他在给《顾准日记》写的序言中有这么一段话──在已经到了世纪末的今天，反观世纪初从辛亥革命特别是五四运动以来，中国志士仁人真正追求的主流思想，始终是自由主义，虽然它在一定程度上为激进主义所掩盖。中国的近代史，其实是一部自由主义的理想屡遭挫折的历史。然而九曲黄河终归大海，顾准的觉悟已经预示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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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王小波的觉悟，进一步预示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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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骑士》出版之后，不只一位朋友对我说，刘晓阳的文章最好。刘晓阳的文章的确很好，也很妙，回忆王小波，先谈另一个同名的熟人，在笔法的机智方面，有王小波风。但我知道，给人印象最深的还是最后一段：《最后的电子邮件》。王小波在去世前一天，给远在美国的老同学刘晓阳发了这样一封电子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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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出一本杂文集，名为《沉默的大多数》。大体意思是说：自从我辈成人以来，所见到的一切全是颠倒着的。在一个喧嚣的话语圈下面，始终有一个沉默的大多数。既然精神原子弹在一颗又一颗地炸着，哪里有我们说话的份？但我辈从现在开始说话，以前说过的一切和我们都无关系──总而言之，是个一刀两断的意思。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中国要有自由派，就从我辈开始。是不是太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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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自然也深知这段话的分量，所以曾经犹豫，要不要拿掉，以免引起麻烦。然而，幸亏终于没有拿掉，否则，一般读者就失去了一把走进王小波精神世界之门的最重要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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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王小波的文学成绩，人们看法并不一致。有人已经发出忠告，不要把王小波的文学成就抬得过高。提出这种看法的动机我很理解。但文学鉴赏不是体育比赛，从来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很难找到共同的尺度。别说是王小波的小说，就是《红楼梦》，读者照样有不喜欢的权利。但我还是认为，王小波小说的成就，在他生前没有得到舆论公允的评价。王小波的创作生涯虽然可以追溯到20年前。但他在90年代初推出《黄金时代》的时候就已经步入了当代中国第一流小说家的行列。为什么这么说呢？这倒不是因为他死后，《时代三部曲》如何走俏，畅销书里也有不少浅薄之作。我是把王小波的小说放到当时的文坛格局里考察，才产生这样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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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90年代的时候，中国的小说创作正处于一个低潮，弥漫着玩世、厌世、阿世诸种难成大气的心态，可谓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小说新作中能让人刮目相看的太少了，人们只好去读刚刚翻译进来的昆德拉。在这样的时候，《黄金时代》的出现的确让我兴奋不已。我是1993年初读的香港版。也可能是先入为主的缘故，以后再读小波别的作品，总觉得不如这部写得好。据说，这是他最下功夫的一部小说，大约1988年开笔，前后改了十几遍。他写这部小说的时候，中国文坛根本不知道他是谁，所以他的态度特别认真。那些已经成了名的小说家，是很难这么认真起来的。开笔的时候，他还在国外留学，所以心态又十分自由。如果在一个不时总要瞻前顾后的环境里创作，很难达到那种淋漓尽致的幽默。对专制的嘲讽，对美好人性的讴歌，是如此自然地溶为一体。尤其对把性的把握，我觉得在心态的健全性方面达到了中国当代文学不曾达到的高度。小波去世后，我和自由导演张元聊过。张元问我：小波的小说，你喜欢哪一部？我说：《黄金时代》。他说，他也最喜欢《黄金时代》。以后争取把它拍成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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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曾和一些朋友私下提出这样的想法，在中国大陆的小说创作中，60年代的第一人是余易木，代表作是《春雪》和《初恋的回声》。90年代前期第一人便是王小波，代表作是《黄金时代》。把余易木提到这样的高度，也许有人说我耸人听闻。的确，以前的文学史，都没有这么说过，甚至根本没有把他的作品放到60年代考察。但他的小说，无论思想上，还是艺术上，都不是那些套着某种意识形态枷锁的作品所能比拟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自信以后的史家会认同余易木的价值。至于王小波，我的评价也可能出自偏爱，冒失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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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去世八周年时，在鲁迅博物馆举办了王小波纪念展。我应邀参加开幕式。遇见了很多老朋友，也看到了更多的年青人。他们是王小波的追星族，有的还自称“王小波门下走狗”。王小波生前寂寞，死后却长热不衰，这可能是他没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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