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从诫：环保不是田园诗 - 《社会观察》2005年第12期 - 杂志博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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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从诫：环保不是田园诗

■　王丽丽

《社会观察》2005年第12期　　浏览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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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月的倒数第二天，我国首个环保人物大奖“绿色中国年度人物”颁奖，梁从诫以中国第一个民间环保组织发起者的身份获得这个由民众推荐候选人、参与评选的奖项； www.qikan.com.cnpdkGra38B7K4PeGl
　　12月4日，2005年度“十大法治人物”颁奖，两年前的同一天，梁从诫也曾当选，那是因为他长期呼吁修订的《野生动植物保护法》终于在SARS灾难爆发之后，引起重视； www.qikan.com.cnpdkGra38B7K4PeGl
　　从前说起梁从诫，总是免不了提到他的祖父梁启超、父亲梁思成、母亲林徽因；如今，11年的环保生涯已经让他的名字和环保、“自然之友”紧紧相连，让人们认同了他以及他的事业。 www.qikan.com.cnpdkGra38B7K4PeG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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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个世纪50年代，梁从诫从北京大学历史系研究生毕业后，在大学里讲授历史，在研究所里主攻国际关系；在“五七干校”劳动结束后，他回到北京，编辑《中国大百科全书》；上个世纪80年代末，他来到中国文化书院，重新做回历史学教授。他本来是个历史学家，如果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什么风险也不会有，就能有所成就。 www.qikan.com.cnpdkGra38B7K4PeGl
　　“然而，他不甘心坐在象牙塔里养尊处优；他毅然抛开那一条‘无灾无难到公卿’的道路，由一个历史学家一变而为‘自然之友’，这是他忧国忧民忧天下思想的表现。”学界泰斗、一代宗师、曾任北京大学副校长的季羡林先生对于梁从诫投身环保表示钦佩，他说过这样一句话：宁愿丢一个历史学家，也要多一个‘自然之友’。 www.qikan.com.cnpdkGra38B7K4PeG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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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塔下结盟 www.qikan.com.cnpdkGra38B7K4PeG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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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从诫还在编辑《中国大百科全书》的时候，收到一篇读者来稿，揭露乡镇企业的生产以巨大污染为代价，梁从诫由此注意到环保问题，很快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但当时并没有找到可以出力的“入口”。 www.qikan.com.cnpdkGra38B7K4PeGl
　　在“自然之友”成立五周年时出版的文集《为无告的大自然》中，记录了一次聚会，在那次聚会上，健谈的好友谈到国外民间组织在环保问题上起着督促政府、动员群众的作用，给予了梁从诫数年思考一个出路。 www.qikan.com.cnpdkGra38B7K4PeGl
　　那是1993年6月5日，“世界环境日”当天，在北京郊外一座荒废的古塔下面，一群深怀社会责任感的知识分子自发探讨面对中国环境的现状，普通公民应该负怎样的责任。 www.qikan.com.cnpdkGra38B7K4PeGl
　　这些人中没有专业的环境学专家，他们是教师、作家、艺术家、新闻工作者和学生，这次会议没有名称、地点随意，但它却标志着普通公民对于环境保护终于有了自觉的参与意识，并开始行动，这在经济急剧发展，乡镇企业遍布全国，污染大规模扩散，生态环境大范围被破坏的中国来说，是不能再推迟的醒悟了。 www.qikan.com.cnpdkGra38B7K4PeGl
　　1994年3月，中国文化书院绿色文化分院在民政部登记注册，梁从诫给它起了一个鲜亮的别称：“自然之友”，这个别称更加明了地揭示了爱护环境、善待自然的观念。当民政部的盖章落下，梁从诫紧绷着的疲惫的心在瞬间的放松之后，更加沉重：真心实意、身体力行、不唱绿色高调，提高公众的环保意识，这条注定艰辛而孤独的路，该怎么走过。 www.qikan.com.cnpdkGra38B7K4PeGl
　　果然，很多现实问题接踵而来，首先是梁从诫自己。“我当时从出版社辞职，既没有退休金也没有公费医疗，什么都没有了，在‘自然之友’的很长时间，没有任何报酬。”最初的几年，一直都是老伴用退休金支持着两个人的生活。不过，与急迫地进行环保推广的心愿相比，这些都只能忽略不计。他重视每一次讲演会、夏令营、出书，因为每一次呼吁，每一次宣传，都会在人们的心里留下回音；他重视自己和会员们的行为举止，哪怕是再小的举动，因为环保不能说说而已，身体力行，从小事做起，才能带动更多的人。总有一天，这些回音和带动将引起广泛的社会认同，他相信。 www.qikan.com.cnpdkGra38B7K4PeG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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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斧头下救出森林 www.qikan.com.cnpdkGra38B7K4PeG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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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成立的自然之友，没有靠山、没有资金，有的只是会员们满腔热情和责任感，面对想做的事业，困难和决心一样多；也正是因为那里没有利益可取，奉献是会员们唯一的心愿，合作和坚持也成为他们唯一的筹码。 www.qikan.com.cnpdkGra38B7K4PeGl
　　保住滇金丝猴的栖息地，是他们取得的第一次成功。在云南西北部的云岭山脉，分布着全球仅有的1000多只滇金丝猴，它们是世界级珍稀濒危动物。可是，在1995年，保护区所在县云南省德钦县为了解决财政上的困难，决定砍伐生活着200多只滇金丝猴的100平方公里原始森林。 www.qikan.com.cnpdkGra38B7K4PeGl
　　“林子没有了，猴子也就没有了，”梁从诫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起草了保护滇西北原始林的呼吁书，送达当时的国务院副总理，以及多位部级领导，并发动媒体进行报道。 www.qikan.com.cnpdkGra38B7K4PeGl
　　千钧一发之际，国务院的指示把林子从无知的斧头底下救出，面临灭顶之灾的猴子劫后重生，成为自然之友的吉祥物。1998年7月，美国总统克林顿访问桂林，梁从诫应邀参与总统与民间人士关于环境问题的圆桌讨论会，送上了金丝猴母子的照片作为礼物，他告诉总统：“在灵长类动物中，金丝猴是除人类之外唯一的红嘴唇动物，现在的数量还不足1200只。”总统风趣地感叹：“它是我的表亲！” www.qikan.com.cnpdkGra38B7K4PeG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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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燃400张藏羚羊皮 www.qikan.com.cnpdkGra38B7K4PeG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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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8年夏天，阿尔金山告急！这片人迹罕至的地方已经成为偷猎者的屠宰场，八十九只母藏羚羊被杀，每一只都是产过崽或者刚刚产下幼崽的母羊。那些母羊的皮被剥去，眼睛被啄去，尸体还在滴血，刚生出来的小藏羚羊没有吃的，饿死在母亲的尸体旁。这时候的可可西里，情况好一些，因为“野牦牛队”对于捕猎者的有力打击，这里得到了短暂的安宁。 www.qikan.com.cnpdkGra38B7K4PeGl
　　面对这样的情况，梁从诫痛心极了。他分析其中的原因：“在国际市场上，藏羚羊绒制品十分走俏。”在英国首相布莱尔访华前夕，梁从诫写信给他：我请求您，运用您个人在国内和在欧洲同伴中的影响，使公众更好地了解藏羚羊悲惨的处境，和我们一道，来防止这种珍稀动物因“致命”的时尚而被灭绝。并配以一组藏羚羊被捕杀的照片委托大使转交。10月7日，首相会见了梁从诫，他表示一定会把他的要求转告联合国和欧洲联盟的环境主管当局，尽力终止这种非法贸易。 www.qikan.com.cnpdkGra38B7K4PeGl
　　随后，梁从诫起草了一份藏羚羊问题的考察报告，次年2月1日递交给国家环保总局和国家林业局，不久，国家林业局决定在青海、西藏、新疆进行反盗猎的“可可西里一号”行动。5月，梁从诫前往海拔4700多米的可可西里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亲手点燃了从盗猎分子手中缴获的近400张藏羚羊皮。熊熊烈火燃尽可耻的罪恶，示明了反盗猎的决心。在返程中，梁从诫遭遇车祸，非常危险，右肩脱臼、胸部挫伤，也算是万幸了，有人为他担心、有人为他后怕，有人劝他多考虑自己的年纪和身体，但他自己却对这些“小伤”“不以为然”：“环保行动不是轻柔的田园诗，风险总是有的。为绿色活动付点代价，我无怨无悔。” www.qikan.com.cnpdkGra38B7K4PeGl
　　除了身体上可能遭受伤害，各方面的阻力也会频频袭来，这些对于梁从诫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不管在外面遇到了多少困难，一回到‘自然之友’这个家，我就又看到了希望。”他说。 www.qikan.com.cnpdkGra38B7K4PeG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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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7年建议首钢落户曹妃甸 www.qikan.com.cnpdkGra38B7K4PeG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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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9年，梁从诫“插班”进入第七届全国政协，这位敢说话的政协委员，多年来坚持不懈呼吁的两大主题是保护文物和保护环境。 www.qikan.com.cnpdkGra38B7K4PeGl
　　北京解放前，他的父亲和母亲连夜在地图上标出北京的各处文物保护点，使它们避免了战火的重挫；1953年，他的母亲被肺病拖垮了身子，站都站不直，看到北京市大规模拆毁老城墙，直冲到市委书记面前，据理力争；现在的他，每当有了保护文物、保护四合院、保护胡同的活动，他都参与，每一次可以呼吁的机会，他都不放过，“挽救四合院，一定要明确产权”这样的话，在各种场合，他不知说了多少遍。 www.qikan.com.cnpdkGra38B7K4PeGl
　　可是，他说自己到现在都还没有成功过。“西单胡同、孟端胡同，多少漂亮的院子都拆了。”眼睁睁地看着老北京在推土机的轰鸣中渐渐走远，看着父亲母亲拼着命保下的城墙和文物不被珍惜，除了他自己，谁还能体会到那无以复加的伤感。 www.qikan.com.cnpdkGra38B7K4PeG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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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一个中国公民，一个北京市民，作为梁思成、林徽因的后代，我有义务去保护北京的文物古迹、历史建筑。”他坚定地说。身世、家教给予了梁从诫对于整个社会天然而坚定的责任感，哪怕再沉重、哪怕再艰难，他的性格也绝不可能让他推卸责任。 www.qikan.com.cn1Ath3cB4Kl6ZLPDG
　　政协也是梁从诫推行环保的一个通道，他坦率地说：“很多问题都是通过政协提案才得以反映上去。只是呼吁得挺多，做成的不多。” www.qikan.com.cn1Ath3cB4Kl6ZLPDG
　　首钢搬迁，落户曹妃甸的消息，让北京市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多年的“顽疾”终于有了确定的指望。其实，早在1997年3月的全国政协会议上，梁从诫就提出过建议首钢部分迁出北京的提案。“地点和现在确定的一模一样，就在曹妃甸，如果早一点决定变迁，这几年首都的环境质量不至于像现在这么糟糕。”面对迟到多年的搬迁决定，梁从诫的心情有些复杂。 www.qikan.com.cn1Ath3cB4Kl6ZLPD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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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意的结果并不多 www.qikan.com.cn1Ath3cB4Kl6ZLPD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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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前，周口店污染问题解决了，我还是比较满意的。”梁从诫说到在全国政协八届四次会议上提出的整顿周口店地区粉尘污染状况的提案时，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www.qikan.com.cn1Ath3cB4Kl6ZLPDG
　　1995年前后，北京市房山区周口店地区是市水泥业最集中的地区，粉尘污染极其严重，危害着当地居民的健康，也对周口店北京猿人遗址造成侵蚀和破坏。梁从诫的这一提案得到北京市政府重视，进行专门的治理，情况逐渐好转。因为严格而严谨的学者做派，梁从诫承认，让自己满意的处理结果并不多，“但这是其中一个。”他说。 www.qikan.com.cn1Ath3cB4Kl6ZLPDG
　　73岁的梁从诫比起几年前老了很多，他的身体已经难以像当初那样，拔腿就走、登上4700多米的高山都不含糊，他说他已经找到一个能够胜任“自然之友”总干事的人，让年纪越来越大的他慢慢淡出。对于政协的工作，他也有所考虑：“年纪大了，如果下一届不能再当政协委员，在这一届临近终了的时候，我有一个提案一定要提。”他说，“这个提案叫做保留政协委员反映社情民意的权利和责任。当不再担任政协委员之后，应该保留其反映社情民意的权利，这不仅是权利，更是一种责任。” www.qikan.com.cn1Ath3cB4Kl6ZLPDG
　　因为出生在那样的家庭，在梁从诫的身上，有着比普通人更多的理想化和责任感。他说：“当年，我们一家在四川逃难，当地没水没电、缺吃少穿、缺衣少药，但是我的父母还是孜孜不倦地撰写学术著作，乐此不疲。”不光是父母，很多知识分子都是如此，这对他的教育很深刻，他说，如果去追求豪华生活，就背弃了童年时代所接受的教育，他做不到。 www.qikan.com.cn1Ath3cB4Kl6ZLPDG
　　“谁都不是救世主，但是每一个人先管住自己的手、嘴、心，就还有希望。”梁从诫说。国际闻名的环保活动家、黑猩猩行为研究专家珍妮·古道尔是梁从诫的好朋友，她也非常看重个体在环保事业中的作用：“每一个人能做的很少，但是大家联合起来，就能改变世界。” www.qikan.com.cn1Ath3cB4Kl6ZLPD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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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手记： www.qikan.com.cn1Ath3cB4Kl6ZLPD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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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之友”的办公地点在北京的北沙滩。见到梁从诫时，是中午12点。 www.qikan.com.cn1Ath3cB4Kl6ZLPDG
　　他的办公室和外面的集体工作间以一扇门隔开。因为是中午，几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抱着饭盒进来，打开他屋子里的微波炉热午餐；一个男孩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拿走挂在衣服架子上的外套；一个女孩子推开门，看到我，抱歉地笑着，到墙角处堆起来的几个旧箱子里面翻找东西。 www.qikan.com.cn1Ath3cB4Kl6ZLPDG
　　“你们呀，又把什么东西搬到我这里啦！”梁先生无限慈爱地笑着，转过头对我说：“我这里就是个杂物室。” www.qikan.com.cn1Ath3cB4Kl6ZLPDG
　　这些面容稚气的年轻人，和梁从诫一起做着这项伟大而艰难的事业：身体力行，真心实意地推行环保。梁从诫对待他们，就像对待自己的小辈，特别溺爱。 www.qikan.com.cn1Ath3cB4Kl6ZLPDG
　　他们告诉我：梁从诫平时生活非常节俭，每天骑自行车东奔西走，收集洗过衣服的水冲马桶，出去吃饭总是自带筷子，再热也不用空调。 www.qikan.com.cn1Ath3cB4Kl6ZLPDG
　　梁从诫递给我一张名片，这是我见过的最简陋的名片，背面是一个生产配料表。他说：“印刷厂的师傅和我们合作得特别好，每次都用这些废纸给我们印名片。”很难相信，作为名人之后的梁从诫，却过着这样的生活。 www.qikan.com.cn1Ath3cB4Kl6ZLPDG
　　也许是宿命，家族三代，所选择的都是曲折的道路，所看到的都是无尽的遗憾。他的祖父梁启超所主张的改良主义的结局自不必说，他的父亲梁思成和母亲林徽因，这两位把一生奉献给中国传统建筑的建筑学家，却在１９５７年遭到了沉痛打击，他们在解放前舍命保下来的古城墙在狂热的政治运动中被全部拆除。 www.qikan.com.cn1Ath3cB4Kl6ZLPDG
　　和上辈相比，梁从诫在做的事情决定了他要面对加倍的漫长、艰难和孤独。他希望的是：看到一个绿色的中国。 www.qikan.com.cn1Ath3cB4Kl6ZLPD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