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向母亲道歉 - 《社会观察》2005年第12期 - 杂志博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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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来向母亲道歉

■　章立凡

《社会观察》2005年第12期　　浏览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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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那里有森林煤矿，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那里有我的同胞，还有那衰老的爹娘。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脱离了我的家乡，抛弃那无尽的宝藏，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流浪！流浪！整日价在关内，流浪！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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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十多年前举国传唱的这首歌曲，表达了外敌入侵之际，国破家亡的东北人民对母亲河的深情怀念。七十多年后的今天，这首歌却又可以代表另一层涵义……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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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推移到公元2005年11月13日，吉林省境内中石油吉化公司双苯厂胺苯车间发生爆炸，百吨苯类污染物流入松花江，悄悄向下游流动。虽然环保部门次日即测出水体苯超标108倍，但直到爆炸案发生5天后（11月18日），吉林省政府办公厅和环保局才把产生污染的信息通报给黑龙江省政府和环保局。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通报送达后第3天（11月21日），哈尔滨市政府一日连发两个原因完全不同的停水公告，先称“对市区市政供水管网设施进行全面检修并临时停止供水”，后称因吉化爆炸事件“预测近期有可能受到上游来水的污染，市区市政供水管网将临时停止供水”，两公告唯一相同的信息是“停水时间约为4天”。堂堂一省首善之区，政府朝令夕改，引起的混乱可想而知。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11月23日，国家环保总局有关负责人通报说，受中国石油吉林石化公司爆炸事故影响，松花江发生重大水污染事件；同日，黑龙江省政府向媒体通报污染实情，吉林省副省长也对哈尔滨市民表示“慰问和深深的歉意”。这时距污染发生已经10天，此前松花江流域的人民和全国公众还一直蒙在鼓里。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起，部分哈尔滨居民争相“脱离家乡”，开始了“关内流浪”，数日内机票脱销。但大部分居民仍不得不留在原地，忍受连续四天缺水的折磨和污染的恐惧。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11月27日，官方媒体报道哈尔滨已于下午6时恢复供水，比预定时间提早了五个小时。省长张左己当众喝下了“第一杯水”，并对记者解释说：“事件发生之初，确实出现了群众恐慌和怀疑，一个原因是我们以“管网检修”为由发布的停水公告，对此我们是颇费斟酌的：我们顾及别人的感受，不希望产生“你污染，我治理”的压力；还顾及群众对突如其来的灾难承受不了；也顾及涉外问题，担心给国与国之间的关系造成影响。”10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在中央的支持下，不到10个小时，我们就纠正了这个“善意的谎言”，向群众公布了真相，得到了群众的谅解。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张省长解释“善意谎言”的谈话，传达了四点信息：一是“责任在邻”，二是“稳定压倒一切”，三是担心“友邦惊诧”，第四点“中央的支持”最为诡异，不知道他想要暗示什么？这番充满官场思维的表白，在互联网络上引起了一片嘘声。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另据当地报纸报道：为讴歌在这次抗击松花江水污染事件中，全省人民特别是哈尔滨市人民，在省委、省政府和哈尔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表现出的团结友爱、同心协力、万众一心的大无畏精神，大型特别节目《水之情》今晚19时50分将在黑龙江电视台卫星频道和文艺频道并机播出，黑龙江电台新闻广播和文艺广播同时转播。（同日《哈尔滨日报》）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读完这样的报道，倒真像喝了一杯污水。一桩曾向公众隐瞒的重大生态灾难，转眼间变成了“政绩工程”，实在有点画虎类犬。处理公共危机是政府的本分，消除水污染也与抗洪救灾不同，应对的不是天灾是人祸。花费纳税人的钱，用三天时间抢出一台大型节目为自己贴金，要达到什么目的？前年“非典”初期的卫生部长已经够弱智，不料更有“弱智群体”在后边排队。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与撒谎相比，反倒显出“缄默是金”，或许本应将更多的嘘声，送给从事件一开始就三缄其口的吉林省当局和国家环保总局。若是没有21日的“谎言公告”，单凭应对水荒的表现，黑龙江当局也可以被列为无辜的受害者，甚至是民众的保护神，但先扯谎后作秀，反倒把自己推到尴尬的境地。连儿童都知道“狼来了”的故事，戏弄公众等于自毁前程，政治人物尤其如此。无论谎言是出于善意或恶意，今后有谁会相信一个撒谎者呢？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歌舞升平的背后，危机真的结束了吗？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被苯物质污染的毒水，目前正在向下游移动，继续祸害沿途的居民，并将危及邻国俄罗斯。本次重大污染事件，今后数年中对松花江流域水体、河床、地下水、土壤、物产以及人民健康的危害，尚难于预料。如果真像爆炸发生后媒体所报道的那样，有毒物质已分解成二氧化碳和水，又怎会发生如此重大的生态灾难呢？媒体放弃监督责任，一再帮同作秀欺骗公众，无异于愚蠢的反宣传，将置执政党和政府的信用于何地？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在播出《水之情》的前一天，中国外长李肇星同俄罗斯驻华大使拉佐夫在北京举行会晤，中方承认松花江污染将对俄罗斯远东地区的生态环境带来严重后果，并就此正式向俄罗斯道歉。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在中国急需获得俄罗斯石油资源的背景下，李外长打破常规的道歉，实为共和国外交史上所罕见，表达了对一衣带水邻邦俄罗斯的友好感情，以“油——水之情”喻之或无不当，但人家要的却是货真价实的赔偿。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恕我孤陋寡闻，也许是因为“内外有别”，自本共和国成立以来，尚未见有政府向人民正式道歉的记载，即便是1960年代造成总人口锐减两千万的大饥荒，当时也只是将“人祸”说成“天灾”。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东方有一种死要面子的“不道歉文化”，日本极右翼是其代表，顽固否认其侵略战争对中国和亚洲国家造成的伤害，至今仍是国际舆论抨击的目标。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但中国历史上也不乏“道歉文化”，每当有天灾发生，皇帝照例会下“罪己诏”自责一番，按儒家“敬天保民”的说教，将天灾的责任揽到自己头上。翻开《二十四史》，这类的记载比比皆是，虽属例行公事，倒觉得还有些许人情味道。何以我们的人民公仆，见识反不如封建君主？要么归咎于天灾，要么塞责于上游（如本次黑龙江当局所为），就是不肯检讨“人祸”的责任。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凡是信息不对称的地方，就有腐败滋生的土壤。“欺上瞒下”是不少官员在灾害发生后的习惯思维，为了维护“一贯正确”的面子，完全漠视公众的知情权。祸水在松花江流淌了10天后，虽然吉林省副省长不得不向哈尔滨市民表示歉意，但并没有向吉、黑两省人民道歉。吉林网民责怪省府隐瞒，令他们在不知情中受害；黑龙江网民埋怨本省当局对他们隐瞒加撒谎，对吉林的道歉也不领情。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松花江是东北人民的母亲河，政治家也常常自称是“人民的儿子”。毒害母亲是违背人伦的悖逆之举，松花江污染事件是不折不扣的“人祸”，主要罪责当然要由直接责任人吉林化工厂来承担，但隐瞒重大生态灾难的两省当局及环保、宣传部门，也应接受问责（除非负有监督之责的人民代表大会也不作为）。对责有攸归的衮衮诸公而言，难道先说声道歉就这么难吗？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如今除了处理污染之外，政府信用更是重大的后遗症，岂是一台粉饰太平的电视综艺节目所能唬弄？要树立真正的亲民形象，看来陈旧的宣传机器也该换换软件了。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执政党历来认“实事求是”为光荣传统，松花江污染事件的灾难，正在考验其执政能力。能否以雷霆手段追究这场巨大“人祸” 的责任，也是昭示“胡温新政”威信的试金石。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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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记：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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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杀青后第三天，即公元2005年12月2日，国家环保总局局长解振华辞职，但松花江的污染还没有结束。 www.qikan.com.cngGFbNWvbYhR4PcX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