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证明公众反感狗仔队？ - 《南方人物周刊》2006年第13期 - 杂志博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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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证明公众反感狗仔队？

■　易立静

《南方人物周刊》2006年第13期　　浏览人次

　　一位内地“狗仔”元老的心声
　　
　　王菲和李亚鹏在家里的照片，当时有香港的狗仔队拍了，我站在他们旁边，但我没有去拍，这就是我的底线，因为这是在他们的家，扒到人家窗口上去拍，你一定侵犯他们的隐私权，但是他们走出家门，走到大马路上，就不是隐私了
　　
　　25岁的张楚寒（化名）是上海某报的娱乐记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名“狗仔”。他2003年进入媒体，但对于只有三四年“狗仔”史的内地传媒而言，他却是这一行的元老。张自豪地说，我见证了中国内地的“狗仔”发展史。
　　张大学学的专业是历史，进入媒体后主要做文字记者，为了做一名合格的“狗仔”，他自学了摄影，对自己现在的摄影水平，他很自信。
　　2003年初，实习记者张楚寒服务的这家报纸刚创刊不久，发行量很小，领导说要打开市场就要有些劲爆的、独家的新闻，“因为一份新报纸不可能像大报一样约到大牌名星的独家专访，为了短时间内吸引读者，就选择了‘偷拍’。”张楚寒说，这份“狗仔”工作最开始是被迫去做的，那时的他并不了解什么是真正的“狗仔”，“只是觉得这是一种新的报道形式，一种比较客观的报道形式。”
　　张楚寒说自己是内地第一批“狗仔”中的一员。直到现在，内地真正的“狗仔”也只有六七个，说到这，他有些得意。
　　2005年，张楚寒在李亚鹏和王菲开的那家酒吧对面的停车场蹲守，等了好一阵子，终于看到他们两个醉着酒出来，张楚寒拿起相机一阵猛拍。两人叫来些保安，于是几个人扭打起来。“你们有权利站在前面挡住我，但没权利抓我。” 张楚寒还能回忆起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后来张楚寒报了警，警察赶到时，他已经受了点伤，“我当时也急了，就咬他们。”张楚寒笑道。再后来他听警察说，跟他扭在一起的保安，共有20多个。
　　约访时，张楚寒正从横店影视基地开车返回上海，他刚在横店偷拍到了张艺谋新片《满城尽带黄金甲》的剧照，偷拍过程中，从楼梯上摔下来，把脚扭了。“没关系，小伤。”摔摔打打、磕磕碰碰在张楚寒眼里已经是家常便饭了，虽说如此，他还是为自己买了大额的保险。
　　
　　黑社会是没有道德的，但狗仔队不是
　　
　　人物周刊：有人叫你“狗仔”吗？
　　张楚寒：无所谓，我不在乎。可能是因为我做这一行时间比较长了，做了3年多。我是内地最早用这种形式来做娱乐新闻的，开始也有三四个人，后来坚持下来的只有我一个了。参加工作就干这个，一直没有换过线。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工作而已。何况我跟有些“狗仔”还不一样，他们只是摄影记者，我既拍照，也写文字。
　　人物周刊：你觉得是什么吸引你坚持下来？
　　张楚寒：也不能说被吸引，就是觉得这是种比较客观的报道形式，强调现场感，强调调查。现在社会上是把“狗仔队”妖魔化了，它其实就是一种正常的报道形式。
　　人物周刊：不仅是明星和他们的Fans，公众对狗仔队也是反感的。
　　张楚寒：公众对狗仔队反不反感，其实是任何人说了都不算的，怎么证明公众反感狗仔队呢？狗仔队在内地大概有三四年的历史，在香港有10多年的历史，但在欧美，却有30多年的历史，甚至更长。这么长时间里，为什么狗仔队能存在？为什么“狗仔”在各个报社也是颇受认可的？就是因为公众喜欢看，老百姓如果不看，八卦就没有存在的合理性。公众还是希望曝一些明星黑幕、内幕的。
　　在英国，如果你把长镜头架在普通人家门口，是违法的，但如果是架在名人家门口，就不违法，因为这个时候，公众的知情权要大于明星的隐私权。公众也想知道，而且公众有权知道娱乐圈的黑幕、内幕和潜规则。这些东西谁来报道？对于一个16岁的小女孩来说，她可能觉得走入娱乐圈，就将成为一个大明星，如果她不知道娱乐圈里那些藏污纳垢的阴暗之处，可能一失足成千古恨。
　　人物周刊：狗仔队的存在会使艺人自律吗？
　　张楚寒：不一定会促使他们自律。首先是要告诉大家真实的情况是怎样的。成名成星的这条路，可能有非常阴暗、非常黑暗的东西。
　　人物周刊：偷拍明星的生活，不侵犯他们的隐私吗？
　　张楚寒：你对隐私权的理解错了。如果一个男明星和一个女明星去开房，他们在酒店房间里的照片，你刊登的话，一定是侵犯他们的隐私，因为那是纯粹的私人场所。但是如果他们走出酒店，你就可以拍，因为那已经是个公众世界了。
　　人物周刊：拍到这种照片，你的注释会怎么写呢？
　　张楚寒：我觉得我一直是个很客观的写手。我会写几点几分，在哪条马路上，谁和谁两个人拖着手，多久，他们中间的表情怎么样，聊得如何。他们谈没谈恋爱是读者去判断，不是我去判断的。假如说他们两个有接吻的动作了，那我就可以很明确地定性说他们俩在谈恋爱了，因为这是人之常情。
　　

　　人物周刊：你偷拍时的底线是什么？
　　张楚寒：王菲和李亚鹏在家里的照片，当时有香港的狗仔队拍了，我站在他们旁边，但我没有去拍，这就是我的底线，因为这是在他们的家，扒到人家窗口上去拍，你一定侵犯他们的隐私权，但是他们走出家门，走到大马路上，他们的活动已经对公众造成影响，就不是隐私了。现在很多剧组说我要保护我的商业秘密，不让你拍，这个问题我请教过相关的法律专家，其实不是这样的。一个做假豆腐的小工厂，它也有它的商业秘密，那记者也不能进去拍了？这完全是乱说的。所谓侵犯商业秘密，是指我在你拍电影的那个机位上加了个小DV，把你拍的所有过程全拍下来，拿这个录影带转成DVD，卖给公众。我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去分析这个生产过程，这不是侵犯商业秘密，这是新闻。
　　人物周刊：你对香港针对狗仔队的立法怎么看？
　　张楚寒：香港的狗仔队是到了应该限制的地步，因为他们确实过分刺探了明星的隐私，这样做下去，路数就太低了，失去了一个记者的基本尺度。但是反过来，大家把香港的这次立法看作是针对狗仔队，保护明星的，又错了。我详细研究过香港立法会的一些成员提出的这一法案的基本准则，比方说它明确规定，肉眼可见或不可见是判断犯不犯法的标准之一，举例说，我家对面住的是个女生——香港楼与楼之间的间距非常小——她在家里洗澡，没有拉好窗帘，如果我用特殊的设备，透过窗帘拍，这是非法的。但如果肉眼可见，她自己没有拉好窗帘，我拍到了，就是合法的。香港演员协会会长曾志伟为这件事降调子是很正确的，因为这个法不是明星们呼吁来的，更不是为了保护明星设立的。
　　这个法正式颁布之前，他们（香港狗仔队）做的都还是合法的。实施之后，他们可能要注意自己的工作方式了。
　　人物周刊：撇开法律，你不认为自己的行为不道德吗？
　　张楚寒：如果说窥探别人是不道德的，那么很多记者都在做不道德的事情，但这不是窥探，这是对公众人物、公众事件的监督，我是在行使我正当的工作权利。即便是香港的狗仔队，他们中绝大多数都是有道德感的，他们的竞争氛围要比我们这边激烈得多，职业素质也高得多，可能有时候他们做事情会过一点，但我不认为大多数的香港公众会认为，狗仔队是不道德的。黑社会是没有道德的，但狗仔队不是。香港大街上扛着长焦相机的大概有一两百人，我没看见公众辱骂他们，打骂他们。
　　
　　你能让刘德华跟你说他有个小孩吗？
　　
　　人物周刊：你觉得娱乐记者和狗仔队之间有什么区别？
　　张楚寒：所谓的狗仔队首先都是娱乐记者，95％以上的“狗仔”都是很好的娱乐记者。只是调查类、现场类的这些娱乐记者被人家称为“狗仔队”。
　　人物周刊：什么样的情况下你会选择偷拍？
　　张楚寒：就是面对面的访问被拒绝后。那个年代人们对明星的认知渠道很有限，比如说10年前，如果你能访问到刘德华，你可能是全中国最好的娱乐记者，但是现在，我会告诉你我的实习生也可以访问到刘德华。大家对刘德华太熟悉了，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采访刘德华不是什么新闻，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会说什么，对不对？但是如果你访问刘德华，你能让刘德华跟你说他有个小孩，那你就是中国最厉害的娱乐记者。
　　

　　

　　我不会去偷拍他，因为刘德华不会去外面乱玩，刘德华不会滥交女朋友，刘德华不会随便和女演员一起进酒店房间的，拍他就是拍他的工作。
　　人物周刊：偷拍对象的选择有什么标准？
　　张楚寒：比如说王菲要生小孩了，那就要去偷拍，因为她是大明星，她和李亚鹏的恋情一直是公众关心的焦点。偷拍对象的选择标准一是公众人物，而且是很红的人；二是他最近有新闻事件发生。
　　人物周刊：第一次偷拍是什么状态？
　　张楚寒：2003年，那几天非常冷。这涉及一个女明星的过去，我不想再提她的名字，人们已经忘记她了。这个女明星，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一直有个绯闻男友。我们一直跟着她，看她会去哪里。我们以为她会去见她的绯闻男友，谁知她见的是另外一个人，原来还有个绯闻男友。当时的心情很刺激、很紧张，我一直觉得做娱乐记者都是很刺激的。跟了两天，每天从半夜12点跟到凌晨5点。
　　人物周刊：最长一次蹲守多长时间？
　　张楚寒：最长7天。每天都要去，是偷拍陈凯歌的《无极》。我们每天都要爬上山去，然后守着拍拍拍，再爬下来，第二天再去。我们拍到很多剧照，了解他们每天进度如何，当时这是独家的。
　　人物周刊：在偷拍的过程当中，有没有发现一些明星和别人不太一样？
　　张楚寒：比如周润发，《满城尽带黄金甲》片场，他那天的戏是在摄影棚里，他从摄影棚出来时坐的房车是有窗帘的，其实我们根本拍不到照片的。但是车开过来时，他自己把窗帘拉开，让大家拍照。刘德华也是，他也不会有任何引起公众不快的新闻，因为他明白自己是个公众人物，他不是为自己活着的。他们真的很自律。
　　有一次梁朝伟在上海举办一个私人PARTY，他出钱请了全国各地的很多影迷来这里聚会，为他庆祝生日。一个明星自己出钱，请全国各地的几十个影迷来上海见面，所有的费用都是他出，这样的明星是不多的。大多数明星是很凶的。
　　其实不全是负面新闻，比如说我去拍王菲唱卡拉OK，有什么特别的，王菲唱卡拉OK，普通人也唱卡拉OK，因为她是王菲，可能很多人想知道这几个小时她唱谁的歌？这种新闻对谁都不会有伤害。大家只不过更清楚了一个明星的生活状态而已。不是说狗仔队都去拍丑闻，拍绯闻。对新闻来说，丑闻和绯闻当然是最好的，我没有道德评判的权利，我只是告诉大众这个娱乐圈的真实状况，这个娱乐圈并不是像有些记者报道的那么光明，那么美好。
　　人物周刊：偷拍有没有遇到过危险？
　　张楚寒：很多很多危险。2003年，王家卫的《2046》在上海长寿路拍摄，严防记者偷拍，我爬过了外面工地的几道墙，趴到一座简易房上偷拍，几乎快到了王家卫的头顶，可以清晰地听到他喊“开拍”的声音。搞定《2046》这一组独家报道后，我突然有些后怕，于是第一次买下人身意外伤害保险，价值100多万元。我也希望能多活几年。
　　人物周刊：窦唯闹《新京报》怎么看？
　　张楚寒：很多公众人物都有这样的毛病，因为他长期处在高处，站在高空看芸芸众生，他们觉得自己很怎么样。很多明星没有周润发那样的心态，周润发每天提着菜篮子去菜市场买菜，从来不戴墨镜，跟那个卖鱼的大婶侃起价来太熟练了，这样的人谁会去追着拍呀。窦唯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普通人来看，他牛得要死。
　　其实和窦唯事件有关的这个记者我也认识，我觉得他在一些新闻选题的操作上是有问题。他跟我说，他去找窦唯求证过这个事，窦唯当时表示随便你怎么写，所以说他才写的。狗仔有错，窦唯也有错，不能一味怪罪狗仔。这事在香港是不可想象的，以前听说过有人把记者手剁掉的，但那是黑社会，除黑社会外，现在就是窦唯了，就剩明星了。其实窦唯一直是我心目中非常尊敬的音乐人。
　　人物周刊：到底是谁的错呢？
　　张楚寒：说句难听的，就当是一个狗仔的低俗见地吧。窦唯追求平静，也平静过，但他曾经的老婆是王菲，所以说他不得不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在这种矛盾体中他不得安宁。窦唯的不安宁，不是一个记者造成的，而是整个社会造成的。八卦地说，如果他和王菲没有结过婚，王非没有继续活跃在一线，大概绝大多数的中国娱乐记者，早已忘记了这个人，就好像大家忘记了张楚一样。如果他不是王菲的前夫，我相信他和那些人的旧帐，没有人会翻起来。他现在既不安宁，对外界也不信任。
　　
　　内地狗仔都赚不到钱
　　
　　人物周刊：你拍的片子最高卖过多少钱？
　　张楚寒：去年11月，汤姆·克鲁斯到上海拍摄《谍中谍3》，住在上海最好的酒店，为了拍他，我也跟进去住了一天，一天大概花掉了5000块，但拍到了一组图片，其他国家的媒体通过中国的图片库向我约稿，最后我是把稿费挣回来了的。他们开始跟我签的合同是5000块一套，后来是4张2500块，这应该是我最高的单套图片收入吧。
　　人物周刊：内地狗仔的收入如何？
　　张楚寒：内地做这一行的绝大多数都不是太赚钱，应该都是赔的吧。
　　人物周刊：你的装备和香港狗仔队比怎么样？
　　张楚寒：他们有超长机，我也准备定，定一两台试试看，但是因为价格太高，我都买二手的，我所有的设备都是自己花钱买的，所以我的设备看起来很简陋。我只有这个DV是新的。加起来大概3万块吧。
　　人物周刊：内地现在有多少狗仔呢？
　　张楚寒：狗仔记者就是用大量的图片和大量的事实来阐述一个事情，能做到这些的大概六七个吧。我们这个圈子，大家认可的狗仔记者也就是六七个。
　　人物周刊：狗仔在社会的认知度和认可度不高，你不在意吗？
　　张楚寒：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上海有的记者也骂我，骂了很多年，但是现在我和他们都是好朋友，因为他们慢慢明白我是怎样的一个人。我的父母都是国家公务人员，他们对我的工作很理解，很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