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云　开发商，求求你退我４８万 - 《南方人物周刊》2006年第13期 - 杂志博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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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云　开发商，求求你退我４８万

■　徐　梅

《南方人物周刊》2006年第13期　　浏览人次

　　这对北京夫妇没有每月供楼的压力，只因一脚踏进楼市，至今无法完身退出，依然沦为房奴
　　
　　胡同狭长、幽暗。川湘风味的小饭馆门口照例总是泼洒着一摊一摊刷锅洗菜的泔水，修自行车的老头儿手脚麻利地往小三轮车上拾掇家伙什儿，旁边补鞋配钥匙的摊子早收了，一块便民维修的牌子兀自立着，小报亭里自动喇叭重复着一个北京爷们儿的叫嚷，“晚报，晚报……”
　　右安门外的东庄，初夏傍晚有着老北京南城特有的家常和静谧。
　　瘦削的海云（化名）敏捷地穿行其间，把我们领到一栋老楼门前，这是她父母的家，只有四十几个平米，她和老公寄居在这里已经快一年半了。
　　房子是最老式的设计，进门就是一个小过道，客厅小得摆下了桌子就放不下电视。“我们现在就把我爸这间稍微大点的屋子当客厅用了，电视就放他屋，吃饭也在这儿。”她和丈夫暂居的那间屋，一张双人床占去了90%的面积，角落的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进了门，就扑倒在床上了，电脑也得坐在床上玩，没地儿搁凳子。”
　　
　　倾尽所有去买房
　　
　　海云跟我们说话的时候，她70多岁的父亲拧着眉头听得极认真。2004年女儿想买房子，老人家特别赞成。老两口就这么一个女儿，希望她能住得近点儿，好有个照应。
　　海云夫妇两个看中宣武区白纸坊西街的一个楼盘，距离父母家也就十多分钟的车程。60多平米的小户型，挑朝向加了一万，挑楼层又加了一万，总价48万多。小夫妻两个所有积蓄有28万，其余的想贷款慢慢还。
　　老父老母不答应，“银行的钱是好借的吗？得添多少利息钱！”老两口把毕生积蓄都拿了出来，又跟亲戚朋友凑了凑，让海云一次把48万都结清了。
　　“真是倾尽所有了，交完房钱我还想呢，亏得这房子是带精装修的，不然哪来钱装修啊。”
　　父母的钱是多年省吃俭用存下来的，老两口退休费加起来一月不过两千块钱，平常生活特别节省。虽说两人都有医保，但海云母亲患有严重的高血压，多次入院急救，“一进急救室，钱就哗哗地花。很多药都是不能报销的，一年下来也得好几万块钱，这样算下来，一年也就能攒个万把块钱。”
　　小夫妻两个的钱用海云的话说也都是辛苦钱。爱人常常要值夜班，海云在一家广告公司，是标准的朝九晚五上班族，“刚结婚的时候，感觉生物钟都是颠倒混乱的。晚上我下班，他上班，一个人也不敢睡，就看电视、玩电脑，等到夜里一两点他回来，马马虎虎睡几个小时，就得上班去了。”
　　结婚时夫妻俩别的都没有置办，只买了一套家庭影院，花了一万多块，手上就剩了600多块钱。爱人单位借给他们一套老房子，在苹果园，夫妻两个上班没一个近的，折腾一两个小时到家，连做饭的劲儿都没了。
　　住到后来，那房子破得不行了，有一次客厅的顶灯掉下来了，过了一段时间，抽油烟机竟然也掉了下来。攒钱买房于是成了小夫妻两个的头等大事。
　　由于父母年迈，海云买房首选地段，想挑一个南二环内的房子，“没办法啊，就我一个孩子，我妈一住院，我跟我爱人就得轮班陪护。我爱人特别好，他上完夜班，白天就来替我，就这么熬着。”
　　
　　“恬心”竟然变成“窝心”
　　
　　海云夫妇每月收入加起来有一万多，不做大的投资，生活还算宽裕，但是这点钱一用来买房子，马上显得紧张。
　　买房的念头从结婚就有了，但是真正付诸行动还是2004年初。“我从1998年参加工作就是招聘性质，说白了其实就是一临时工，”虽然收入不错，但是她心里一直没有安全感，“什么保障都没有啊，哪还敢要孩子、买房子什么的呀。”
　　单位效益不错，但是竞争也非常激烈，那个时候她自觉“压力特别大，加班是经常的事儿。”她没有休过一次假，包括婚假，结婚第二天就上班了，要孩子的计划也是无限期推后。
　　2004年初，在一位部门主任的大力举荐下，她和一批业务骨干终于被公司“转正”，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我爱人说，既然咱没有后顾之忧了，咱就把手上的钱拿来买个房子吧。”
　　他们想买一个小户型，“现在养个孩子成本真是挺高的，反正我跟我爱人都不是特别想要，再说了，要想离我父母近，房子只能买在二环以内，房价这么高，哪敢买大户型啊，买了小户型，孩子你搁在哪儿呢？都是头疼的问题。”
　　恬心家园那套房子，他俩几乎是一眼相中，首先是地段理想，离父母家近，旁边就有一个小公园，步行还可到陶然亭公园；其二是格局非常好，“我不喜欢有隔断的房子，因为不打算要小孩嘛，也很少做饭，就想要一个房子里面没有墙的，特别通透。那个房子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俩人头天看房就交了定金，第二天就跑过去签约。“现在想来真是太草率了，我们没有看过其他任何楼盘，买的是人家的二期，也没有想到去问问一期业主的反应什么的。就那样把全款都付了。”
　　她父亲反省时说在买房这个事情上“我们全家都没有经验”，他们那一代房子都是单位分的，自己不用操这份心。而一心想住新房的海云夫妇则完全属于冲动型消费，并且都是特别怕麻烦的人，“我们买东西很随性的，喜欢就买，像我从来都不去那种讨价还价的地方买东西，不会砍价，特怕麻烦。我爱人也是这个性格。现在真是非常后悔，房子不同于别的东西，买之前一定要多看多问。”
　　签订合同之后，俩人逛街总爱去看看家具啊、床上用品啊什么的，“心里美着呢，想着很快可以住新房了嘛，我们是2004年2月19日签的合同，原定的交房时间是2004年9月30日。”
　　没想到的是，他们等来的却是麻烦。
　　到了该交房的时候，开发商那边来了电话，说因为装修的原因，要推迟交房了，“也没办法啊，只有等吧。”
　　又等了一个月，还是没消息，俩人急了，去房子那儿一看，傻眼了。“原来装好的木地板，全都撬起来了，一问，说是地下管道裂了，我们整栋楼的地板都给泡了。啥时候能修好，能交房？都没有个准日子。”
　　此后又是一个月，她想看看其他业主怎么打算，上了恬心家园的网站，看到一期业主在抱怨，“说入住两年都没有拿到房产证什么的，还有业主说他们那儿电路、水路什么的都有问题，哎呀，我真是又气又急。”
　　跟父母一说，老人家除了着急也没有别的招儿。找开发商理论，他们也开始爱搭不理了，一口一个晚交房是“为业主负责”。
　　眼瞅着“恬心家园”变成了“窝心家园”，怕麻烦的人偏遇到了大麻烦，“哎哟，我就想算了吧，这房我不要了行不行？！我退了它！”
　　恰在这个时候，她母亲突发脑溢血。“那天我还在报名参加职称考试，我爸打电话说我妈不行了，赶紧就往家赶，”回到家，医院的120急救车停在门口，母亲已经躺在了地上，医生正在就地抢救，“后来还是拉到医院去了，因为以前我妈也急救过好几次了，我就想着这一次，她还能回来。”
　　但是母亲没有回来。不久，她也病倒了。
　　“那时候正好赶上年底，忙极了，我妈去世我心情也差，房子的事情又闹心，后来就得甲亢了，在家歇了一年。”
　　
　　早知道和开发商打官司更麻烦，我就不退了
　　
　　退房的事情她委托给了北京汉卓律师事务所的律师。2005年3月31日，宣武法院判决北京天工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退还她交付的全部房款，并支付她14406元违约金，以及她已交付的印花税240元。
　　然而法院判决至今，这些钱包括48万元购房款，她分文未得。
　　“要是早知道打官司这么麻烦，赢了官司还拿不到钱，我真是宁愿收那个房子。”偶尔，她会经过恬心家园，“我们当时买的是二期，他们现在已经在开发三期了，找开发商问，为什么不退我钱，他们说40多万不是一个小数目，我们现在账上没有钱。”
　　她有些哭笑不得，有钱开发三期，却没有钱还给她？“如果说40多万对他们不是小数目，对我呢？难道对我就是小数目吗？现在这钱拿不出来，我们也不可能再去买其他的房子。就看着这两年房价疯涨。有时候生气也跟我老公发誓，就是钱拿到了，我们也不买房了，就一辈子在我爸那小屋里窝着。”
　　

　　说归说，房子早晚还是得买。从2004年到现在，正是北京房价飞涨的两年，她当初选房的时候，二环内带精装的也不过七八千块钱一平米，现在这个价钱只能买毛坯房了。“真的是特别后悔，如果那个时候多转转、多看看，可能早买到一个合适的好房子了。现在即使他们把钱退给我，我们要想选好点儿的地段，估计也只能买二手房了。”
　　她退掉的那个房子，现在已经住上了人，站在楼下，她看见人家的窗帘，心里不是滋味，甚至有些羡慕，“早知道还不如收了呢，起码现在我落个房子住啊。”
　　冷静下来，她又庆幸自己至少还有说“不”的条件，“我有个同事是外地来北京的，租房子住，买了房子就等着搬的那种，收房的时候也觉得不行，但是没辙啊，只能收。我们好歹还有父母家可以凑合。唉，反正怎么说呢，甭管是谁，到了买房的时候都是弱势群体。”
　　母亲去世之后，她和爱人为了便于照顾父亲，从苹果园搬了过来。想着一家两代人的积蓄都滞压在开发商手上，父女都很无奈。
　　父亲的这套小房子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几乎没有阳台，又在二楼，白天光线很差，就南面一间屋子有点太阳。房子毗邻北京南站，周边环境比较乱，居委会的大妈在傍晚七点多就用大铁链子把西边的大门锁了起来。“就这样还是不行，院子里自行车丢了很多辆，有一次小偷差点爬进我家，幸好厨房窗户被饮水机堵着，才没进来，小偷后来就再往上爬，把三楼给偷了。”
　　2005年5月，她向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借助司法力量讨还房钱。她想早点把钱讨回来，能再买个房子让爸爸住得更放心一点。法院带来的消息是开发商希望和解，约定当年12月20日之前还清所有款项。结果除了9月份还了由她垫付的案件受理费9933元以外，其他的钱还是没有消息。
　　疾病缠身的海云无力顾及，得了甲亢之后，她整个人瘦得只剩80多斤，眼睛也变得鼓鼓的，女孩子都爱美，她买了副框架眼镜戴着。满头白发的老父亲反过来劝慰孩子，身体要紧，“不要过多考虑房子的事情了，由它去吧。”
　　到了今年春天，法院那边终于传来了一个“好消息”，“说是把开发商的底商给封了，要拿出来拍卖，卖的钱还我们，好像还有其他一些单位个人的欠款什么的。”
　　但是好消息要兑现还需要时间，因为想要拍卖也得排队。
　　还有一个事情让她郁闷，前几个月，她去法院问消息，没想到执行庭法官换了人，新换的法官对她的事情一无所知，上来就说，“你把你的情况介绍一下吧！”海云晕了，“怎么这么严谨的地方，连案情交接都没有吗？”心也灰了一半。
　　“法院那边你得找找人啊”，朋友给他们支招，海云喃喃地说，“是得想想办法了，总不能今年也就这样过去了。”
　　毕文强是海云退房案的代理律师之一，他也是房地产律师秦兵律师团的成员。他一直与海云保持联络，海云的钱拿不到，他深感遗憾，“一个人的生活就这样被困在这里。”
　　他所经手的案子有太多比海云遭遇凄惨的，但是恰恰是海云让他心生无力之感，“她这个案子可以说是最简单明了的一个，也可以说是最平常最容易遇到的一种情况，但是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案子，一个人赢了官司还是维护不了自己的权益，这正是最让人感到无奈的。”
　　这位一连用了好几个“最”字的年轻的律师，不愿意具体评价法院的强制执行效率，只是慨叹，“迟到的正义就不是纯粹的正义，我一直深信这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