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财　我已经麻木了 - 《南方人物周刊》2006年第13期 - 杂志博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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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财　我已经麻木了

■　陈　磊　赵　慧

《南方人物周刊》2006年第13期　　浏览人次

　　我根本不敢生病，不敢作职业规划，更不敢跳槽，万一跳槽还不如现在的工作怎么办
　　
　　短暂的逍遥
　　
　　2001年大学毕业找工作的时候，旺财特别不顺利，5月份工作定不下来，户口要被打回原籍，旺财有点急了，刚好新闻出版署筹办一个报纸，在上海招人，能解决户口，他就签了，把档案转了过去。
　　当时，觉得这个单位还不错，因为挂在新闻出版署底下，工资是少了点，1200块一个月，但报社给房子住，每月只收100块租金。工资少，也不觉得缺钱花，因为平时也就吃吃盒饭，中午在单位吃饭是免费的，而且刚好和司机住在一起，所以上下班有时还能搭搭便车。
　　别看一个月1200块钱，最多一次旺财一个月省下500块钱寄给家里。因为父母都是下岗工人，基本没什么收入来源，而且上大学时，家里也借了好多钱。后来，旺财收入好一点，基本上每个月都给家里寄1000元钱，一直到买房子。父母到了退休年龄，每个人500元退休金，够他们老两口花的了。
　　那时候，报纸刚筹备创刊，总觉得有希望。但是后来，渐渐觉得绝望了。因为老是筹备、试刊，却不见报纸出来。唯一的一次出试刊，还是主编的生日，大伙说，出个试刊庆祝一下吧。
　　出了试刊，紧接着就想做第二期。报纸大样都做出来了，主编说：停了吧，还不成熟。就这样，又回归到那种看不到尽头的报纸筹备期。
　　12月份，旺财辞职。
　　离开报社的时候，报社的头头以为旺财说什么话得罪了他，和旺财闹翻了，突然变脸，让他交6000块钱，这样才能结束和报社的关系。旺财在报社干了半年，1200块一个月，这样一来，等于把工资基本还给了报社。
　　那是旺财最困难的时刻，不算上学时借的外债，自己又借了一万。
　　后来，一个同学说新加坡有一家公司招人，6000块一个月，旺财你去不去。
　　6000块，是旺财原先工资的5倍，他想都不想就去了，连那个公司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去了后，才知道这是家专门做招展的公司，租个场地办展览，然后再分别给租出去，赚差价。总部在新加坡，上海是分公司，拷贝新加坡总公司的模式：一个总经理，一个编辑，一个财务，一个销售经理和助理。之所以要一个编辑办杂志，是想通过杂志树立公司和行业的公信力，然后借招展赚钱。
　　旺财做公司驻上海办事处的编辑，其实，也就是为他们的英文杂志做汉化版。他们开出了很好的待遇，每个月6000块工资，1000块车贴，全额报销手机费。而且，由于旺财没有房子，到年底时他们还承诺给他房贴。
　　旺财进入公司有三个月的试用期，每月3500块，没有车贴。好不容易熬到了4月份转正，但是公司说经济不好，要取消车贴。想想那还有6000块工资，也不错啦，加上公司在保税区，工资不用缴税，四金由公司交付，医保卡也可以折现，想想，就这么干吧。
　　不久，上海这边的总经理把驻上海的人全部拉出来单干，承诺工资待遇不变。但没多久，总经理就说现金流出现了问题，只能发一半工资，剩下一半年底时再发。到8月，他又改口，说发不起这么多工资，要和旺财他们签个协议，只能给4000块一个月。
　　这个旺财肯定不签，违反合同嘛。9月，他决定和公司终止合约，公司赔付他一笔钱，等于他在这个公司没有什么损失。
　　有意思的是，由于旺财和销售经理辞职后，新加坡母公司就让他们回去重开一个代表处。但当时，旺财已经定下来要去上海一家创办不久的周报做记者，所以就不太想回公司了。
　　可他和那个销售经理关系也不错，就说先考虑一下。于是，就有一段时间旺财是两边兼职：一边帮报社写稿，一边帮公司做。
　　在公司这边每月有工资以美元计算打在卡上，在报社由于写稿也比较多，每个月也有四五千元的收入，所以那几个月，旺财每个月能有一万多元。后来，真的对公司方面没有兴趣了，2002年底从公司完全退出来了。
　　当时旺财一直是单身，房租也不贵，和朋友合租房子，一共才1600块一个月，每个人也摊不了多少，加上大部分时间都出差，回来后也没有什么事，挣的钱除了每个月给家里邮寄1000元和还债，几乎没处花，就是玩。
　　那是旺财最逍遥的一段时间。
　　
　　高峰入市
　　
　　2003年七八月份的时候，旺财觉得在那家周报也干得不很开心，加上报纸转型，很多老同事都走了，便也不怎么去上班，思谋着寻个下家。
　　当年8月，某全国性媒体上海站招人，旺财应聘成功。
　　那时上海的房价还可承受，不过，旺财刚认识现在的女朋友——是他小师妹，低他两届，2003年7月刚参加工作——还没到一起买房的地步。
　　到2004年底，和女朋友准备买房的时候，房价开始涨了。他们一起去看东昌路附近一套建于1999年的房子，绿化、保安都非常好，90多平米的房子卖到120多万，他们觉得有点贵，就去别的地方转转。
　　当时旺财手头也就3万块左右的存款，女朋友父母做房地产中介需要资金，所以钱就打到他们那里，但是资金是活的，所以实在要算的话那时旺财可以拿出7万块钱。
　　旺财看的第二套房离表弟家不远。那是2005年春节前，房价大概9000多一平米。他第一天去看房，觉得还不错，但女友父母没有去看。由于第二天要做决定是否买，旺财就先放了5000块在表弟家，让他代付给中介作为订金。
　　第二天早上表弟说，中介来说要去把这钱交掉，否则这个房子就卖掉了，然后他就帮旺财把5000块的订金付了。后来，岳父岳母过来看这处房子，浑身不满意，说房子又老、又临街、又脏——老房子嘛，油烟广告都是贴在楼道里的——还说房型不好、房子小，只两室一厅，什么阳台底下砌得又不好，说不买了退钱。
　　旺财表弟和中介关系不错，但是这钱还是不能全部拿回来，只能房东一半他们一半，烂了2500块钱在里面。
　　其实，那套房子50万，首付20万，还有30万要付，10年付清，每月只要供不到3000块钱，这个房供旺财还是可以承受的。而且，他对房型也没有什么意见，加上装修、质量都还不错。
　　旺财女友也是独生子女，父母是上海奉贤的，家里本来有个三室两厅的大房子，140多平米，其实旺财愿意去他们家住，只要脸皮厚一点，就不用还那么多年贷款。
　　但岳父岳母坚持要旺财在上海市区买个大房子：房价一直在涨，再涨就再也买不起了。可能上海人都很看重房子吧，旺财跟女朋友的爸妈第一次见面，他们就和他讲到房子的问题。而旺财觉得房价太贵，最好不买，实在要买也买个小点的，自己能承受。所以，那段时间，在家里根本就不能提房子的事，一提就吵架，没办法，存在根本分歧。
　　其实，旺财错过了上海房价比较低的2003年，那时和旺财现在房子差不多条件的只要4000多一平米。等2004年底、2005年初他们想买房的时候上海房价已经涨得很高了，远远超出他们的经济能力。当时，旺财女友刚跳到一家公关公司，一个月两三千元，他写稿多了也就一万元左右，大部分时候每个月几千元。
　　而且，那一次烂掉订金的购房经历后，旺财对买房就没有了兴趣。他的分析是，两个人租房子，不到2000块钱一个月，一年就是3万不到，住两年就是近6万。上海房价如果一平方米跌1000，100平方就跌到10万，马上这个钱就赚回来了，还是先租房子住合算，但这没法和岳父岳母解释。
　　岳父岳母发现旺财买房不积极，没办法就只好自己亲自出手，他们去看，说看好了就打电话过来让旺财他们付钱。
　　后来在旺财和女友都不知道的情况下，2005年3月1号，上海房价最高的时候，他和女友还在人民广场逛街，岳母打电话过来，说已经把房子买下来了，让旺财带钱去交订金。
　　

　　其实岳母是跟一帮人去看房，里面有许多炒房的，一起买、一起炒，而她是想买来给旺财和女儿自住的。那些人就问她：你买不买，现在是两点，下午四点就每平方米涨500元，一算下来就是涨5万块钱。就这样，中午看的房，下午他们就买了。
　　买就买了，旺财也管不了那么多，但他手中没那么多现金，只有1万元的现金，最后还是把两张信用卡透支透到顶，才凑够2万块钱付掉订金。
　　房子107平米，后来2005年底交房的时候，开发商说实地测量还多出零点几个平米，又多交了6000块钱，总价是108万。首付了35万，她们家出了17万左右，旺财付了18万。他自己以前有七八万的存款，都借给朋友，要回来，又分别向4个朋友借钱，凑了10万，才弄够了18万。
　　向银行贷款贷了70多万，分29年还清。刚开始每个月还贷5500元，然后每个月递减10元，到第29年，大概每个月要还2000多元。现在银行一加息，不仅没减下来，每个月还多还了几十元。
　　
　　我已经麻木了
　　
　　上海房价还在跌，去年有段时间旺财心里蛮难受的。买了房子不久，赶上2005年“国八条”出台，上海房价大跌，最低谷的时候他买的房子跌到了八千，一平米跌去了两千！
　　现在，旺财买房的那个小区，价格又慢慢恢复到九千多/平米，但人气还是不旺。2005年交的房，半年过去了，入住的和装修的加在一起，连30%都不到。
　　旺财楼下那一户就是炒房族，每个月要还贷款5000多，两室两厅的房子每个月房租只有1000元，远不够贷款。现在，他说亏20万也要把房子给卖掉，现金流不够，撑不下去了！
　　但这个时候还是有人想入市。
　　旺财的师弟和女友收入也还行，双方父母家庭都不错，能支持他们买房首付60万，按说这很不错了。但是女方是上海人，居住在市中心，就要求未来的女婿买房在附近，那可是在淮海路靠近徐家汇仅1.5公里的黄金地段，新房价格都要3万，师弟看了一圈房，结果发现，那个地段的二手房，很难找到160万以下的，而他又不想超过旺财的贷款额度——那样，还贷款压力就更大了。结果，拖了几个月，还没找到合适的房子。
　　刚开始还贷款那几个月，旺财很不适应。每个月的22号，拿着厚厚一叠钱去银行还贷款，眼看着5000多元的现金就出去了，工资基本只是在他手里中转一下，女友当时的收入又低，两人的收入加在一起，除去花销，加上房贷，就不剩钱了，还常常要透支。所以，整个2005年，旺财拼命写稿，是报社里工分最高的人。
　　但难受又怎么办呢？谁让自己被“胁迫”着非理性入市呢。时间长了，旺财自己都麻木了，就这么过吧。
　　旺财和女友又都是那种不愿意委屈自己的人，该唱歌还是唱歌，该打球还是打球。买房后，开销上也没比以前节省多少，所以，一年多下来，他借朋友的10万块钱，现在还有6万多没还上。
　　去年年底，旺财女友跳槽了，工资涨到6000多元，到手能拿到5000块，这样他们情况稍微好一些。
　　目前，他们两个工资加一起，差不多有11000块样子，付掉5500元贷房款，生活还可以维持。但是，根本不敢生病、失业啊，至于长远的职业规划，还不敢想，轻易旺财不会动的，万一跳槽还不如现在的工作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