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亚不是一较输赢的大棋局 - 《瞭望东方周刊》2006年第24期 - 杂志博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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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亚不是一较输赢的大棋局

■　舒泰峰

《瞭望东方周刊》2006年第24期　　浏览人次

　　“这个屏风太中国化了，我们换个地方谈吧。”上海合作组织秘书长张德广非常细心，采访开始前，他注意到座位后面的中式屏风上刻有十二生肖图，觉得与采访主题不太匹配。
　　他选了一处以中亚油画为背景的座位，重新落座，“这更能体现上海合作组织的多边性质”。
　　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元首理事会第六次会议将于6月15日在上海举行，身为秘书长的张德广正在被媒体“围追堵截”。
　　65岁的张德广出生于孔孟之乡山东济宁。2003年5月，他被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元首理事会任命为上海合作组织秘书长，2004年1月15日正式就任。之前，他曾于1993年至1995年间任外交部欧亚司司长，其后6年间任外交部副部长，直到2001年出任中国驻俄罗斯特命全权大使。
　　从驻俄罗斯特命全权大使到上海合作组织秘书长，张德广说这两种角色是“180度的大转换”，对于多边工作他觉得很难，但也很有意义。
　　张德广说，三年来他积累了不少经验，而作秘书长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为成员国谋利，忠实地执行元首会议通过的决议，深刻理解组织的宗旨和原则，“只要做到这点就会得到支持，离开这个就不行。”
　　张德广被外界称作学者型外交官，曾被授予俄罗斯社科院院士、俄远东所名誉博士。2004年，俄罗斯著名汉学家嵇辽拉所编的俄文版《四书》在北京首发，张德广为此书作序，许多人都惊讶于他对儒学的深透理解。他还热爱俄罗斯文学，并研读了许多俄罗斯思想发展方面的书籍。
　　“对方半句话说出来，我就知道他要表达的意思。”张德广毫不讳言自己与俄罗斯官员及学界沟通的顺畅程度。
　　接受媒体采访时，张德广欢迎尖锐的问题，“这样才能激发采访对象回答问题的积极性。”他给《瞭望东方周刊》记者举了个例子，“一个外国记者就曾很直白地问我，现在是上海合作组织五周年，你认为它还会有十周年吗?”
　　
　　上海合作组织没有“对抗基因”
　　
　　《瞭望东方周刊》：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元首理事会第六次会议的筹备情况如何?
　　张德广：这次是上海合作组织第六次元首会晤，同时今年也是上合组织成立五周年，因此这次会议具有纪念意义。这次会议将回顾五年来上海合作组织建设和发展的成就与经验，并议定今后发展的目标和任务。另外这次会议本身具有标志性意义，它标志着上海合作组织的发展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标志着五年历程的结束，也标志着组织将迎来新的更加辉煌的五年，因此它是一个历史性的分水岭。
　　

　　各方对这次会议都很重视。年初以来成员国就展开了具体的筹备工作。中国是这次会议的主席国和承办方、为此成立了专门的筹备委员会，上海市政府也很重视，目前有关工作正有序和有成效地进行。
　　对于这次会议最主要的宗旨和内容，现在各方都已经基本达成一致。除了我刚才提到的会议任务外，同时还要签署一系列重要文件，这些文件涉及组织今后的发展，现在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这次会议除了成员国元首要参加外，还邀请了四个观察员国——蒙古、印度、巴基斯坦和伊朗领导人与会。另外，阿富汗总统已经确认参加会议，他足以东道国国家客人的身份参加。阿富汗虽然不是上海合作组织观察员国，但是我们同阿富汗签署了一个建立上海合作组织和阿富汗联络小组的协议，这个小组已经成立并且举行过会议，主要是商讨双方在打击恐怖主义毒品走私和阿富汗重建方面的有关事宜。这是上海合作组织和既非成员国又非观察员国合作的一种特殊方式。
　　《瞭望东方周刊》：此次峰会将涉及哪些热点问题?
　　张德广：元首会晤期间，成员国领导人将就国际问题深入交换意见。不过会议时间有限，不可能像专家那样讨论，因此不是所有的国际问题都会涉及。具体如何讨论我没有看到各方发言，不能说得非常具体。
　　《瞭望东方周刊》：据报道，此次伊朗总统内贾德将参加会议。由于伊朗核问题，美伊关系目前处于僵局。邀请内贾德总统与会是否会受到美国方面的压力?
　　张德广：邀请观察员国的领导人参加峰会是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的共同决定，其他国家和组织不能代替我们做决定。这是按照“上合组织”章程做的事情。伊核问题是国际社会共同关注的热点问题，我们希望通过谈判和外交努力，对话解决问题。
　　伊朗领导入作为观察员参加“上合组织”峰会与国际社会解决伊朗核问题的和平努力没有任何矛盾，担心对问题解决产生任何不利影响是没有必要的。
　　《瞭望东方周刊》：你提到五年来“上合组织”得到了国际社会的承认，不过国际上也存在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比如认为“上合组织”正在成为一种对抗性的军事集团。对此，你如何看待?
　　张德广：我们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上海合作组织在国际上获得的承认很广泛，国际上的主流意识对组织是认可和支持的。这就是为什么不少国家都愿意加入，成为新成员或观察员的原因。目前，国际社会对“上合组织”的注意力和兴趣都在增加，组织的威望不断提高，已经获得了一个和平、合作、开放的良好形象。
　　当然，的确存在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某些人对“上合组织”抱有敌意，这的确有，不过是少数，原因很多，主要是因为对“上合组织”缺乏了解，信息不足，或信息不准确。
　　我们搞国防部长会晤，或者搞反恐演习，有人猜测，上海合作组织要向军事方面发展，要成为“东方的北约”，这是没有必要的猜测。联合军演和成为军事组织根本风马牛不相及。“上合组织”是总结冷战时期的历史教训，适应历史潮流而成立的，谋求和平合作，求得地区的稳定发展是其宗旨，它不想、也从未寻求对抗的目标。
　　我曾经讲过，上海合作组织没有对抗的基因，不带有冷战时期的痕迹。今后组织将高举合作的旗帜，在国际舞台和地区事务中发挥作用。担心上海合作组织会发展为封闭集团、军事集团，带来对抗，这是没有必要的。
　　
　　不排除设立自由贸易区的可能
　　
　　《瞭望东方周刊》：你提到会议将回顾五年来“上合组织”发展的成就和经验，作为上海合作组织秘书长，你怎么评价组织五年来的成绩?
　　张德广：概括起来，首先应该这么讲，“上合组织”已经完成f组织建设，也基本完成了法律方面的建设。它的各项必要的机制包括常设性机构已经齐备，这些机制包括元首会晤机制、总理会晤机制、外长会晤机制，还有各个业务部门如经贸、交通、文化等各个领域的会晤机制以及国家协调员理事会等。这些机构都已经齐备了，而且五年运行下来证明是有效的。
　　法律方面，我们通过了几十个文件，其中最主要的是组织宪章。关于打击恐怖主义、分裂主义和极端主义公约2001年就已签署。此后为了规范组织的活动，我们又签订了一系列法律性文
件，使组织的活动都建立在法律的基础之上，做到有法可依，这是很大的成就。因此我们可以说，组织的建设阶段完成了。
　　不仅如此，我们在各个领域的合作已经有了具体的目标步骤和计划。比如经济贸易，其重要性会日益显露出来，在这方面我们有长期合作纲要，叫做上海合作组织多边经贸合作纲要，提出今后20年实现商品、资本、技术和服务四个领域的自由流通，这实际上囊括了自由贸易区的几大重要元素，也是区域经济一体化的重要内容。现在已经具体在做的是，成立了七个专业工作组，提出了一百多个具体合作项目，主要是贸易，能源等。我们还成立了实业家委员会、成员国银行联合体，就是说我们企业家有了进行合作的平台。
　　我们还有资金的保障。除了银行联合体可以解决资金外，中国还提供了九亿美元的优惠贷款，已经基本落实。所有这些为促进地区稳定和经济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总之，该具备的条件都具备了，这是它最重要的成就。
　　另外，对外也有很大的成就，上海合作组织得到了国际社会的广泛承认。作为一个国际组织，它立住了脚，当然其中也经历了不少的风浪和严峻的考验。它成立后三个月，就发生了“9·11”事件，国际反恐形势剧变，之后又发生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这些重大事件都对这一地区有重大的影响。
　　2004年和2005年，中亚发生颜色革命，发生了安集延事件，出现过暴乱，这些考验上海合作组织都经受住了，并一天天发展和巩固起来。“上合组织”今后将开始进入务实和卓有成效的新阶段。
　　《瞭望东方周刊》：以后是否会建成自由贸易区?
　　张德广：现在我们还没有明确提出建立自由贸易区的口号，但是我们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性，我们会继续研究这个地区经济合作的构想，目前这个方面还不够完善。我们刚刚成立了一个上海合作组织论坛，这个论坛不是纯粹研究安全，而是综合研究组织发展的方方面面，尤其是战略发展，包括经济领域怎么做，我们要搜集各方面的想法，包括你刚才提到的自由贸易区的问题，我们可以讨论，根据组织框架内经济合作的进程逐步探讨如何实现经济一体化，如何谋求共同发展，共同繁荣、建设和谐、持续发展的目标。
　　我们不好高骛远，不谋求实现高度一体化。“上合组织”还很年轻，刚五年，我们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做实际的事情，做能够做到的事情，做容易见到实效的事情。胡锦涛主席扯出建立和谐繁荣的目标，这对组织发展很有意义。
　　
　　中亚不是大棋局
　　
　　《瞭望东方周刊》：在中亚，除了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外，其实美国、日本等国家的活动也非常活跃，比如美国在中亚有军事基地，而日本的领导人也频频造访中亚。你如何看待美日等国家的这些活动?
　　张德广：中亚这个地区，在我们看来是开放的地区，上海合作组织不是说不允许其他国家参与合作，我们不排他。这个地区过去在冷战时期是封闭地区，现在开放了，我们不把它看成一个势力范围，它不足某一个组织或某一个国家的势力范围，而是开放的。
　　这是开放的时代，是冷战后和平发展的时代，封闭在任何组织和任何地区都不应该存在。
　　当然，任何国家在中亚都不能反对共赢，谋求单方面利益显然是不受欢迎的。
　　另外，我们不同意把这个地区看成是一个“你输我赢、我输你赢”的局面，不能用冷战的观点看待这个地区。进入这个地区是为了推进自己的利益，排斥他人的利益，把它看成一种游戏，这是冷战时期的观点。
　　有人把这个地区比喻成一个“大棋局”，我不同意。这不是下棋，不是必须分出输赢。中亚不应该成为一个大国角逐的地区，如果那样就要重新回到冷战的局势，我们不赞成，中亚国家也不赞成。
　　中亚国家愿意和尊重他们的地位、利益和历史文化的任何国家合作，这也完全符合上海合作组织的原则。本着尊重各方利益、维护地区安全稳定的态度，本着促进地区共同发展、谋求共赢的目标开展的合作，我们是欢迎的。
　　《瞭望东方周刊》：在“上合组织”的建设方面，目前有没有吸收新成员国和观察员国的打算?要成为新成员国和观察员国需要具备什么条件?
　　张德广：上海合作组织是开放性的组织，将来的发展不会局限于目前的状况和范围。不过眼下首先需要解决的是集中力量发展现有成员国之间的合作，作出成绩，积累经验，不能分散精力，这个核心不能削弱。
　　再说，现在已经有四个观察员国，同他们的合作都需要一系列具体工作，首先我们要有法可依，有章可循，目前我们已经有了内部同观察员国合作的程序，但还没有实施。观察员国不仅是观察，还要以某种方式参加到组织的活动中。
　　吸收新成员也要有法可依，提出加入的国家情况各有不同，符合什么标准需要制定，目前还没有这样的标准。这需要几年的时间，此次峰会之前不可能制定出来。
　　《瞭望东方周刊》：你认为在上海合作组织今后的发展中主要还有哪些挑战需要应对?
　　张德广：我想应该全面审视挑战，总的来说是安全和经济两个方面。安全方面，就是恐怖主义、分裂主义和极端主义，另外还有毒品、跨国犯罪、非法贩运武器等等。同时还有一些试图打乱这个地区各国正常发展进程的企图，这也是一种挑战。
　　另外，这个地区还面临经济发展、消除贫困以及加强社会经济改革的任务。自然灾害、突发事件等我们如何应对，目前还没有一个应急反应机制。我们要加强这种机制建设。
　　
　　中国不谋求特殊地位
　　
　　《瞭望东方周刊》：作为“上合组织”重要的一员，你如何评价中国在组织中的作用和地位?
　　张德广：中国对“上合组织”的成立做出了巨大贡献，对于“上合组织”宗旨、原则的形成起了重要的作用；在推动地区安全、经济、贸易、文化合作方面，中国也发挥了积极而重要的作用。
　　但这并不是说中国要在“上合组织”内谋求某种特殊地位。中国一贯奉行平等互利的政策，尊重其他国家的发展道路，尊重他们的文化传统，寻求共同发展、平等协商、平等待人。中国在“上合组织”内是作为平等成员，不寻求指导别人，不寻求特殊地位。中国的贡献得到了各成员国一致的肯定和好评。
　　其他国家也一样，俄罗斯也起到了重要作用，中亚地区有些国家较小，但在组织内是平等的，按照协商一致的原则，每个国家一票，而不是由大国决定。
　　上海合作组织好就好在很多重大问题各方有共同利益、共同立场，因此协商一致的过程没有那么难，团结的精神非常突出。
　　《瞭望东方周刊》：中亚对于中国来说有重要的战略意义，五年来，上海合作组织对于维护中国的利益方面体现了怎样的价值?
　　张德广：中国是“上合组织”创始国之一，在安全和经济方面，上海合作组织与我们的切身利益直接相关。我们的国家领导人很重视这个组织，全国人民也很重视。一开始人们对这一组织不了解，有的人以为它是上海的一个组织，或者是上海的一个公司，现在慢慢了解了。
　　全国人民都应该支持这个组织，社会各界也要参与，不光是政府官员、外交官，企业界、学术界都要积极参与。目前，青年交流已经开始了，我会见了第一批青年交流团。对中国来讲，凡是涉及今后发展的领域，我们都可以参加。“上合组织”是一个很好的框架，很好的合作平台。
　　当前，全球化发展迅速，各种挑战也呈全球化趋势，很多问题包括发展问题不能仅仅靠自己或双边合作解决，需要多边，需要地区组织作为依托。哪个国家如果不参加一定的区域合作，就很难搭上全球化的快车。
　　在上海合作组织中，各成员国的一个感受是，这是自己的一个组织，是自己的一个活动平台，每个成员都感到离不开它。这并不是说离开了就不能生存，而是离开后对自己是不利的。我们中国需要这个组织，其他成员国也需要这个组织。
　　《瞭望东方周刊》：改革开放后，中国在一段时间内并不热衷于参与国际多边机制，但是中国对于上海合作组织非常重视，不但参与了，而且发挥?非常积极的作用。你如何评价上海合作组织在中国外交发展史上的意义?
　　张德广：中国外交与时代发展相联系，理论与实践都是与时俱进的。多边外交在中国外交中占有越来越重要的地位，这与冷战后全球化进程加速有关，国际信息技术的发展使得国际交往与合作空前便捷、有效，变成一种必要的不可回避的趋势。这种情况下，多边外交的作用必然加强。
　　中国是大国，多边活动肯定很多，中国正在迅速积累经验。这方面中国做得很好，不光上海合作组织，中国和非洲，东盟，欧盟这样的多边组织都建立了很好的关系。这使得中国的外交空前活跃、有效，对中国的发展和现代化建设，促进地区和世界的和平稳定，为建立和谐的地区和世界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这是有目共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