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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颜知己已渐远

■ 寒 梅

《读书文摘(青年版)》2006年第05期  浏览 人次


  1
  
  16岁的时候,我留长长的、清汤挂面样的头发,穿乳白的纯棉及膝长裙,每天伫立在足球场的一角,看小庄他们跟理科班的男生较劲,为理科男生们摇旗呐喊的理科女生很多,只是没有一个人像我那么安静,她们在欢呼,跳跃,尖叫,扔矿泉水瓶。和获胜的男生击掌,甚至拥抱。
  我会在他们扬长而去的那一瞬,把愤怒的石子踢飞上天,小庄笑着走到我的面前,他拍拍我的肩头,“没事,没事,明天我们接着来。”只有他明白:这是我蓄意的第几个星期,我暗恋理科班的那个前锋,据说他喜欢琼瑶笔下的女孩,于是我摒弃酷爱的牛仔裤,T恤衫,运动鞋,蓄长了头发,穿文雅的长裙,青春年少的心事,只是为了博得一个人的青睐,那么纯粹,那么简单。
  那个时候,我常常对小庄发火,然后无端后悔,却讹他,“不是你说的吗?要做哥哥,哥哥就得忍让。”他憨憨地笑,眼睛成了一条缝,其实他只比我大一天。
  四月的一天,是前锋的生日,我执意要送他礼物,那是一匹奔腾的雕塑马,我省下几个月的早餐买的。直到天黑了,小庄说能通过一个哥们转交,那时下起了雨,倾盆一样,小庄说明天吧?我说不,他说那好,你等我,我自己去送,我还是说不,他于是把我包在雨衣里,然后他自己披了一个,用单车载了我向前冲。这么多年过去,我依然记得那夜的路灯,苍白惨淡,他弓着身,顶着风,拼命蹬。爱情在那个漆黑的夜里,变得迫不及待起来,仿佛一错过,就是一生。
  夏天到的时候,前锋会在教室外面,粗声粗气地大喊,“林小然!”我红着脸低头向外跑。
  再去看踢球,我不知道该站在哪里了,也许少年之间,除了哥们就是死敌,我根本不懂得他们,为什么一个离我近了,一个就要离我远了?
  我和前锋经常去操场散步,那句话他说得很突然,但是我听得非常真切。他说:“你要是真喜欢我,就不要和小庄混,我不喜欢他。”
  我有些发懵,不是说爱屋及乌吗?为什么我为他,穿起了拘束的长裙,他却偏偏不喜欢我的哥们?只是我还是点点了头,在一个慵怠的午后,如实告诉了小庄,我想他是懂我的,也只有他懂得我。
  后来我们见了面,连话都不讲,那个时候。我并不伤感,我觉得哥哥就应该那样。
  高考结束后。前锋考去了上海,我去火车站送他,他和另一个考进一所学校的漂亮女生并肩笑着,我也努力笑,可是连自己都觉得勉强,远远地,我看见了小庄,他也去上海,和前锋乘同一趟车,他做了一个夸张的“V”鼓励我,仿佛昨天他还在给我鼓劲。
  
  2
  
  有一段时间,我一听见爱情两个字就逃得远远的。我的确是受了一点点伤。可是问题的症结又好像不在这里,我无比思念一个人,可是又想不起这个具体的人应该是谁。混沌的情绪在谁的成长里都有过,于是我就索性不想,那一阵,我周围是清一色的异性朋友,他们都习惯在别人面前拍着我的肩膀说:“我是她哥哥。”
  后来,他们都陆续和我走远了,毕业了,去南方了,出国了,交女友了……只有彭高是个例外,他交了女友第一个领到我的面前,出去“腐败”也习惯带上我。让我们一个人挎他的一只胳膊。他的女友总是甜甜地笑,最早我一直以为她也喜欢我,这让我很幸福。
  那年是大四,我父亲动手术,极高的风险和极大的花费。母亲在电话里泣不成声,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失态,我也哭,啜泣着说:“妈妈,我很快回家。”我感觉到自己连腿都在颤抖,一个从小到大太过顺利的女孩,我多么想一夜之间成熟起来,可是我害怕自己做不到。
  那次是彭高陪我回去的,火车在漫漫的夜里疾行,掠过偶尔有些光亮的乡村和山野,我们一直站到一半的路程,才有了座位,我依着彭高的肩头,很快睡着了。每每醒来,都看见他一张宽慰的笑脸。我突然非常渴望,真的有一个哥哥。像彭高,在风雨面前给我一个肩膀,可是我更知道他只不过在教会我面对诸如突如其来的变故,一路上,我睡得踏实极了,还做了一个美梦。
  后来,要毕业了。彭高当着女友的面问我,“小然,你想去哪儿?我们一起跟了去啊。”他的女友应和。“是啊,是啊。”我清楚地看见她眼里掠过一道冷冷的光,我一下明白,她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她只是爱他,无条件地爱他。爱到容忍我肆意地在彭高的生活里走来走去。
  我知道他们最想留在北京,所以执意去了广州,送我的时候,我第一次拥抱了彭高,“哥哥,你一定要幸福啊。”我看见她女友眼里有晶莹的泪,她一定懂我的意思:有些东西,转身就是天涯,与爱情无关,也是。
  
  3
  
  工作几年,我有了新的爱情,有闲有钱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去旅行。
  有一次坐汽车在云贵高原上穿行,我坐在窗口,看见黑压压的夜,路旁的树像缄默的士兵,肃穆闪过,我突然问男友,“你有没有做过哪个女孩的哥哥?纯粹的那种?”
  他认真想了想,回答,“好像有。”
  很长时间我们没有再说话,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起了那个他心甘情愿做她哥哥的那个女孩,这样的夜,并不无聊寂寞,我却无端想起了小庄和彭高他们,而且一阵真切地难过。
  我终于明白我经常无端想念的那个人是谁了,他不是小庄或者彭高哪一个,他们时时重叠着,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和我身边的男孩做着比较:下雨了,小庄会冒雨给我送伞来,刚到雨就停了,他望着天上的彩虹打趣,“好险了,差点错过了献殷勤的机会。”———男友会打电话,“你自己去二层的餐厅吃饭吧,等雨停了再回家。”;坐火车时,彭高会坐在临窗的位置,抵挡外面的冷风———男友和我面对面坐,他和我看的是同样的风景,他喜欢的女孩,要独立,要和男人一样在各个地方打拼……我突然觉得倦了,而且惶恐: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希望爱情的枝枝蔓蔓的间隙里,他能像小庄,彭高那样,做一个我可以依赖,撒娇,任性,示弱的哥哥?
  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还有几个月我就要结婚了,男友说他要出去一下,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校友来广州出差,他坦白说那是一个女孩,“是我妹妹”,他笑嘻嘻地说。
  我从十层的阳台上看下去,他刚在楼下站定,对面一个女孩就急急地冲过来,他一边喊一边也向对面跑,然后两个人站在路中间,大笑。我没有再看下去,我知道他仅仅是担心她,他像哥哥一样呵护她,换了我,他也担心,也急,然而最后他不会笑,他会气,气我让他像担心小孩子一样担心我,也许无论如何,他都不愿意和一个时时需要他照顾的“妹妹”走一生。我突然地想:换了小庄和彭高会吗?
  
  4
  
  好像是我结婚半年后,彭高来广州出差,居然联系到了我。他约我出去见面,我听见了自己怦怦心跳的声音,然后我听见自己说,“我不在广州啊。我在云南出差呢。”
  老公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莞尔,“一定是个讨厌的家伙吧?”
  我半天没有作声,很轻松地笑了笑,我知道我终于失去他们了。从我思忖如果我肯,他们会不会陪我走一生的那一刻起。我不知道再见他们会怎样,我会不会问出那样的话?会不会让他们尴尬,甚至逃离。我从前憧憬了无数的光景,我们重逢了,欢笑着,打闹着,从过往到未来。一模一样。如果他们只是我在纯纯岁月里的牵挂和想念。他们活在记忆里。就很完美。
  成长是一种蜕变。总要舍弃,总要感悟。我依然感恩,在和他们的友情时光里,没有半点爱情的成分,当我心底里懊悔了,遗憾了。就要狠狠地,干脆地把他们放在一边。那样,以后的以后,我依然有段回忆,让我笑着流出泪来。
  ———这样最好,真的。
  
  (选自《蝴蝶飞》2006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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