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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时代：思想被信息旋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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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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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文摘(青年版)》2006年第05期 浏览 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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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ogle是我们时代的伟大传奇吗？很多人会坚持，它可能是最伟大的。在不到七年的时间里，两个年轻人创办的公司，在市值上超过了几乎20世纪所有曾经的商业传奇。市场规模仅仅是原因之一，一些更为夸大其词的说法不断涌现，其中最令人心潮荡漾使它重新排列世界知识所进行的尝试———如果将全人类的信息都按Google的模式汇集在一起，通过鼠标的轻轻一点，人类既往的全部智慧结晶都陈列在眼前，那会是怎样的一个新世界，而且这个获取过程是如此的轻而易举，它对所有人群敞开了机会之门。
刚刚去世的彼得·德鲁克总是提醒我们，谦逊是我们从历史学习的第一要义。他相信，人类至少已经发生了四次信息革命，第一次是文字的发明，第二次是手抄书的发明，第三次则是谷登堡的印刷术，最近的一次你可以说是计算机与电子媒体，但电视的震撼效果一点也不亚于现在的Google。
所有信息革命，都是人们在信息的传播与控制上所进行的努力。但是，在现代世界所犯的一个重大的错误是，我们总是高估了技术的力量，而忘记真正给世界带来的改变是思想，技术扩散了这些思想，却并没有塑造这些思想。谷登堡的印刷术常被视作中世纪结束的最重要的推动力，但事实上，是因为马丁·路德的主张通过印刷术的传播，新宗教运动才可能发生。
德鲁克用他漫不经心的博学提醒我们，在16世纪印刷革命发生时，技术工人也曾是时代的主角，印刷厂主出入欧洲王室的聚会，印刷工人则拥有比别的行业更高的报酬，但这种显赫身份随着印刷术的普及而消退，人们开始更关注印刷的内容是什么。
“技术人员不会消失，但会沦为配角”，德鲁克在总结了历史后，接着写道我们的信息时代，“而在过去的四十年里，他们一直是超级明星”。与这些技术工人成为时代主角并存的现象是，信息越来越不受驾驭，它凌驾于思想与观念之上。
按照西方视角的历史，我们有过“信仰时代”、“理想时代”、“发现的时代”，它们都具有明显思想与情感的趋向，它意味着人对世界的态度。而“信息时代”则显得暧昧不堪。事实上，这个时代最主要的思想家是麦克卢汉，他在20世纪60年代说“媒介即信息”，在这种框架下，内容是次要的，传播的手段才是重要的，思想是无关紧要的，信息的占有才是主要的。所有人都在说“信息是一切的基础”，经济活动、商业买卖、社区关系、政治形态，如今一切都建立在流动的信息之上了。
我对于Google毫无恶意，我所反感的是在对Google的盲目迷恋之后，所表现的对信息的过度沉溺，这种沉溺正在伤害我们的情感与思维能力。真正塑造今日世界的不是信息，而是思考的能力。信息给予的是我们做选择的可能性，而真正决定你做出何种选择的却要缘自于你头脑的判断和内心的情感的需求。将不相干的信息放在一起毫无用处，通过Google你可以知道林肯死亡日期，也可以迅速寻找到一篇1964年的论文，但是将这些无用信息赋予意义的工作、进行梳理的能力，并非来自于信息本身。
“就在你注意一个水洼中树枝的倒影时，一个行人吹起了口哨，这旋律一下子唤起了回忆，在某个花园中湿漉漉的树叶和欢快的小鸟，一位过世已久的老朋友突然从过去走了过去，微笑着……整个场景一闪即逝……它就像拼图游戏，突然在你的脑海中出现了图案，而大脑本身却不能逐一地说出各个部分怎样和为什么会凑成一个整体，你体验到一种使人战栗和无法控制的魔术般的感觉。”
纳博科夫的动人描述比任何东西更好地反映了思想与情感活动的魅力。但在一个以信息为主义的时代，这种魅力正明显地消失。那些机械的、毫无关联的信息，不管它是用超文本，还是任何其他文本记载的，不管你是否可以在一瞬间找到它，将它们置放在一起可以造成短暂的眩晕感，却仍是毫无意义的。人类的情感、经验都在这种迅速获得的过程中消失了，搜索本身最终比搜索的目的显得重要得多。像之前铁路、高速公路一样，Google已经深刻地改变世界，它的意义仍需要更漫长的时间才能突显出来，但就像所有的伟大的创造一样，我们要同样等待迎接它导致的另一面后果。
（选自《中国图书商报》2006年3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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