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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与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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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 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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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文摘》2006年第05期 浏览 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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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造人赋予人类记忆力,奇妙的记忆常常将往事添加许多美丽,愈是过去久远的往事,愈感觉温馨美丽。而尘封已久的往事,又常因类似当时的一种气氛,突然鲜明地回到眼前。
今年初去瑞典看保真,有天午后来到瑞典首都诺贝尔颁奖大厅,前面广场摊贩云集,卖鲜花水果的、卖纪念品的、顶可爱的是卖不凋花儿的小篷子,梯形架子上,参差陈列许多小野花制成的不凋花,颜色形状都不相同,但都叫人爱不释手。
保真为妈妈选了一盆浅红加亮紫小花儿,付了钱递到我手上。捧着一盆小花,走过毗邻广场的塞尔格尔商业中心,是一条行人散步的大街,两旁小型商店林立,挤在热闹的人群中,一时竟恍惚回到童年逛庙会的盛况。
同样的情景,也发生在美国纽泽西一间农夫市场里。那市场专售新出土的菜蔬、新鲜肉类、小吃、家庭日用品,而且好些卖旧货的摊子。最特别的是像中国小吃摊一样,煮食品锅前放一张大案子,吃客排排坐在案子前一条长板凳上,望着锅里冒出的热气和香味,现煮现吃。现炸甜甜圈的、现熬巧克力糖的。加上各摊位小贩招揽顾客的声音,真像在逛庙会。
离开故乡好几十年,历经多少风霜雨露,许多曾经喜爱的东西,都随岁月流过而失散了,惟有童年一些记忆永远在心底。每当置身又挤又乱、嘈杂喧笑之声不绝于耳的场合,扯着母亲衣角,和姐姐夹在摩肩擦踵人堆里逛庙会的滋味,又回到眼前。更多的时候,是在台湾宝岛的日子,逢年过节带孩子采购年货,或逛夜市什么的,也叫我想起童年的庙会。庙会其实就是赶集,四川人说“赶场”。庙会只是借那些旧庙的场地大,各路小贩集中做生意。说庙会,实在和进庙烧香拜佛扯不上关系,有些旧庙早已断了香火,连老和尚都没有了,只剩下年久失修的破房子而已。
北平固定日子庙会,除每年春节厂甸、琉璃厂火神庙,初一十五城隍庙,三月三蟠桃宫的蟠桃庙会外,每逢初三有土地庙,初四花儿市集,初五初六白塔寺,每月逢七逢八护国寺,逢九逢十隆福寺。各处庙会大小不一,但性质相同,按现代说法,都是摊贩云集的综合市场,而且全是流动性的。
在庙会里,可以买到别处没有的东西,看到别处少见的玩意儿,吃到最解馋的零食。所以在当时北平人没有不逛庙会的,犹如现代没人不逛街一样。
庙会对小孩的吸引最大,才进幼稚园的年龄,晚上睡在床上,听见母亲小声叮咛老王妈,别忘了明儿早起叫老张去隆福寺。我就惦记了一夜,天不亮爬起来坐在床上哼哼唧唧吵着要去庙会,不上学,吵得老王妈答应带我去为止。但老张原只去买菜的,老王妈自己都不去,当然结果是:“大人说话不算话。”
几乎较大的庙会附近街道多半是批发市场,如隆福寺前面猪市大街,全是宰猪买肉的批发商,比市场便宜一半。那一带人行道上,又摆满了才由城外挑来的蔬菜、乡下土产,五更天就开市了。
真正庙会热闹的时间,却在上午九、十点钟以后吧。这时耍杂耍的来了,小吃摊的食物有的正出炉。来庙会约会朋友的,大姑娘小伙子相亲的,买衣料、袜子新靴的,胭脂粉、雪花膏、绣花鞋、花样子、厨房做饭用的锅子、笼屉呀、扫帚,簸箕、擀面杖,样样都有。到了庙会,里外四处看看玩玩,买点东西。再找个地方吃吃喝喝,若不嫌累,到掌灯时分再打道回府也行,确实是个赶热闹消磨时间的好地方。
当时年纪小,许多去过的庙会已无法描述其详情,只记得护国寺有个喇嘛卖青果,有家茶汤铺的蜂糕最好吃。护国寺在西城,住西城的人逛护国寺,东城人就近逛东城的隆福寺。隆福寺也是一座顶大的寺庙,一共有五进大殿,巨梁粗栋,白玉栏杆。每次去隆福寺,坐在洋车上仰视大庙碧绿发光的琉璃瓦,小小心里总会联想香火鼎盛时期的风光。虽然这座大庙已沦为做买卖的商场,小孩儿眼中,庙的建筑仍伟大之至。
“清明修道,明朝修庙”,历史上明朝修建的庙宇最多。隆福寺于明朝中叶,朱祁钰皇帝(景帝)所建,耗资数十万两白银。寺的前门在隆福寺大街,后门在钱粮胡同,据说好些建材皆来自紫禁城。最后一进大法堂的汉白玉,全由皇城南面的宫殿移来的,可见景帝多么热衷建庙,隆福寺修筑完工时,开光之日,明景帝原拟亲临顶礼,后因群臣以一国之君不宜倡导迷信大力劝阻而罢。因此隆福寺的大门就没开启使用,门前一条为皇帝走的“神路”也作废了,门口的牌坊也拆掉了。
遇见母亲高兴,带我和姐姐逛庙玩个痛快,那时两个小人儿可心花怒放了。乘车由马市大街刚拐进隆福寺大街,先入眼的是一架高高的火警瞭望台,对准隆福寺未启用过的正门。火警瞭望台上有位警察。北平称警察先生为巡警,我和姐姐招呼火警瞭望台的巡警,叫他“小巡捕”以表亲热,他便向我们招手点头笑笑。北平的警察一向待人客气有礼。
寺庙正门既未开启,进出皆由左右两处边门。尚未迈进庙内,早已听见锣鼓喧天,夹杂着小贩宏亮的吆喝声,买东西的对“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讨价还价声。进得庙来,院子里临对商店密集,沿墙挂着卖绢花五彩缤纷的花儿,绸缎布匹、估衣摊。小吃摊的香味四溢,花样最多,想吃甜的有:驴打滚儿(一种粘食,滚上一层黄米面,像驴在土里打了个滚)、切糕、盆儿糕、炸元宵、江米藕、小枣粽子、爱窝窝、豌豆黄儿。想吃咸的有豆腐脑、老豆腐、灌肠(煎得黄黄的蘸蒜水吃)、羊头肉、水爆肚儿、馄饨、凉粉、豆汁儿……太多了!想看玩意么?有变玩戏法儿的(魔术)、拉洋片的、演双簧、说书、说相声、拉影子戏、耍猴儿利子(木偶戏)、摔跤的、抖空竹、踢毽子,啊,太多了,一时说不完。
你听:
“嗨,糊盐来!”
那是一个老道,专卖炒煳了的盐刷牙漱口用的,又苦又咸,老王妈说“败火”,她最爱用。
卖香面子的(粉状香料),做香袋熏衣服用的,摊子上摆着装香面子的小瓶儿,还有一些白纸包,卖的人不停地吆喝:
“买一包来送一包,三包五包往家买,十包八包朝家捎。太太用来熏花袄,老爷熏他大官袍,香面子放在墙角下,蜈蚣蝎子一齐逃———”
编得有腔有调儿的。
“里儿面儿三新的大棉袄哇!小绸子里儿,软缎儿面,人家缝好了还没上过身哪———”
这是卖估衣的吆喝。顶好听的还是卖吃食小贩吆喝声:
“又脆又香,掉在地上粉粉儿碎,放进油锅里的蹓儿转,油炸鬼来吆!”
“桂花缸烙、糖薄脆、白糖面———包!”
“老豆腐来,开锅!”
“烤白薯哦———栗子味儿的,热呼!”
“落花生唉———芝麻酱味儿的。”
还带着形容吃的味道。若是夏天更热闹:
“西瓜好大块儿来!脆沙瓤!”
“冰激凌来雪花酪,又甜又凉交口道!”
“又解渴、又带凉、又加玫瑰、又加糖,您不信就弄碗来尝一尝!酸梅汤来!”
但是逛庙会最好是春秋,不冷不热的天。冬天冻手冻脚玩不痛快,夏天太热受不了!记忆中,我们小孩儿允许去庙会,总是春假的时候。有一回正瞧着卖擦床的擦出大盆金黄色的南瓜丝,直替他担心这么多的南瓜丝怎么办!忽听:
“豌豆黄儿来吆———好大块儿!”
像唱歌一样宏亮动听,北平小贩全生就一副好嗓门儿,不去学戏真可惜。如今每一忆及,就联想到夹杂着小红枣、甜香可口的豌豆儿黄。
还有卖小孩儿玩具摊上,精制的泥玩意。小小的四合房模型,一棹席、娶亲玩具,一台戏上生、旦、净、末、丑齐全的小泥人,做得惟妙惟肖,跟真的完全一模一样,实在令人喜爱。
寺外东西小巷,叫东廊和西廊。西廊下是鸽子市场,出售各种“家鸽”,羽毛纯白的,咖啡和白色混杂的,灰蓝带白几种颜色,专供养着玩的。北平另一种叫“楼鸽”的野鸽子,羽毛一色灰蓝,各城门楼子上成群地栖着,没人要。家鸽羽毛漂亮,一双鸽眼无限柔情。二姨曾给我买过一对。鸽市也有小鸟儿,精致的小鸟笼,喂食的小罐等也在这儿卖。
东廊下狗市,专售各种小哈巴狗儿,也有鬈毛的小狮子狗。只只方头大耳,粗腿小身子,滑亮的长毛,小小的黑鼻头,短嘴大眼,小孩儿见了谁不想抱一只回家?哈巴狗即有名的“北京狗”。北平人骂乱拍马屁、巴结奉承人者就说:“你简直是隆福寺东廊下———”下一句歇后语“狗事”,意像小狗般摇尾讨好哪!
逛庙会忘不了买几串糖葫芦,芝麻酱小烧饼夹肉,或者夹鸡蛋角。那时候不懂什么胆固醇,大油鸡子可是贵物。庙会小贩能将一个鸡蛋煎成两个蛋角,每个蛋黄都包在蛋白中间。最近看见梁实秋教授,他还表演给我和喜乐看。北平人嘴馋也是出名的。
由庙会出来,隆福寺大街有间卖奶酪的小店铺,擦洗得一尘不染,专售牛奶制成的食品,那时候也是贵物,我必请求去吃一碗酪,大人喝酪,小孩用小勺舀着吃。若再吃一碗奶卷儿,或“板儿乌他”———蒙古话,牛奶加山乐泥豆沙,极好吃,现在想着仍要流哈拉子!就更心满意足地踏上归程了。
“豌豆黄儿来吆———好大块儿。”
儿时逛庙会的欢乐,好似昨日。
(选自《老玩具•老游戏》/梁梦 唐戈 编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1年8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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