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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坛点将录

■ 陈传席

《读书文摘》2006年第05期  浏览 人次


  [编者按:陈传席先生的画坛评论之所以影响颇大,缘于两大特点:一是论人以知识分子的文品衡之;二是论画以优美的散文笔法出之,故成新鲜而且好读的一家之言。本刊选取出四篇,供读者品之。]
  
  刘海粟
  
  鲁迅先生曾对刘海粟的虚假作风表示不满,他说:“‘刘大师’的那一个展览会,我没有去看,但从报上,知道是由他包办的,包办如何能好呢?听说内容全是‘国画’,现在的‘国画’一定是贫乏的,但因为欧洲人没有看惯,莫名其妙,所以,这回也许要‘载誉归来’。”这段话收录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鲁迅全集》第十二卷中,“刘大师”三个字打了引号,注释中特别说明“指刘海粟”,“载誉归来”四字也打了引号。刘海粟真的能“载誉归来”吗?大家心里都是有数的,不必言明。其实,这类事情并不稀罕,我们现在的画家到国外去办画展,不论惨到什么地步,回来时都要大吹大擂,表示“载誉归来”。
  我年轻时也好“吹牛皮”,后来年龄大了,也就渐渐不吹了,至少在学生面前不好意思吹了。刘海粟则不然,他“牛皮”吹得太大,而且不论场合,在学生面前也吹,日本有个外相称他为老师,人家不过是客气一下,他回来便说:我有个学生是日本外相,他拜我为老师……太虚假。又喜欢上靠大官儿,以和大官儿厮混为荣,并以此炫耀,都不像一个艺术家。所以有人贬刘海粟,把他的画说得一文不值时,我听了都很高兴。但我自己从来不讲。老实说,他的画还是不错的,很有点气势,我不能因人而废画。但他的画也绝没有他自己吹嘘得那么高,更不像他的崇拜者推崇得那么高。论传统功力,他远不如陆俨少;论突出风格,他远不如李可染;论艺术品质,又差傅抱石远甚。因此,他绝对够不上大师。我说他的画很有点气势,但一细看,内在又不足。画如其人,刘海粟到处吹嘘,其实他自己胸中有数,他本人并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他在国内没有读过大学,到法国去考察,东跑跑、西看看,也没有正式留过学。他没有像徐悲鸿那样扎扎实实地练过基本功、实实在在地接受过高等教育。
  一般人说刘海粟是教育家,主要功劳在美术教育。当然,刘海粟在美术教育上有一定功劳,谁也不可否认,但有功劳到什么程度,有必要说清楚。刘海粟的崇拜者说他建立了中国第一所美术专科学校。这恐怕不合事实。中国最早的美术教育在高等学堂内出现,是开始于1902年的三江师范学堂(后改名为两江师范学堂),后来成立了专门的图画手工科,虽然只是一个系,但规模也比而后出现的专门学校要大。因此,最早的美术教育应是两江师范学堂,即今南京师范大学美术系的前身,功臣应是李瑞清。要说专门的美术学校,最早要数在上海徐家汇由外国人办的学堂。中国人最早办专门学校的是周湘。周湘从日本、欧洲学习绘画回到上海,1911年夏创办了中西美术学校,后改为中华美术学校,刘海粟、徐悲鸿都在这里上过学,虽然只上过几个月。上海图画美术院(上海美专前身)于1912年11月议始,1913年正式成立,创办人和首任校长是乌始光,第二任校长是张聿光。刘海粟当时十七岁,挂名副校长。他既不是创办人,又不是首任校长,他自己还是个孩子,还没受过正规的教育,怎么是创始人呢?如果说刘家出了钱,那也只是他父亲之功。说刘海粟创办了中国第一所美术学校,从哪一方面考察,都是完全不存在的,何况这学校也不是第一所。李瑞清第一,徐家汇第二,周湘第三,上海美术院至多只能数第四。说刘海粟第一个使用裸体模特儿,也是不合事实的。第一个使用裸体模特儿的是李叔同,这是画史常识。但刘海粟喜欢宣扬,李叔同是实实在在的人。刘海粟后来虽任校长,他去欧洲几年,去日本、去印度,学校又停了几年,即使他在校内,也不太问事,说他在美术教育上有多大功劳,我看还是慎重点好。
  研究刘海粟最大的问题是他自己讲的话都不可信。举一个简单的例子,他说他和大翻译家傅雷是好朋友,傅雷在法国失恋想自杀,是他救了傅雷。我读到他在三本杂志上发表的文章(他讲述,别人记录),具体情节都不相同。其一说傅雷拿着手枪准备自杀,刘一面稳住他,一面暗示妻子去给他送东西(茶水?),趁傅雷不注意时,妻把其手枪藏了起来;其二是说傅雷要自杀,刘大声呵斥,然后上去把手枪夺下来扔出去(和他妻子无关了);其三是说傅雷要自杀,刘一面劝说,一面示意妻子,妻子近前装作安慰傅,冷不防地把枪夺过来。当然,人会有记忆上的错误,但这个具体情节绝对不应记错。
  刘海粟多次说,徐志摩和陆小曼结婚,他从中帮了很大忙。但据当时知情人回忆和徐志摩研究家研究,这事根本和刘无关。类似的例子太多了。
  刘海粟又说周恩来总理是他的老朋友,但我查了当时由周恩来主持的重庆《新华日报》1945年8月23日版,刊有《文化汉奸名录》,第一名文化汉奸是周作人,第二名文化汉奸是管翼贤,第六名文化汉奸就是刘海粟,在“刘海粟”三字旁边打了三个黑点(重点号),下面还有一段文字说明:“这位有名的画家在太平洋事变后由南洋到上海,受到敌伪的利欲的诱引,下了水,公然对伪新闻记者发表谈话,称颂‘大日本’的‘王道’了。”类似的问题还有很多,我这里只是举一个例子。
  刘海粟发表的文章更令人头疼,很少是他自己写,大多都是别人代笔,只要能发表,内容是不太讲究的。他一生中每一阶段都要找一个人代笔。傅雷、滕固替他写过文章,后来温肇桐替他代笔时间较长,再后来是罗叔子。“文革”后,替他代笔写文最多的是柯文辉。另外,南京艺术学院还有几位老师替他代过笔,柯文辉和南艺的几位老师都亲自告诉过我为刘海粟代笔写文之事。柯文辉做过的事和讲过的话,都不会否认的,他现在在北京中国艺术研究院工作。近代大画家如黄宾虹、徐悲鸿、傅抱石、潘天寿等,其诗文、著作都是自己写,我们研究他们便有了可靠的根据。而刘海粟的文章和著作是别人写的,代笔人有代笔人的思想,以之研究刘海粟就不行了,这太麻烦。我的意见,研究近现代美术史的学者和机构,趁柯文辉等人还健在时(罗叔子虽死,他的友人还在),一定要弄清哪些是代笔,哪些是真笔,否则以后就更麻烦了。有很多人佩服刘海粟文才,说他的对联颇有哲理,颇高明,比如“甘守时穷方为士,不为人忌便非才”、“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随天外云卷云舒”。有一位大作家还撰文赞扬刘的这两句话,有些书法家书写此二语时,还注明:“刘海粟联句,××书”,于是大家对刘更加佩服。其实前一联是清初诗人钱匡的诗句,原句是“甘守时穷方是士,不为人忌便非才”。刘只改了一个字,但这一改。把平仄关系改错了,“是士”是“仄仄”,“非才”是“平平”,正相对,“为”是平声,就不对了,而且是很严重的不对。后一联则是明人洪应明的句子,原句是“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刘写时省去了“闲”、“漫”二字。这二字一省,平仄又不对了。看来刘不懂诗词。提起这话又长了。清代郑板桥为自己诗文作序云:“板桥诗文,最不喜求人作序,求之王公大人,既以借光为可耻,求之湖海名流,必……”而刘海粟自序则云:“海粟绘画最不喜求人作序,求之大人先生,既以借光为可耻,求之学者名流,必……”当然这些都是旧案,人人皆知,我们不必再提。所以,刘后来感到麻烦,干脆请人代笔。我经常说:绘画界第一聪明人是张大千,第二聪明人是刘海粟。但张大千很讲义气,他请人代笔写诗,给人很多钱,代笔者乐意。刘海粟就舍不得花钱,但有时也帮人解决工作或调动问题。代笔人中很多人不太乐意。
  

  以上我谈了刘海粟这个人,知人才能知画,李可染提出“可贵者胆”,但他的胆子并不大,传说他的去世也和胆小有关。真正胆大的要数刘海粟,我上面谈到的,都可见出他胆子大。另外,他和五省联军头子孙传芳抗争(虽有外国人保护他),没有胆量也是不行的。他的胆量也同时反映在他的画上,胆生魄,魄生气。我们看他的花卉(我看过他的梅花、牡丹),设色之厚重,用笔之稳健,胆、魄、气皆不同凡响,虽不及齐白石,但在某些方面还是有突破的。
  刘海粟基本上不会画人物,他以画山水见长。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他的山水画大有长进。年轻时,这位富家子弟没有认真下过苦功,忙着和名人、要人打交道,忙着跳舞看花、到各地游览。1957年,他被打成右派,接着便是“文革”,他无事可做,在家中沉潜下来,练画练字。70年代末,他复出时,画艺大进,如果他一直做官,一直“辉煌”,而没有受这十几年苦难,他就不会有后来的成就,终其身不过是一个“阿混”。还是苦难玉成了他,此外还有他的长寿。但他胆子太大,最晚年用大泼彩,像刷墙一样,过于放纵,不成体统。
  要之,以高标准评刘海粟的画,颇不足;若以低标准评之,又非常之好。此文皆是以高标准要求之,望读者谅察。
  
  丰子恺
  
  我曾经给画家下过定义,“绘画风格的成熟者便是画家”。如果把绘画只看做是技术品,那这个定义还是对的。如果把画家看做是文化人之一,那这个定义还欠缺一点内容。我是从世界“选美”活动中得到的启示,才想起修改这个定义。上一次选全球最美的小姐,最后三名小姐,其中一名俄罗斯人,从体形、面容、肤色,甚至神态,给大家的印象都是最好的,大家都认为她必得第一名,结果却是最末的名次。另一位小姐显然比那位俄罗斯人要差得多,大家都认为她可能是最末名,结果却是第一名。因为她的修养、内涵,尤其是文化水平、思维和反应能力,以及表达能力都远远超过前者,她还精通好几国语言。前者语言能力不高,回答问题不得体,更讲不出什么道理。看来“选美”还重视文化水平,画家岂能不讲文化水平呢?
  如此看来,丰子恺还应该是一位杰出的画家。但怎么给丰子恺定位,却一直是个难题。丰子恺是一位画家,当然要看他的画,没有任何一个有修养的人说过他的画不好。但好到什么程度呢?比李可染、陆俨少的画好吗?似乎不能这么说;比李可染、陆俨少的画差吗?也不能这么说。风格不同,但画家的画风格都是不同的,然而,水平高下仍然立览可辨。说他的画是“漫画”,当然,“漫画”如果是漫笔而画,那是符合子恺作画之实的。其实,好的写意画都是漫笔而画。后来人们说的漫画,如华君武、方成等人的画,那是真正的一个画种。丰子恺的画还不完全属于这一种。
  丰子恺的画直接沟通了文学和绘画的关系,沟通了木刻画和水墨画的关系(他早期作画,都是画好,自己又刻在木板上的),沟通了漫画与水墨画的关系,沟通了中西绘画之间的关系。总之,他开辟了一个崭新的境界、崭新的画法。他的画很简单,但已说明问题,而且都能引起人们的思考或回忆。一般山水画和花鸟画,给人印象就是山和水、花和鸟,而子恺的画就不然。如《生机》画一嫩芽从墙缝中长出;《劫后重生》画一大树被砍断后又生出新枝等等,其顽强的生命力都给人以鼓舞。《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昔年欢宴处,树高已三尺》等,都给人深沉的联想。他的画更多的是挖掘了生活中的很多趣味或对现实的讽刺,但都是善意的,给人以美的感受。
  他更是沟通文学与绘画的奇才。就画来讲,他的画是独特的。诗配画,相得益彰,惟子恺的诗画配得恰如其分,移易不动。别人的画中题以旧诗,都是可以乱套的,一首诗可以题在此画中,也可以题在彼画中;一张画中可以题此诗,也可以题彼诗。子恺画中所题诗必此诗,此诗也必题此画。他的书法也是很有功力和特色的,他如果要画传统式有笔有墨的画,也是很容易的。他是有意识那样画,其面貌绝对是前无古人的。
  有很多画家在学丰子恺的画,有一位颇有名气的画家的画就是从丰子恺画中变出来的。我想:丰子恺的画固然很高,但毕竟很简,一位专业画家学了很久,又加变化,肯定要强于丰子恺的了。有一位收藏家听后,找到我,把他收藏的二家同样大小的册页拿给我看,他说:“到底谁高谁低,你看过画再说吧。”我一比较看,某画家的画本来在我心目中很高,但在丰子恺画前却显得十分糟糕。而丰子恺画中的清气、逸气,更显得突出。“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形可学而得,气不可学而得。丰子恺画中的清气、逸气最为难得。学者无法得,也就无法超过他。画中的气才是最重要的啊。
  若论文化素质,丰子恺通外语,晚年更多的精力用于翻译、介绍日本的古典文学;他的著译达一百五十种以上。他在散文、诗词、音乐、艺术理论、书法及至金石鉴赏、建筑艺术各方面,皆有很深造诣。郁达夫曾评丰子恺说:“人家只晓得他漫画入神,殊不知他的散文清幽玄妙,灵达处反远出他画笔之上。”叶圣陶、郑振铎、俞平伯、朱光潜、朱自清等大文学家、大学者都对丰子恺的画赞赏不已,可见他的影响。
  “选美”都要看文化素质,评画家更要看文化素质。这方面,画界还无人敢与子恺相比。若综合地看,丰子恺应是美术界第一流人才。所以,上海美协主席和上海画院院长都由丰子恺来担任,还是有道理的。
  
  蒋兆和
  
  蒋兆和如果没有《流民图》,他在画史上的地位便会大大降低。《流民图》给他带来了荣誉,也给他带来了烦恼。当年,北京城的名门闺秀、才貌双绝的萧琼愿意嫁给这位四十岁的穷光棍,是因为《流民图》;当他走投无路、徐悲鸿解释前嫌,重新聘用他为兼职教授,也是缘于《流民图》;后来,他受到国外的邀请,而且成为东方国家惟一的代表画家,也是得益于《流民图》;“文革”期间,他多次被审查、批斗,几乎要自杀,还是因为《流民图》……
  《流民图》的杰出成就,尤其是其改革传统人物画的贡献,是毋庸再论的了。有人甚至说它“开创了中国人物画的新纪元”,这也不算为过。但《流民图》的创作是受到汉奸和日本特务的支持,也是事实。对《流民图》一向有两种相反的看法。其一是:作者是爱国主义画家,作品是揭露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暴行。其二是:作者是汉奸,作品是汉奸和日本侵略者授意而画的。老一代的美术界党的领导人和当年地下党北京负责人,差不多都持后一种看法。在他们主持或编选的大型作品集中,绝不选蒋兆和的《流民图》,如果有人要选,他们就坚决反对,要求选者讲清楚。我感到这一问题很严重,就决定弄清楚。我想蒋兆和举办这样重要的大画展,自己可能会写个前言、画展说明等文章发表,于是我便去查阅当时大大小小的报纸。注意,我是大海捞针地查,而不是按图索骥地找,皇天不负有心人,我果然在中华民国三十二年七月三十日的《实报》上查到了蒋兆和的自述———《我的画展略述》,发表在《实报》的“学生新闻版”上。全文千字,最后一句是句号,前面各句末皆是逗号。《实报》是公开汉奸汪精卫一伙办的报纸,内容是媚佞日本帝国主义的,全是汉奸言论。我以前虽知道汪精卫一伙是汉奸,但汉奸到什么程度,心里尚没有数,而且,我年轻时的日语老师是留日的,后来也被定为汉奸,他给我做了很多“解说”,使我很怀疑。这一次翻阅《实报》,才明白汪精卫一伙真是十恶不赦的卖国贼。正当中国人民奋起抗击日本侵略时,他们却在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宣传所谓“大日本皇军”,报道日本的“战绩”,并且诬蔑抗日的军民,真令人切齿痛恨。蒋兆和在这种报纸上发表文章,当然不太好。像齐白石这样不问政治的“糊涂”老头都知道将日本人配给的烤火煤退回,绝不和日本人打交道;黄宾虹也坚决拒绝日本人为他祝寿,更不和汉奸打交道。但我们也不必对每一位画家做政治上的深究。蒋兆和的文化水平不高,对大是大非问题也很难弄清,我们顶多指摘他是一位缺乏政治头脑的画家,而不能指摘他是汉奸。蒋兆和这篇文章,我复印了一份,但不想公开,只披露他谈自己画《流民图》时的动机和经过,他说:
  

  至于制作此大幅国画之动机,以及经过的情形,乘此机会略向诸公作简单的报告,数年以前,在某一画展里,鄙人参加一幅作品,题曰“日暮途穷”,而得殷同先生的赏识,因此对于鄙人有了相当的印象,之后殷同先生在别府养病,适鄙人由东京画展归来,便中蒙殷先生邀至别府小聚,所以有充余(裕)的时间议论到艺术上的问题,而殷先生对于艺术不但只能理解,而且有所主张,尤为对于鄙人甚是契(器)重,北京归来,于某日殷先生与储小有先生商议拟请北京之文艺界诸公一聚,所以在席间殷先生对艺术有所鼓励,并且嘱鄙人拟绘一当代之流民图,以表示在现在中国民众生活之痛苦,而企望早日的和平,更希望重庆的蒋先生有所了解,此种用心之深远,可见殷先生是为有心人乎……
  得殷先生经济上之帮助,只好勉为努力,自从受命以来,工作尚未一半,而殷先生已作故人,当时鄙人之心境可知……现在拙作虽不敢说是完成,只能说暂告一段落,兹逢殷先生于十月三十一日国葬之前,展开于大众,以稍少补我于殷先生之一点遗憾,而同时以感答某君的感情与期待……
  文中提到的殷同,和汪精卫一样,都是臭名彰著的大汉奸,而且手握大权。殷同死时,汉奸们为他举行所谓“国葬”。汉奸头子汪精卫亲自为他致悼词。我在《实报》上也查到这篇悼词。我们不必为蒋先生讳,蒋兆和先生当时是依附于汉奸的。但他不是汉奸,他只为了画画。他的《流民图》是汉奸头子殷同提议并给予经济上的支持而创作的。殷同死后,又得到“某君”的金钱帮助,这“某君”也是侵略者,据说是日本特务川岛芳子和她妹妹金默玉和哥哥金定之。而且《流民图》的展出是为了纪念汉奸头子殷同,这是事实,蒋兆和先生在文章中也承认了。但仍不能以此论定蒋先生是汉奸。当时北京地下党人认定蒋先生是汉奸也是根据蒋先生依附于汉奸,并听命于汉奸等现象而定的,但他们不知道蒋先生依附于汉奸只是为了画画。当然,接受这批人的赞助,是蒋兆和一生中的一个污点,如果他是政治家,我们就不能谅解他了,但他是一位画家,一位“画呆子”、“画迷”,只知道画画,而没有政治上的什么目的。如果有政治目的,那只是“支持”他的汉奸们的目的,他只是一位画家,其政治觉悟不高而已。他为了生存、为了画画,他依附汉奸,接受汉奸的助款,但他不是汉奸。因为他没有做过出卖祖国、出卖同志和反人民的事。而且也和那些为了炫耀自己、为了抬高自己、为了得到个人地位上的好处而去向日本侵略者献媚,宴请侵略者等等的作为,有质的区别。何况,蒋兆和也画过抗日名将蔡廷锴、蒋光鼐的像。此外,他的笔下多是受苦受难者,他对于贫穷者、弱者,有一定的同情心。这也能说明蒋兆和的品质。我们应该谅解他本人。
  诚然,《流民图》虽画于北京(按当时称北平),但不是反映北京的现实。老百姓(其中很多是知识分子)流离失所,飞机轰炸,其中一老者还双手捂耳,以减弱震耳的轰炸声,显然反映的是国民党统治区的情况,而不是日本人占领区之状况,因为日本人不会派飞机轰炸自己的占领区。实际上,日本人时时派飞机轰炸国统区。汉奸们嘱托蒋兆和先生创作《流民图》,目的是“企望早日的和平,更希望重庆的蒋先生有所了解”。有人说汉奸们“企望早日的和平”,就是早日投降日本,不要再抗日;“重庆的蒋先生”即蒋介石(当时被推为抗日领袖),他们希望蒋介石通过《流民图》了解老百姓的苦难,不要再抗日,也是要投降日本。当然,这只是殷同等汉奸们的思想,而不是蒋兆和先生的真正思想。蒋兆和在自述中一开始便说“鄙人作画素以老弱贫病、孤苦无依者为对象”,而目的是“能达到大众的同情”而已。何况,《流民图》的效果,确实达到了反映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下中国人民流离失所的目的。不知道其创作背景的人,也不会知道汉奸的目的。作者作品的实际效果是重要的。
  毋庸讳言,作者当时依附于汉奸,《流民图》又是为了纪念大汉奸殷同而展出,很多人为此产生误解,以为作者就是汉奸。不仅当时地下党的负责人这样认为,就连不在北京并曾经帮助和支持蒋兆和的徐悲鸿先生也误解过。前引蒋兆和先生晚年的文章《患难之交•画坛之师》有云:“1946年,悲鸿应聘任北平‘艺专’校长,携家来京。但由于我们八年未通音讯,他对我产生了误解,为此我也非常难过。”徐悲鸿先生误解,就是听说他当了汉奸。但经过蒋兆和的解释,后又送上自己的画,说明自己一直遵照徐悲鸿的现实主义、写实主义的绘画主张,艰苦探索,一心创作,为了艺术他不得不如此等等,徐悲鸿当时正需要这样写实主义的作品,也就谅解了他。可是没听到蒋先生解释的很多人仍然不能谅解,直到现在。
  我的意见,对于一个画家,主要还是看他的作品,他的作品《流民图》还是好的。至于为什么画,受谁支持而画,都不必深究;至于作者一度依附于汉奸,当然和作者政治思想不十分清醒有关,但作者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人,不是那种为了个人目的而出卖国家的人,他只是一位迷于画、只想创作的人,又迫于生计。我们应能悲其境,谅其心,哀其志,他毕竟创作出中国画史上不朽的作品———《流民图》。
  我的文章发表后,有人表示不满,又向我提供蒋兆和作为“汉奸”的很多资料,希望我重写一篇文章,以“确凿的事实”,“认定蒋兆和是汉奸”、“《流民图》是汉奸画”……但我仍坚持我的观点。对于画家,主要看他的作品,还有为人的品质。何况,《流民图》是一幅十分杰出的中国画作品,我们完全可以抛开它的背景,只按画面内容重新解释其意义价值,我们要保护《流民图》,也要想办法保护其作者。
  凡事,不可使不知者知,亦不可使知者不知,既已有人知道,我就把它说清。
  
  石鲁
  
  石鲁(原姓冯,名亚珩)祖籍江西景德镇,其高祖因避税迁四川,贩药售棉成为巨商,遂家仁寿县文公镇,成为当地第一大粮户。建冯家大庄园,藏书十余万册。石鲁少时,家庭文化氛围颇佳,这使他具有一定的文化基础,但石鲁一直具有抗争精神,反抗私塾先生,反抗家庭。十九岁那年,他刚进入华西协和大学文学院历史社会学系读书不久,忽然退学奔赴陕西抗日前线,后到了延安,从事革命宣传工作。在文工团里,他为了革命,什么工作都干,也创作过木刻画。老实说,他的木刻画颇见才气,绝不亚于专门的木刻家作品。但是,中国画的功底,他没有打得扎实。由于他聪明(天才型),书法、文学、艺术他都懂一些,但他没有像黄宾虹那样“三更灯火五更鸡”地在传统里积累。他后来提出“一手伸向传统,一手伸向生活”,实际上,他虽知传统,但知之不是太深,有人说他的书法,有学过古代什么碑帖的功底。实际上他基本上凭他的情趣和天分在挥洒。那么,为什么要懂传统呢?不懂传统不也照样地画画吗?这个问题,我们下面再回答。
  黄宾虹自幼即沉浸在传统文化的氛围中,八九十年内不曾停息,所以,他的传统功力达到一个时代的最高峰。齐白石少时当过木匠,功底应该说不及黄宾虹,但齐白石也是天才型画家,他后来急起直追,而且在当地著名文人的指点下,学诗文,学书法,学传统,半个多世纪,不从政,不从俗。直到八十多岁,才形成他的绘画特色。齐、黄都由刻苦学习积累,最后进入自由王国,任意挥洒,皆见性情,皆成佳作。而石鲁正式从事国画研究不过十几年时间,而且还从政,还搜集素材写了两个电影剧本。
  1959年,石鲁创作了《转战陕北》,奠定了他在美术界的地位。石鲁若无《转战陕北》一画,他在美术界的地位就不可能有今日之高。《转战陕北》的成功,关键在于他画了别人从未画过的题材,历史上有人画过北方的雄伟高山、长松巨石、飞泉流湍;也有人画南方平缓山水、草木葱茏、云兴霞蔚;因此,画南北方的山水都有现成的技法可供借鉴,但也很难突破。历史上从来没有人画黄土高原,石鲁画了,他画得很费力气,但他成功了。画上没有一棵树,一棵草,全是黄土,但他表现得好,令人耳目一新。用今天一句流行的话说:他填补了画史上的一个空白。接着,他又画《延河饮马》和《南泥湾途中》,虽然画得很好,但比《转战陕北》逊色多了。因为他用传统的方法多了一些,他的传统功力又不十分过硬。当然,比那些因循守旧的作品不知强胜多少倍。再接着,他又创作了《东方欲晓》、《树大成荫》、《家家都在花丛中》等。由于石鲁天才颖悟,又有文学修养,他善于发现、捕捉美,也善于作艺术的处理,画出来皆不同凡响,令人一览难忘。
  

  正当石鲁创作旺盛之际,他创作的电影剧本《刘志丹》被批为反党事件,那年是1964年,他仅四十五岁。他遭到批判,受到强大的压抑,他得了精神分裂症。“文革”中又被逮捕,差一点判了死刑。他的艺术生命也基本上结束了。所以,他的正式创作生涯不过十几年。
  石鲁除几幅精心创作的名作外,其他的画,如《秦岭山麓》(1961年)、《秋收》(1960年),以及很多山水、竹子、梅花、人物等,虽然风格别致,与众不同,但都并不动人,甚至很不成熟。有些画甚至在一般画家之下。精心之作十分突出,随意之作又太一般化,这里暴露了画家的基本功问题。大画家作画随性而出,跟着感觉走,有时越随意越精。黄宾虹患眼疾不能视物,靠摸索作画,尤精(精神散漫时例外)。齐白石作画都是顺手而出,鲜需精心安排。石鲁作画用的是传统方法,他的精心之作,虽然形式上尽善尽美,但细一分析,其笔墨显然缺少内涵,传统功力不足———这对不深懂传统的人来说,肯定是莫名其妙,他们不懂什么叫内涵,分不清优劣。
  有人说总结石鲁随意而作的画是“野、怪、乱、黑”,石鲁写打油诗反驳:
  人骂我野我更野,搜尽平凡创奇迹。
  人责我怪我何怪,不屑为奴偏自裁。
  人谓我乱不为乱,无法之法法更严。
  人笑我黑不太黑,黑到惊心动魂魄。
  野怪乱黑何足论,你有嘴舌我有心。
  生活为我出新意,我为生活传精神。
  他还说:“敢抒真情,大胆发挥个性,是艺术创作不可轻视的因素。”“为生活传精神”也好,“大胆发挥个性”也罢,只要你用传统的方法,你就必须深通传统。石鲁曾对学生李世南说过:“什么叫传统,你只要画得好,别人跟着学,就叫传统。”说得是对,但怎样画得好呢?即使是天才型,不苦练传统基本功还是不行,犹如天生一个有力气的人,和后天练出来的大力士是不同的,真正的大力士是练出来的。练,必须依据一种拳术或气功之类,必有一套严格的方式,也就是传统。自己根据自己的想法,大概模仿一下拳术的架势,瞎练一气,根本不起作用。外行看不出门道,内行一眼便看出破绽。石鲁是知道一些传统的,他用笔干湿浓淡等各种效果都得心应手,但他知之不深,笔墨中的更深一层文化内涵,在他那里几乎没有,我断定他不太懂。(很多研究石鲁的学者因自己也不太懂传统,也看不出石鲁这一缺陷。)传统有无穷的学问,无穷的魅力,可以一直深入下去。石鲁一画一法,固说明他颇有才气,但也说明他不够深入,他如果深懂传统,一种方法就足够他一生受用。黄宾虹一生只一法,只要他不死,他还会继续深入下去。实际上,他就在去世前两年画出的画最好。齐白石一生实际上也只一法,研究家们硬说他衰年变法,我看他没变,他只是在原法上深入,他也是到晚年才画得最好。元代倪云林被公认为文人画最高典范,他一辈子就画几棵树,一河两岸。只要他不死,他会永远深入下去。他不必要太多的方法。
  石鲁有学问,但不是太深(但比一般画家强胜百倍);对传统有所知,但不够深入。如果他的传统精深,下笔随性而出,出手即不凡,即使不会幅幅精佳,但绝不会出现十分平凡的、甚至水平很低的作品。
  总结一下石鲁,作为画家,他有第一流的素质,第一流的才情,但因其基础不够雄厚,认识传统不够精深,囿于时代的影响,中断了他的发展。因此,他没有达到他应该达到的高度。但仅就他存世的几幅精品看来,他在新时代的美术史中,仍然具有十分崇高的地位。
  
  (摘自《画坛点将录:评现代名家与大家》/陈传席 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11月版/本文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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