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新田春秋古都文化节”在山西侯马市隆重举行。一批珍贵的文物包括不少国家级珍贵文物，在侯马“晋国古都博物馆”与公众见面。不仅是文物考古专家，许多游人也络绎不绝地到古迹发现地参观、流连。人们看到的和听到的，是春秋时期各主要诸侯国政治、经济、文化发展的图景，是群雄争霸、富国强兵的战略纵横。在这里，人们尽可领略三晋源头光辉灿烂的历史文化。
　　侯马，古称新田，有“晋南重镇”之称。2500多年前的春秋时期，就是沟通燕、赵、秦、蜀的通衢之地。更重要的，这里作为春秋晚期晋国的都城，达200年之久，有多少风云人物和传奇故事在这里上演。
　　金风和煦；秋阳灿灿。笔者随着参观的人流，走在曾是晋国故都的原野里。正午的阳光还像二千多年以前一样如泼如倾，耀眼的光线暖洋洋的令人晕眩。我不由也神驰遐奔在古晋都邑宏大的气魄之中。是的，它曾经被岁月的风尘湮埋，在历史的地平线上消失，而一经重新面世，虽然已是这般的残破和苍老，依旧显示着它曾经有过的辉煌。
　　近半个多世纪来，文物部门先后在侯马进行了数次大规模的考古挖掘，共发现新田晋国古城遗址牛村、平望、白店、台神、马在等八九处。我们现在所在的牛村古城遗址，眼前是偌大的一片。一方一块的，畛域难分，无言地耸立在地下。据讲解介绍，这座古城遗址南北长·1340米，东西宽1100---1400米，城墙是分块夯筑的，南墙内有一条环绕而行的行车道。墙外有宽6米、深4米的护城河。当年宫殿建筑的遗迹，在古城遗址的北部。殿基高约1米，正方形，长宽各50余米。我没有来得及去看平望、白店等古城遗址，据说规模都很宏阔。
　　史载，春秋时代的晋国，曾有五都五迁：“唐一都也，晋二都也，曲沃三都，绛四都也，新田五都也。唐在今翼城，晋在今临汾，曲沃在今闻喜，绛在今曲沃，新田在今侯马。”晋国将新田作为都城达209年，起自公元前585年，终于公元前376年被韩、赵、魏三家分晋之时。就是在这些古城中，发现了东周时代晋国的铸铜作坊，内有陶范3万余块。还发掘有青铜礼器、酒器、兵器二乐器，数不胜数，多为东周青铜文化的巅峰之作，器型丰富、工艺完美、价值连城。
　　就在这牛村古城附近的浍河北岸台地上，1965年考古工作者发现了春秋时期弥足珍贵的史料《侯马盟书》。这些盟书是用笔蘸朱砂(少数为蘸墨)写在玉片、石片上的，数量达五千余件，其中可读的有600多件。”盟书及其反映的历次盟誓，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因此，这一发现立即震惊了考古界、历史界甚至书法界。侯马盟书，因之被列入近半个世纪来我国的十大考古发现之一。
　　盟书，在历史文献中又称为“载书”，它是春秋时诸侯或卿大夫为了建立联盟而举行的盟誓活动的产物。这种活动，在“礼崩乐坏”的春秋时代是非常盛行的。据史家统计，从公元前722年(鲁隐公元年)到公元前468年(鲁哀公二十七年)的254年中，诸侯国之间就有近200次的盟誓，其中和晋国有关的达50多次。
　　晋景公迁都新田后，挟晋文公之余威，数次击败强大的齐国、楚国、秦国，无可争议地成为诸侯霸主。新田，也因而成为会盟缔约的重要都市。《侯马盟书》是晋定公十六年，由晋大夫赵鞅主持，在新田与六国进行盟誓的重要记载。主要内容不外是六国间保证互不侵犯，振兴国力，共同御辱等等。从《侯马盟书》上，我们可以了解到晋国当年号令诸侯的威仪。
　　
　　二
　　
　　赵鞅，亦即赵孟，也就是春秋历史上有名的赵简子。说到赵筒子，就不能不说到煊赫晋国始终的赵氏家族。
　　太遥远的就不必说了，比如相传赵氏先人造父曾造八骏之车，拉着周穆王到西方去会见西王母，乐得穆王都不愿意回来了；因侍奉穆王有功，穆王将今属洪洞县的赵城赐给了造父，从此以城为姓。造父下传六世到奄父，奄父有子叔带，叔带下传五世到赵夙，这就到了强大的晋国时代。赵夙受到了晋献公的器重，赵氏宗族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兴旺。
　　要说晋献公，本也是很有作为的，但在他的晚年，因为要立宠姬骊姬之子奚齐，逼太子申生自杀，公子重耳、夷吾外逃，使晋国出现了空前的内乱。公子重耳外逃时，跟随他的主要有五大辅臣，赵夙的孙子赵衰是其一。重耳等先是逃到了他的母家狄国，后又流亡卫、齐、宋、郑、楚等国，历经磨难。话说在狄国时，狄君赠二女叔隗、季隗，重耳娶季隗为妻，赵衰娶叔隗为妻，后来生了赵盾。赵衰跟随重耳在外逃亡19年，才得以返回晋国。此后重耳做了历史上有名的晋文公，论功行赏，国家政事就由赵衰主持。晋文公之所以能返国并成就一番霸业，也多出于赵衰的计策，这些事在《晋世家》里均有记载。
　　赵衰回到晋国后，在晋国的原配妻子要赵衰把叔隗接回来，并且让赵盾做正宗继承人，而让自己的3个儿子居下位扶助他。晋襄公公元六年(前662年)，赵衰去世，就由赵盾来接替赵衰主持国政。襄公之后，赵盾扶晋灵公即位，后来又扶助成公。晋景公时，赵盾去世，由其子赵朔承袭爵位和封邑，赵朔还娶了晋成公的姐姐为夫人。
　　晋景公三年，赵朔为晋国大将，率军救郑国，得胜而归。不料一场家族浩劫却从天而降。事情的起由是，赵朔的父亲赵盾在世时，与大臣屠岸贾不和，但畏于赵盾的声望，屠氏不敢贸然兴乱。赵盾死后，屠岸贾成为景公的宠臣，任司寇，掌管全国刑狱、纠察大权。他即以追查弑杀晋灵公之事为由，欲杀赵氏家族。曾受过赵盾提携的晋军元帅韩厥，出面为赵氏说情，屠岸贾不听。于是韩厥暗中告知赵朔，要其避难远逃。然而，赵朔却不逃不避，说即使我能逃走，后人也难以逃脱。他只求韩厥要保护夫人腹中的孩子。韩厥当即对天发誓，一口答应下来。
　　屠岸贾果真动手了。他凭借自己手中所掌的生杀大权，串通身旁的佞臣奸吏，调兵“攻赵氏于下宫，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皆灭其族”。赵朔之妻是成公的姐姐，怀着赵朔的孩子藏于宫中，不久就生下了儿子赵武。赵朔的门人公孙杵臼、程婴大喜，认为这是天意不绝赵姓之裔。谁知屠岸贾竟也探得了赵朔之子出世的消息，于是率兵到宫中搜查。赵朔夫人将婴儿放置于自己的长袖中，幸而未被搜出。
　　搜兵撤走后，程婴对杵臼说：“今日屠氏搜不出赵氏孤儿，今后必定还会来，孩子终将难脱灭身之祸。”于是两人商议了一个偷梁换柱的办法。由杵臼找到一个弃婴，用赵氏的锦袍包着，由他抱婴儿藏入山洞中。然后，程婴去向屠岸贾告密。程婴对屠岸贾说：“我是个办不了大事的人，赵氏托孤于我，我自感不能挑起这付重担。如果你赐给我千金，我就告诉你赵氏孤儿的所藏之地。”屠岸贾大喜，赏千金于程婴，程婴便带屠岸贾找到了杵臼躲藏的山洞。杵臼“大骂’’程婴为贪财小人，与婴儿同死于乱刀之下。
　　此后，程婴遭到正直之人的唾弃与斥责，忍辱负重，带着真正的赵氏孤儿赵武一同逃往深山，程婴和赵氏孤儿在山中一住就是15年。这一年，晋景公忽患
大疾，久医不愈。韩厥认为时机已到，于是串通卜者给景公算了一卦，卦意说，只因赵氏在晋国的冤狱未申，阴魂不散，致使景公患疾。只要为赵氏申了冤，他的病就可不治而愈。晋景公于是向韩厥打听赵姓是否还有后人，韩厥具以实告。景公乃与韩厥谋立赵氏孤儿，将孤儿赵武接来藏在宫中，并择吉日，借韩厥之兵力杀屠岸贾，灭屠氏宗族。景公把原属赵氏的爵位和封邑重新赐给赵武，并封程婴大夫爵号。但等赵武举行过成人仪式之后，程婴对赵武说：“如今你已长大成人，承袭了祖业，恢复了爵位，我也该到地下去告慰你父亲和杵臼君了，以让他们瞑目于九泉。”说罢，挥刀自尽。赵武悲痛不已，为程婴守孝2年，此后春秋祭祀，世代不绝。
　　这就是“赵氏孤儿”的历史文本。程婴、杵臼的义举，令人热血沸涌，千古传诵。
　　其后赵武接续赵氏宗族，官做到正卿。赵武生景叔，景叔生赵鞅，这就是赵简子了。赵简子赵鞅更非等闲之辈，他后来名为晋国上卿，实际上独揽晋国大权，封地等同于诸侯。公元前400年(晋定公二十一年)，以赵鞅为首的赵、韩、魏、智四卿联合灭了范、中行氏二家。返回都城新田后，赵鞅为巩固联合阵线，与同盟诸卿共同举行盟誓，其历史遗存便是侯马盟书。据《周礼·司盟》等书记载，古代盟誓时所写的盟书都是一式两份，一份藏在掌管盟书的专门机构——盟府里，作为存档；一份祭告于鬼神；要埋人地下或沉人河中，侯马盟书便是埋在地下的那一份。
　　赵简子以后是他的儿子赵无恤赵襄子，再以后是献侯；烈侯……直到赵国与韩国、魏国将晋国瓜分，一分为三。古老的山西又称“三晋”，即由此而来。
　　侯马春秋古都文化节，是隆重而热烈的。文化节期间，有歌舞晚会、戏曲演出，并邀请了河南豫剧、陕西秦腔、山西晋剧、晋南蒲剧等专业团体，上演了一出出反映春秋战国历史故事的经典剧目，一个个鲜活的历史人物粉墨登场，一幕幕感人的历史壮剧再现舞台。这其中，就有震人心弦、催人泪下的古晋历史名剧《赵氏孤儿》。
　　我是和当地的朋友一起去看蒲剧《赵氏孤儿》的。我虽然在晋南曾工作和生活了十多年，实在说，对蒲剧并不懂行。蒲剧，即“蒲州梆子”，是山西四大梆子中最古老的一种。晋剧、北路梆子等都是从蒲剧派生而来的。它的传统剧目众多，据说有500多个。近百年采，名角迭出，声闻遐迩。蒲剧腔高板急，热情奔放，长于表现慷慨激情、悲壮凄楚的英雄史剧，所以素以“慷慨激昂，粗犷豪放”著称。《赵氏孤儿》无疑正属于这样的剧目。我看着舞台上的人物出将人相，听着那高昂清越的铿锵锣鼓，思绪也飞到了这出经典戏曲成型的古老年代……
　　人们知道，《赵氏孤儿》主要取材于司马迁《史记·赵世家》，以及刘向的《新序》、《说苑》等有关记述。元代时，被戏：曲家纪君祥改编创作为杂剧《赵氏孤儿大报仇》，成为元杂剧乃至中国悲剧的典范。
　　纪君祥的杂剧《赵氏孤儿》，原为一楔五折。剧情展开之时，屠岸贾正在筹划除掉赵盾赵相国，因为“常有伤害赵盾之心，怎奈不能人手”，所以在派遣刺客、训练恶犬两次谋杀失手后，愈加抑制不住对赵盾“置之死地而后快”的念头。于是就进言晋公，说赵盾拥兵自重，意在谋反。由此获得机会，将赵家300余口斩尽杀绝。结果是，赵盾被一名报恩勇士救出，逃往深山，不知所终。赵盾之子赵朔为当朝驸马，屠岸贾不敢擅自杀戥，就假传王命，胁迫驸马自尽。，对于即将临产的公主，屠岸贾派重兵把守，只等公主生下婴儿，便要“除根”。这样，赵氏孤儿的生死与前途命运就成了戏剧情节的主线，而屠岸贾的“搜孤”与公主“托孤”，以及草医程婴、将军韩厥、公孙杵臼的“救孤”，就成为矛盾尖锐、冲突激烈的戏剧核心内容。问题就偏偏出在孤儿被草泽医生程婴与将军韩厥同谋救出，屠岸贾传令将全国上下一月以上、半岁以下的婴孩悉数斩尽杀绝。结果，韩厥；公孙杵臼舍命，程婴舍子，救下赵氏孤儿，骗过了屠岸贾。屠岸贾不知这血雨腥风下掩藏的秘密；而认下赵氏孤儿为义子，取名屠成。由屠岸贾教他练武，程婴教他习文。20年后；赵氏孤儿长成了一个文武全才，程婴手绘故事连环图长卷，说破秘密，点醒孤儿。于是，20年前的灭族血腥再现晋国；只是赵家换成了屠家。全剧以杀屠岸贾、为赵家终报仇雪恨为结局。难怪杂剧的“正名”叫“赵氏孤儿大报仇”。
　　杂剧《赵氏孤儿》与《史记·赵世家》等记载相比，显然是做了一定的虚构和加工的。韩厥在《史记》中是赵朔的托孤之人，15年后，他在景公问卜时帮助赵孤报了仇，而不是屠岸贾的将军，也未自刎身亡；程婴并非用自己的骨肉作替身，而是“取他人婴儿”；脱险之后，他与赵孤“俱匿山中居十五年”，而非生活在仇人身边。无庸置疑，剧作者的改动是为了加强戏剧性；使矛盾冲突更集中、激烈，使义士们的形象也更加高大；同时也增强了孤儿经历的传奇性。
　　《赵氏孤儿》自元代问世以来，几百年来传唱不衰，被誉为“雪里梅花”。明代徐元久创作的传奇《八义记》，清代的皮黄戏和梆子戏《搜孤救孤》等，都由《赵氏孤儿；》而来。所以，王国维先生的《宋元戏曲考》中，在评论《窦娥冤》与《赵氏孤儿》时说：“剧中虽有恶人交构其间，而其蹈汤赴火者；仍由于其主人翁之意志，即列之于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也。”
　　作为中国的四大悲剧之一，《赵氏孤儿》是“走向了世界”的。据专家考证，这是第一部传人欧洲的中国戏剧。它的第一个译本刊载于1735年法国巴黎出版的《中华帝国志》杂志第三卷中，译者为马若瑟，为来华传教士，法国汉学家。法译本《赵氏孤儿》一经在巴黎发表，即赢得了许多读者。很快又出现了英译本、德译本和俄译本，风行欧洲，并出现了流传甚广的多种改编本。如英国人哈蒂培脱改编的《中国孤儿》，意大利著名诗人梅达斯塔苏的《中国英雄》等。
　　最重要的，要推法国启蒙主义思想家和文学巨匠伏尔泰以《赵氏孤儿》为蓝本改编的《中国孤儿》。它被搬上舞台演出，轰动了整个巴黎。当初，伏尔泰读到马若瑟的法译本时，就对《赵氏孤儿》给予了很高评价，说：“戏剧诗之发达最早的，则莫过于在伟大的中国和雅典。”并说“这出中国戏，在我们近代的作品中，无疑是胜过我们同时代的作品的”。不过，伏尔泰的《中国孤儿》，把故事放在了成吉思汗时代，剧情也有所不同，但在欧洲火爆，好评如潮。还有德国的伟大作家歌德，受《赵氏孤儿》的启迪，也曾于1871年写作歌剧《爱尔潘诺》，剧本虽没有写完，但从已经写成的两幕中，仍不难看出《赵氏孤儿》对该剧创作的影响。
　　
　　四
　　
　　《赵氏孤儿》就是这样，以其磅礴高昂的正义精神和壮烈的悲剧美，感染着古今中外的后来人。
　　《赵氏孤儿》歌颂了正义，鞭笞了邪恶，揭示了正义终将战胜邪恶的真理。故事情节曲折，惊心动魄；人物形象鲜明，栩栩如生。虽然它的故事从唐代以后就有人提出批评，认为从史学的考证而论，故事中的某些人物和情节与史实有所出入，或许还吸收了某些民
间传说的成分，但总的来说是符合历史真实的。
　　我们再联系纪君祥创作《赵氏孤儿》的时代，更可以看出这部“为赵氏报仇”的杂剧的诞生，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元代统一中国之前，是赵宋王朝的天下。大宋皇帝也是自诩为春秋赵氏后裔的，所以从抵御外来人侵、延绵国柞的愿望出发，宋神宗时就曾为程婴、公孙杵臼和韩厥修祠立庙。因此，北宋时代程婴等人的事迹，已在文人志士和普通百姓中耳熟能详。
　　但是到了元代统治时期，科举制度废除，不仅断绝了知识分子跻身仕途的可能，而且把他们贬到了只比乞丐高一等的地位。如纪君祥一类的文人士子，沉人在社会的底层，只能在勾栏瓦肆打发光阴，因此对下层社会有了深切的了解和感受。于是，他们借助历史故事的铺陈，曲折地抨击现实，刻写心灵的剧痛。可以想象，在元代特定的历史文化背景下，当舞台上轰轰烈烈地上演着赵孤复仇的故事，剧中人激昂地唱着“凭着赵家枝叶千年永”的时候，在台上台下所引起的感情激荡是多么巨大。
　　一个英雄复仇的神话，一种对于正义、忠臣的歌颂，人们是不会忘记的，它也是儒家传统理想中最为光辉的一面。《史记·赵世家》已说到，为感激程婴扶赵姓之功，程婴死后，“赵武服齐衰三年，为之祭祀，春秋祠之，世世勿绝。”还有史料记载；直至唐、宋之际，河东的赵氏后人仍在“祭二士”，即祭祀程婴与公孙杵臼二人。在后来的赵国国都邯郸，在有名的风景名胜丛台附近，有“七贤祠”，其中祭祀的“三贤”便是程婴、公孙杵臼和韩厥。古人的重情重义、知恩图报，由此可见一斑。
　　我还看到了一份近年来的资料：安徽省的戏曲研究者在该省怀宁县石牌镇进行调查时，发现一本清光绪十二年(1886年)的木刻本《安庆程氏大成宗谱》，其谱牒“文集”中载有一篇奏文。说北宋时，一个叫吴子厚的人给神宗皇帝上奏书道：“臣尝读史记世家，考赵氏废兴之本末，惟程婴、公孙杵臼二人，各尽死不顾。以保全赵孤，最为忠义。”于是，宋神宗赵顼准吴子厚所奏，降旨寻访，终于在山西“绛州太平县得程婴、公孙杵臼二人坟墓，有本村姓赵人祭祀”。《安庆程氏大成宗谱》上说。程婴为安庆程氏的十四世祖，他与友人公孙杵臼舍子舍命救护了赵氏孤儿。安庆程氏是从山西远徙到徽地的，这一发现，无疑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和文物价值。上面提到的山西“绛州太平县”，即今临汾市襄汾县，与侯马市紧邻，而今天的程婴、公孙杵臼二人坟墓，却已不知何在矣。
　　程婴将自己的亲生儿子交给公孙杵臼后，杵臼抱着婴儿到了何地?戏曲中说藏到了首阳山。首阳山在今永济市境，首阳山也是传说中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殉节之地。
　　至于程婴携孤远逃深山，藏地何处？《史记》和戏曲中均无确指。民间传说程婴和赵氏孤儿的藏身之地，在今阳泉市盂县的藏山。晋国的国都在新田(侯马)，山西中部的盂县当时在远离都城的晋国东北部。为了隐藏的安全，程婴携孤近千里远逃至此，想来也是可信的吧。盂县藏山，原名盂山。因为有了这样一桩悲壮的故事，才被叫为藏山。
　　我曾两次去藏山。现在想来，那藏山的自然风景本身好似就孕含着一种悲壮苍凉之气。人口处有龙凤二松迎迓，“龙松”偃卧虬曲，“凤松”袅袅婷婷，一刚一柔，一曲一伸，何意?令人思绪绵绵。藏着故事的藏山，幽长的山凹里，殿宇依山而建，层层迭迭。也是从宋代开始在这里建祠盖庙的，以纪念忠烈千秋的程婴、公孙杵臼和韩厥。但庙名却曰“文子祠”，是以赵武之谥号赵文于来命名的。盂县境内另外还有八九处祭祠赵武的庙宇，都称之为“大王庙”。其实，何止在盂县，在与盂县紧邻的河北邢台、井陉等地，也都有藏孤的传说和遗迹。
　　藏山古建现存山门、牌楼、戏台、钟鼓楼、正殿、寝宫、梳洗楼等几十处，气势宏伟、壮观。半崖上有“藏孤洞”，一个不大的洞穴，据传这就是程婴带着赵氏孤儿的藏身之处。想那程婴，正如京剧唱段里唱的，背着“贪图富贵与赏金，卖友求荣，害死孤儿，是一个不义之人”的骂名，是怎样含辛茹苦地“抚育着赵家后代根?，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度过了漫长的15个春秋?洞内狭小，阴暗，有岩水下滴，半天一声滴答，却像重锤在人们的心上敲击。“鼠孤洞”前有“假孤殿”，为的纪念替赵武而死的婴儿。你说他是程婴的儿子也好，还是哪位弃婴也罢，面前的这个腰系红兜的娃娃塑像，倒也憨态可掬。当他还不谙人世，不辨得真假善恶时，先是当作赵孤被杀，后来又作为神灵受祭，悲耶?幸耶?只会叫人涌起一种无可名状的情怀。
　　藏山如今已是著名的风景旅游区，是一个林壑幽美又令人肃然起敬的所在。这里的碑碣甚多，明代大诗人乔宇、清代大学者傅山等，都在这里留下了诗文。而我却更欣赏祠庙中的一副楹联：
　　勋名汉简策，读来尽是青光，怪得翠柏苍松，藏山不改千年绿；
　　忠义炳乾坤，积久都成赤气，试看峻岩峭壁，返照常留一片红。
　　藏山是秀美的，只因这里藏着令人荡气回肠的《赵氏孤儿》的故事，便将那具有灵性的秀美山水，又变得有了几分悲壮和激烈。在这里，你可得到许多生命的领悟和精神的升华。
　　
　　五
　　
　　我们还是回到《赵氏孤儿》戏曲的铿锵锣鼓中来吧!
　　晋国宫廷里的这场悲剧，原本是一场宫廷内部的权力之争，当它从《史记》里走出来，到了元代剧作家纪君祥的手中，却成了一出是非善恶泾渭分明的历史壮剧。在剧中纪君祥不仅再现了春秋历史，同时借以抒发了对现实社会的感愤和对历史精神的呼唤。
　　纪君祥生活的时代是一个野蛮黑暗的时代，他对黑暗现实的抗争与较量，彰显的是一种义无返顾、大气磅礴的英雄精神。而这种精神的弘扬，薪火承传，也许就是《赵氏孤儿》得以在我国的戏曲史上历演不衰的缘由，并使它成为一出最为经典的剧目。我们知道的，在我国古老的戏剧舞台上，无论是在北方还是在南方，除了“国戏”京剧外，陕西秦腔、山西蒲剧、晋剧、河南豫剧、河北梆子、昆曲、徽剧、越剧、粤剧……无不都有《赵氏孤儿》的演出。我真还不知道另有哪一部戏曲，有如此漫长的“戏龄”、有如此多的剧种在演出，有如此广大的受众面。
　　我国的京剧在上世纪50年代初，先是有老本《搜孤救孤》；这是一出以唱工为主的戏，为京剧前贤余叔岩的经典之作，余叔岩在唱腔的安排设计上曾下了很大功夫。继之就是整本大戏《赵氏孤儿》，是从秦腔改编本移植过来的。京剧《赵氏孤儿》1959年在北京演出时，阵容空前强大，名家连袂，由四大头牌马连良、谭富英、裘盛戎、张君秋同台演出。
　　《赵氏孤儿》丰富、有力的戏剧冲突，为演员的表演提供了大展身手的天地。尤其是京剧艺术大师马连良塑造的程婴形象，更为成功。程婴这个人物不仅戏多，而且唱、念、做都很吃重。马连良通过声情并茂的演唱，细腻传神的表演来塑造人物，并善于运用程式化的动作揭示人物复杂的内心世界，从而使一个活生生的程婴站立在了观众面前。舞台上的程婴，先是中年人，后是老年人，环境的变迁，心情的变化，因之在
戏的前后，马连良非但语气不同，而且连舞台动作、举止神色都有所不同。尤其是他扮演的程婴绘制“雪冤图”的一段咏叹：边画边唱，老泪纵横。其唱腔一改过去华丽圆润，尽显苍茫气韵，在现代戏曲演出中，马、谭、裘、张四大头牌合力打造的京剧版《赵氏孤儿》，堪称绝世精品。
　　京剧《赵氏孤儿》后来又到天津、香港等地演出，均大获成功。有人甚至认为它可与莎士比亚的悲剧相媲美。当时还准备将该剧拍成彩色戏曲电影艺术片。但因遭到江青的反对，理由据说因为它是一部“复仇剧”，此事便告吹。后来到了“文革”，1966年12月，马连良被迫害致死。从此，绝世精品的《赵氏孤儿》遂成绝响，与后人无缘，我们今天是永远看不到了。
　　《赵氏孤儿》一剧的再度鹊起，是在改革开放20年后文艺空前繁荣的2003／年。这年春天，由北京人艺和国家话剧院演出的两台大型话剧《赵氏孤儿》，几乎同时在京城亮相。名导演、名演员、大制作，虽然两台话剧都以纪君祥《赵氏孤儿》为底本，也都叫《赵氏孤儿》，但剧情却作了很大修改，其中“孤儿都不报仇”成了一大焦点。一个是程婴和屠岸贾先后死去，省得孤儿报仇了；一个干脆是让那个纨绔子弟式的孤儿，完全对“上代人的恩怨”无动于衷，一句“这仇我不报，与我何干?”的诘问，令人瞠目结舌。看完这两个戏，观众却不明白编导者究竟要说的是什么?编导者无非是想表现出什么“新意”来，但“新意”何在?让赵氏孤儿“不报仇”就是新意吗?作者说，他不想让“在新时代中”成长起来的“孤儿”承担旧时代的一切后果。但历史剧反映的“新时代”又在哪里y可以说，这种对经典名著的“改编”，不仅远离了原著的?故事”，而且完全背离了原著的“精神”。
　　我们知道，历史名剧《赵氏孤儿》通过尖锐复杂的戏剧冲突，表现了弱者对于残暴势力的反抗，歌颂了程婴、韩厥、公孙杵臼等成仁取义、忍辱负重的精神，激励人们树立正义必然战胜邪恶的坚定信念。而现在所谓的“改编”，将历史名剧《赵氏孤儿》的磅礴气势和崇高的悲剧美，已“出新”得荡然无存了。听说还有投巨资要将《赵氏孤儿》改编为电视连续剧的，但愿它日后不是违背历史真实的胡拼乱凑。
　　当然，我这里并不是说历史剧，尤其是“经典”历史名剧不能改编。改编当然是可以的，但有一点须明确，那就是改编一定要在尊重经典名著，保持名著故事完整性、不改变作品主旨的基础上，如何改出“新意”来，而决不是凭空的、肆意地“颠覆”。正如人们所说“历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同样的，历史名剧也决不是任人摆弄的提线木偶。
　　(责编　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