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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克克吐鲁克下山驮给养时,遭到了狼群的追击。危急关头,克克吐鲁克冒险渡冰河。我不慎被一块浮冰撞入激流。当我醒来时,全身结冰,几乎冻死,忠实的克克吐鲁克再次救了我的命……
1996年,19岁的我成为一名光荣的边防战士,驻守在中国和吉尔吉斯斯坦边境的5041前哨。那里地处天山山脉深处,条件非常艰苦,但风光无限,长年积雪的山峰直插云霄,如天神伫立在人间。夏天,山谷中百花争妍,百鸟欢歌,冰泉飞溅,便与仙境无异了,站在海拔5041米的哨位上,向东遥望仿佛能看见首都北京。
夏天实在太短暂,转眼又到了10月,山里下了第一场雪。一天,我奉命下山驮给养。由于前哨设在主脉峰顶上,道路极其难走,只能用训练有素的军马驮。我骑的是一匹叫克克吐鲁克的军马,克克吐鲁克是塔吉克语“开满鲜花的地方”之意,不知是哪位生性浪漫的战士起的。它是一匹6岁的纯种伊犁马,毛色白里透红,四肢修长刚劲,鬣鬃如飘曳的缎幅。在边防连几十匹军马中,它是最出色的,所以被派在了最艰苦的前哨,驮着二百多斤的给养爬上5000多米的峰顶,对它来说并非难事。前哨的战友们都非常喜欢糨,很自然地把它当作班里的一员。
克克吐鲁克养精蓄锐已有半个多月,下山时速度很快,不多久便到了地势平缓的山坳中。它对路线十分熟悉,相比之下,仅下过两次山的我倒算个“新兵”了。
正在疾走的克克吐鲁克突然一阵嘶叫,停住了脚步。我吃了一惊,忙向后望去,啊,一群野狼追上来了!
狼的适应能力非常之强,即使是环境非常恶劣的地方它们都能生存。由于边境的两侧非紧急情况不允许放枪,所以野狼得以与我们边防战士“和平共处”。经常可以看见这些毛色较浅的家伙成群结队地在附近游荡,有时甚至包围哨位,几个小时不肯散去。好在它们平时不缺少食物,对人没有恶意,也许是因为寂寞吧。今天可不太对劲儿,这群野狼有20多只,都体形硕大,尖耳直立,眼露凶光。它们肚皮干瘪,显然是饥饿已极,要拿我和克克吐鲁克当大餐!
此处离边境线距离不远,最好别开枪。再者说,为了轻装,我带的子弹不多,顶多打死一半狼,剩余的狼绝不会轻饶我。惹不起,咱躲得起,我双脚—磕蹬,抓紧马鬃,克克吐鲁克四蹄,腾跃,向前飞奔起来!
地上尽是冰川搬运的巨石,一般的马上来肯定寸步难行。而克克吐鲁克不愧是“天马”的后代,步伐极为灵活,总能精确地踩到最恰当的位置,在地上轻轻一点,随即又跃出七八米远。如果脚下是一马平川,以克克吐鲁克此刻的“竞技状态”,一阵助跑,怕真能借风力飞起来。
后面的狼也发了狠,一直远远地跟着。大约有20多分钟吧,我们来到了奔腾不息的阿克苏河边。要在枯水期,克克吐鲁克会毫不迟疑地下水,涉到对岸,因为河水很浅。但今天不行了,河面比平时宽了一倍多,有二百多米,浑黄的河面上浊浪翻滚。这是一年一度的秋讯。
狼群分散开从后面涌上来,未等我下令,克克吐鲁克长嘶一声,探蹄下了水。与一般人的想像相反,马的游泳技术很高超,没走多远河水就漫上了马背,克克吐鲁克开始游起来,显得并不费力,跟在空气中奔腾一样。只要能顺利游到对岸就什么也不怕了。
往后看,我气得哭笑不得:狼群一阵怪嚎后也纷纷跳下了水,向我们追来。这帮可恶的家伙,到底还有完没完?好,上岸后可别怪我的心狠,把你们全打死喂鱼!
河水灌进皮靴,冰凉刺骨。游到中流,水流异常湍急,克克吐鲁克一下被横着推出了十几米。无论它怎样努力,也无法径直游向对岸了,只能顺流而下。我趴在克克吐鲁克背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忽然,我发现水面上多了一大片浮冰,大的有百十多斤,小的也有十几斤,是从上游冲下来的。没容我有所反应,一大块浮冰朝我拦腰撞来1我只觉身体仿佛从中间断开了,一下栽入了冰河中!
我的游泳技术很差,只会简单的狗刨,当下便手忙脚乱,只剩下喝水的份儿了。冰凉的浑水冲进胃里肺里,那种滋味无法形容,我很快昏头转向了。
溺水的人见到什么抓什么,而且会死抓住不放。我抓住的是克克吐鲁克的马缰。河水如魔鬼的巨手,撕扯着我,蹂躏着我,把我往地狱里拉。可我知道,只要不撒手,我就不会离开人间。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慢慢恢复了知觉。我的全身几乎完全麻木了,手脚不听使唤。我还活着吗?我吃力地睁开眼,啊,好亮。我还活着,是克克吐鲁克把我拖上了岸。我的手还握着拳头,那根缰绳已勒进了肉里。
克克吐鲁克一直在用舌头舔我的脸,那种温暖而湿润的感觉令我回味至今,刻骨铭心。见我醒了,克克吐鲁克喜不自禁,用前蹄在地上使劲儿刨起来,又摇头又打响鼻。我明白了它的意思,它是想让我爬到它背上,它带我离开。可是我全身一点儿力气也没有,我的身体好像已经不属于我了。
费了半天劲儿,我也没能爬起来。我喘着粗气喃喃地说:“克克吐鲁克,去吧,到山下,找战友,先别管我了。”克克吐鲁克似乎听懂了,在用力摇头,它那明亮的微蓝的眸子里闪烁着泪光。
当时的气温是零下20℃左右,我的全身透湿,在雪地上躺不了多久,就得被活活冻死,更何况还有极其可怕的高山反应。
克克吐鲁克在附近跑了几圈,又回到我身边,拱翻我,用嘴咬住了我后背的衣服,把我拖起来,迈步朝前走。我已完全是累赘,可它不肯独自离去!
啊,我的克克吐鲁克,我的好战友,你虽是动物,却有着多么忠诚而高贵的灵魂,多少人与你相比都会自惭形秽。我的心被深深震撼着,泪水夺眶而出,洒在雪地上。
克克吐鲁克拿出了最坚强的毅力和决心,就那么叼着我走啊走啊,这里距边防连部至少有几十公里,什么时候能到达呢?你就是体力再好,牙齿也受不了啊,快把我丢下吧克克吐鲁克,求你了。
又走了很长时间,克克吐鲁克终于把我放下了。
我看到了它的嘴角淌着血,牙齿都被鲜血染红了。再往旁边看,热气弥漫,像起了大雾,原来到了一个温泉旁,泉眼喷出半米高的水柱,在石凹中开成一个小湖。克克吐鲁克进去试了试,便把已快冻僵的我扔了下去。
太舒服了!水温有50℃左右,我的周身如冰块一样迅速地融化着。不一会儿,我就像换了一个人,尽情戏起水来。克克吐鲁克也跳进来,趴在泉水里尽情地打响鼻,我搂着它的脖子,高呼万岁!
这时我才看清,克克吐鲁克也受了伤,浑身青一块,紫一块。它刚才一定与风浪进行过一场生死的较量。那风浪,把凶恶的不可一世的狼群冲得无影无踪。
青藏高原的地热资源十分丰富,分布着许多这样的温泉。克克吐鲁克也许以前到过这里,也许用鼻子闻到了。如果没有这温泉,我仍难免一死。
又歇了很长时间,我拧干衣服,克克吐鲁克驮着我,回到了边防连。
见到战友们,我一五一十地讲述了自己奇特的经历,他们齐声惊叹;“克克吐鲁克真神了!宝马啊宝马!”
一年后,我退伍了。离开前哨时,我和克克吐鲁克紧紧拥抱,泪流满面。
如今,四年过去了,我再没机会上天山,但那次出生入死的经历却深深地刻在我的脑子里,怎么也抹不去。
多少回在梦里回到风雪的边疆,与我的战友克克吐鲁克一起尽情驰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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