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从“希望”这个基本立场出发,莫尔特曼从未世论的观点对传统的创世说加以评论。他认为,上帝的创造不是封闭的体系,而是开放的体系。上帝的创造乃是开放的创造,伊甸园也是开放的乐园。上帝的创造是一个过程,包括原初的创造、历史中的创造和最后的拯救成圣。他不赞成传统对《圣经》采取拘泥于字面解释的作法。在这一方面,他再次对希腊哲学尤其是巴门尼德“存在与不存在不可能同一”的观点提出批评。
莫尔特曼认为,传统的基督教教义受了希腊思想的熏陶。神学的方法总是从叙述世界的创造开始,最后达到世界救赎的观念。这样的救赎便是同原初的创世联系在一起的。根据创世来解释救赎,世界的创造被当作一切事物的基础,上帝的创造被看作是在起初,他起初的的创造是好的,是完善的。《圣经》说:“上帝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创一:31)到世界的终局,一切又将回复到原初的样子。救赎不是别的,正是回复到原初创造及其完善(restitution in inte— grum)。莫尔特曼认为,如果这样理解救赎,我们对末世论就只能从原型学(proctology)上去解释了。创世和救赎之间的历史就主要是堕落的历史,它不能产生任何新东西,只有向下退化的历史和地球年龄的增长。莫尔特曼认为,对于这种创世的教义,今天有必要加以矫正。他认为我们应当从未来解释创造。上帝的创造是未来的事。
对上帝和新的创造的全面的洞察(vision)是以被钉十字架的基督的复活为依托的。在基督的复活中可以看到历史中的新的自由。在基督的复活中可以看到上帝及其新的创造的微弱闪光。确实,从基督教的信仰出发,只有通过基督的复活,新的未来才真正开始。
莫尔特曼说,德文“创造”一词(Schopfung,德文“创造”,又指“宇宙”、“世界”)的最后一个音节(—ung)表示创造活动及其结果是完成的过程。我们一谈到创造便本能地想到世界的原初状态和万物的开端,把它们设想为本身已经完成和已经结束的状态。相信创世论,就是重复创造主对受造物的判断:“看哪,这一切都很好”(莫尔特曼:《科学与智慧》,曾念粤译,台湾校园书房,2002年,第42页)。然而不幸,人类不能够像创造主那样心安理得。经验告诉我们,这一切并不十分美好。结果,人类认为绝对的善的创造在历史开始之前,通过回忆来描述它。基督教教条称亚当在乐园的状况是完善状态,保持着原义。由于犯罪,第一个男人和第一个女人便被逐出这种完善状态。只有上帝的拯救才能使他们回到这种状态。
莫尔特曼认为,现代《新约》解释学使我们无法再持守这种创世观念。他引用《圣经》研究的伟大发现说明,起初的创造并非未受玷污的原始公义状态。它意味着先于拯救历史的历史。“起初的创造打开历史的前景”(G.von Rad,Old Testament Theology,1,Munching,1958,p.139.)。上帝与世界历史的联系绝不仅仅始于堕落(FaU),它开始于创造(Creation)。因此,创世即是历史的开始。创世是面向未来的,在《旧约》神学中,创造是一个末世论的概念。
“如果时间与起初的创造同时开始,则创造从一开始便服从于变化,因为时间只能通过变化来理解。”(J.Moltmann,The Future Of Creation,Fortress Press,Philadelphia,1977,p. 118.)这就是说,在伊甸园里就有变化,就有时间——人们只能从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物换星移、辰宿列张来判断时间的推移。“而如果创世是服从于变化的,是朝着时间敞开的,则它不是一个封闭的系统,而是一个开放的系统,与创造同时开始的时间就不会是一个对称的结构。”(J.Moltmann,The Future of Creation, Fortress Press,Philadelphia,1977,p.118.)在古代希腊思想中,尤其是在爱利亚的巴门尼德 (Parmenides of Elea)以及在柏拉图那里,终极的实在被认为是完全地和同时地完成的。存在没有未来,存在就是存在,它蔑视时间现象中的一切变化。这种思想也被带到基督教中。上帝被认为是在具有终极性的当下自我启示的。终极性的存在是永久的、同时的。莫尔特曼神学的核心是把上帝看作在应许的未来的启示 (apocalypse)中启示的,而不是在永恒现在的显现(epiphany)中启示的。在巴门尼德那里,时间的结构是一个匀称的圆,其中,将来与过去、终点与起点彼此相对应,像圆的两半。巴门尼德是古希腊哲学史上以静态的观念观察宇宙的哲学家。他认为存在与非存在不可能同一,而这与赫拉克利特关于运动发展的学说正相反对。
如果神学想总结上帝的创造活动,则必须把创造看作是敞开的现实的创造过程。用传统术语来说,就是“自然的权威”(regnum natu— rae)、“恩典的权威”(regnum gratiae)和荣耀的权威(regnum gloriae)。起初的创造指向拯救史,二者又都指向荣耀的天国。莫尔特曼认为起初的创造是没有任何先决条件的创造。“从无中创造”(creatio ex nihilo)的说法是为了表明创造主的绝对自由和万物的偶然性。“为什么是有而不是无?”(Why is there something rather than nothing?)这问题不能根据必然性来回答,也不能被说成是纯粹的机缘,而是出于上帝的爱心的内在必然性。
莫尔特曼认为,起初的创造也是时间的被造,因而也是可以变化的创造(ereatio muta— bilis)。时间和人类历史开始于伊甸园,而不是开始于人类被逐出伊甸园。它可以完善,但还不够完善,因为它朝着灾难和拯救同时开放,朝着毁灭和完善同时开放。在起初的创造中我们看不到历史的恒定性,而只是自然历史的开端。我认为,莫尔特曼对创造的这一解释颇有新意。世界是开放的,没有决定论。决定论是扼杀开放性的。一切都是可能的。可能性构成事物发展变化的前提。把创造看作是封闭的完成的体系,认为人们对它的结局早已了如指掌,这不符合现代神学与哲学。莫尔特曼关注的是在未来万物得到重新创造(莫尔特曼:《科学与智慧》,曾念粤译,台湾校园书房,2002年,第 67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