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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图》的故事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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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 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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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月刊》2005年第05期 浏览 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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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蒋兆和生命最后的一段日子里,他非常坦然地感到一生无悔,因为《流民图》这一史诗巨作能够在北平沦陷的现实中即时即刻地产生出来,他也无愧于同一时代沦陷区的艺术家们,无愧于后人了。他的双眼注视着钟表,他等待着钟表滴答滴答地带他走完自己最后的路程。萧琼表现的异常冷静,她陪伴在他的身边,包里小心整齐地叠着一套真丝衣裤,这是她特意一针一线为他缝制的。心想着等到他弥留之际亲手为他换上,让他们的爱继续贴身陪伴着他直到地老天荒。
“丙寅年正月十七,兆和已经住院三个月了。我带了瓶酒去医院。我把酒打开,斟满两杯,给兆和一杯。他慢慢接过酒杯,转眼又看着我。他没有忘记是我的70岁生日……”
正月十七日,萧琼70大寿,她带着一瓶酒去了医院。她斟满两杯,给了蒋兆和一杯,自己一杯。蒋兆和慢慢接过酒,若有所思地望着萧琼。他想说,却没说出来。这是一件一直想坦白却又一直未说出的故事:你不是奇怪为什么我给你母亲烧大烟烧得那么好吗,可是你从没有问过我从哪儿学的烧大烟。
那是在1932年,蒋兆和在上海给一·二八抗日将领画像的时期。他楼上搬来了一户邻居,一个婆娘和一位漂亮的女子。那婆娘人极和善,她求蒋兆和帮她们拿一些东西到当铺里去卖。从婆娘那里,他了解到那女子的遭遇。她本是一个妓女,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哥哥,后来做了一个军阀的小妾,又被遗弃了。婆娘是她的佣人,很可怜她,就一直伺候她,她们靠卖家当过日子。她很纤弱,又有动人的美貌,让蒋兆和十分的同情怜悯她,他们没多久就同居了。后来那女子病了,病得很严重,靠抽大烟止痛。他劝她不要抽,她哪里肯听。她的病越来越厉害,他只好去给她买大烟,烧给她抽。蒋兆和背着她一次一次地上医院,但最终没能挽回她的悲惨命运,在她奄奄一息之际,她远在农村惟一的哥哥把她带走了。蒋兆和连她后来埋在了哪里都不知道。当时的他失业了,父亲也病故了,再加上失恋,险些让他走上绝路。这一致命的创伤让他一辈子都不敢接触,在萧琼面前,他自卑,因为抹不掉这不光彩的过去,他觉得与萧琼的爱才是他寻找的真正的爱情。一辈子也不要让她知道,不要伤害她。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她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了。
“在看到他的画册之前,我没有注意到蒋兆和……《流民图》是我们真正的媒人……”
萧琼是当年名震老北京的四大名医之首的萧龙友的女公子,是位不折不扣的大家闺秀,又是一代才女,八岁能书,个岁便善丹青,人又长得美丽而超凡脱俗。追求的名门公子欲将萧家门槛踏破,但她全不为所动,在她心里,能够和她心意相通的人还未出现,怎么能够就这样草率。与萧琼相比,蒋兆和是个真正的流浪画家。就像他自己在画册里的自序中写得一样“家无余荫,幼失教养,既无严父,又无慈母;幼而不学,长亦无能,至今百事不会,惟性喜美术……”
他们第一次见面还是在北平沦陷以后,蒋兆和经人介绍到萧府给萧龙友寿辰时画像。那时的蒋兆和是个众所周知的用心和画笔描绘人间苦难造像的画家。萧老爷子是个爱才之人,十分的欢喜。萧琼那时艺专毕业,正在故宫临摹古画,非常想要看蒋兆和作画,就和她母亲说了,母亲很反对:“女孩子家,怎好陪客。”“我不陪客,我只看他作画。”母亲没办法就放了话,研墨时才能去观看。结果蒋兆和对萧琼一见倾心,而萧琼呢,并没有像家里亲戚那样笑话他穿了个没有后跟的破袜子来萧府,反倒被他的才气深深吸引。
后来蒋兆和出了本画集,萧琼订购了一本,她被他的画彻底触动了,蒋兆和的自序中这样写到:“知我者不多,爱我者尤少,识吾画者皆天下之穷人,唯我所同情者,乃道旁之饿殍。”
画册的第一幅画的题词是“向君拜拜祝努力,你我光明有一天。”萧琼的眼睛湿润了,“胜利,什么时候才能胜利呢?”
蒋兆和在沦陷的时候花了一年时间完成了巨作《流民图》,冒着风险在太庙展出了,《流民图》在当时的沦陷中无疑是一种震撼,给日军无疑是一种致命的精神打击,整幅画作没有题词,但是所表达的苦难和震惊更加的直截了当。当萧琼看完的时候心情十分沉重,感到自己也是画中被蹂躏的一员,那其实整个沦陷区人民的真正感受。蒋兆和展出这幅画是豁出去了,那里面存在着整个民族,为此他有足够的胆量,甚至做好了进宪兵队的打算。他上无父母,又无妻儿,没有牵挂,如果说有的话,那就是想把他的艺术,他的思想,献给他单思的恋人。
蒋兆和的流民图最后还是被日本人禁展了,日本宪兵队包围了整个太庙。画几经周折终于被保住了,蒋兆和后来被迫躲在家中。因为他以前的那段感情,日本人到处散播,蒋兆和根本不是什么画家,他不过是今天天逛窑子的混混。
“我想再去一次北海,那是我和兆和见面的地方……”
《流民图》尽管遭禁展,却为他们创造了一片缘分的天空,当时朋友介绍了一个对象给蒋兆和。她是艺专的一个学生,叫朱淑珍,因为人很厚道,同学就给了她一个外号“朱干儿”。蒋兆和万分欢喜,当然不是因为朱干儿,而是因为见面时她要跟着个同窗,那同窗便是萧琼。见面的地点定在了北海。蒋兆和认真地整理自己的西装,细心地掸掉西装上的一点点灰尘,如期赴约。
他们相约在北海公园的大桥上,萧琼那天穿着灰蓝色的夹衣,尽管颜色朴素,却无法掩盖她动人的靓丽。如果说她在看蒋兆和的画册的时候是欣赏他的艺术,自从看完《流民图》后,蒋兆和在她心中的位置远远超越了他的艺术。他的人已经占据了她的心。她和蒋兆和、朱干儿文雅礼貌的在北海公园里见了面。要分别的时候,大家各自骑自行车准备回家,萧琼就要踩动脚蹬子的一刹那,蒋兆和快步上前,一把抢过她的自行车。“我送你回家,”他在两个女人当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萧琼。他也不顾场面尴尬,牢牢地抓住了机会。
后来蒋兆和千方百计地求婚,萧老爷子本是十分愿意的,又有齐白石等说媒。可是由于社会上传言他风流事很多,还和妓女有所瓜葛,有朋友笑他的女儿左挑右挑,挑了个骗子,说他天天上窑子,那玩意儿都烂了。为此萧琼还差点吞了鸦片表示誓死嫁给他。蒋兆和开始觉得自卑到了极点,失去了所有的自信。但是萧琼却毫不犹豫地说:“我不后悔!”
他们终于在《流民图》禁展的时刻结合了。
他们的故事仍在继续
1998年,萧琼将伴随了她五十多年的《流民图》捐献给了中国美术馆,经过了这五十余年的风风雨雨,她为它的归宿到处奔走。她将它视做镇家之宝,因为他们为它经历了太多。
2001年4月15日,在蒋兆和逝世15周年,和他同时,同日,萧琼追随他而去。如今,中国美术馆的镇馆之宝《流民图》仍在继续着展出,也在告诉世人,也许它的价值很可观,完全不可估量,是历史的见证……但是它诉说的故事仍在继续,那是蒋兆和和萧琼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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