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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访山东“疯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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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玉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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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观察》2006年第06期 浏览 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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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俊民,男,1969年出生,山东省东营市利津县汀罗镇皂二村农民,靠回收加工废品为生,一手创办的“爱心家园”以专“捡”流浪汉而出名,自1997年起,十年来他“无偿”收养了近千名流浪汉,其中300多人在其帮助下回到了家。2005年,中央电视台、湖南卫视、齐鲁电视台、《南方周末》《广州日报》、新华网等国内数十家媒体争相对其事迹进行报道,而成为媒体“英雄”的李俊民也引起了很多人的质疑与争议,有人说他是当代无私奉献、富有爱心和责任感的“活雷锋”,也有人说他别有用心利用没有正常思维能力的残疾人牟利,还有人说他是傻子、愣子、神经病,自讨苦吃,甚至有人说他在贩卖、租赁与虐待这些没有正常思维能力的流浪汉。
一个普通、并不富裕的农民为什么要收养这些非亲非故、无家可归、身患残疾的流浪汉?他拿什么来养这些人,他的经济收入怎样,又从何而来?如此典型的人物事迹为什么当地政府没有树为典型却一直保持低调和沉默?跳出媒体光环、真实生活中的李俊民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目前面临什么样的压力与困境?为什么对他的流言蜚语、争议与质疑不断?这群流浪汉的真实生存状态到底是什么样子的?2006年4月27日,记者带着这些问题远赴千里之外的山东省东营市扮成一名寻亲未果、身无分文的流浪汉,与李俊民“爱心家园”里的流浪汉们同吃同住生活在一起,对他们进行了“零距离”的接触与观察,并对李俊民进行了一次为期两周的暗访与调查。
寻访“疯人王”
“你找李俊民?你是记者还是寻亲的啊?他可是远近闻名的疯人王。”刚到东营市,我便和一名的哥攀谈起来。
记者:我是来东营寻亲的,我哥哥走失了,听说李俊民那收留不少人,想过去看看。
的哥:去他那找人的可太多太多了,听说每天都有上百人呢,前天我还送了个客人过去呢,也是找人的。
记者:他怎么会收留这么多流浪汉啊,他一个农民能养得起这么多人吗?
的哥:这可不好说啊,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他有同情心,有人说他利用这些精神不正常的人挣钱,咱也说不清。
记者:听说很多媒体都报道他了,他在本地很出名吧?
的哥:出名倒是很出名,他连东营市的杰出青年都不是,也就一普通农民吧,除了满屋子锦旗,他们家可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不多久,出租车到达东营日报社,来接我的是我的老乡兼校友,《东营日报》记者小陈,当天晚上我决定先向他打听一下当地政府和媒体对李俊民的看法:
记者:你们报道过李俊民吗?
陈:报道过,不过比较低调。
记者:为什么?他这种行为政府不支持吗?
陈:支持谈不上,也就是不鼓励不反对吧,因为这毕竟属于个人的救助行为,他如果不让这些流浪汉干活,无偿地养着这些残疾人,政府肯定会树为典型,但他让这些人干活就成了雇佣行为,树为典型的话难以服众。如果高调宣传树为典型,会让当地政府陷入尴尬境地,可能会使政府有工作失职之嫌。
记者:那么民政局的收容所会收留这些人吗?
陈:应该只会收一小部分,因为这些人大多没有身份证、户籍证明,甚至连自己的名字和家庭住址都不知道,没法送回去,全养着这些人收容所又没这个能力。
经调查,自1997年起,近十年间李俊民共收养了1000多名流浪汉,帮助300多人找回了家,期间利津县民政局曾于2005年春节向“爱心家园”捐助了50袋面粉、10条棉被还有30斤食用油。
到达东营的第二天,记者首先来到“爱心家园”所在的皂二村的邻村陈庄进行次暗访。
经其他村民指引,记者找到一位曾给李俊民打过工的村民问到一些关于李的情况。
记者:你好,你以前在李俊民家打过工?
村民:是,前后大约一年吧。
记者:他那废品收购站全是疯子在干活吗?
村民:现在基本上全是了,以前有几个雇工陆续都走了,我是最后一个走的,我们不愿意和疯子一起干活,觉得挺危险的,这些流浪汉大多有精神问题,喜怒无常,发起脾气来很可怕。
记者:收购站收入怎么样?
村民:还行,远近做废品生意的都愿意和他打交道,一年能收入五六万吧。在皂二村算偏富的了,要不是还养着些废人,他日子应该过得很不错的。
记者:为什么别人都愿意和他做生意呢?
村民:因为他出名啊,这方圆几十里都知道他养疯子出了名,上电视上新闻,中央台也报道过,他们觉得这种人厚道,是个好人,和这种人做生意不会吃亏。
接着记者又与该村一位村干部攀谈起来。
记者:听说你也在李俊民家打过工?一个月给你们开多少工资啊?
村干部:以前在他家做活,现在不做了,不敢和疯子一起干活,工资一个月600加吃住的话也近1000了吧!
记者:像他那种规模的收购站,正常的帮工需要几个就能维持日常的生产呢?
村干部:三四个人吧。
记者:以3个帮工来算,每人一月1000元工资,那一个月就是3000,一年就是36000元,与现在让疯子干活相比,你觉得哪个划算?
村干部:这笔钱是省了,他们家正常都有十五六个流浪汉,多的时候四五十个,以平均20个人来算,每顿饭每人3个馒头一天就是180个,馒头五毛一个一天就是90块钱,加上烟酒,还有菜、油、盐,病了还得给他们看病,我觉得一天得120块钱,一月3600块。这几年他还盖了12间砖瓦房,作为流浪汉们的厨房、宿舍、雨雪天的工作间,还为他们置办床、被子、电视机什么的,这是很大一笔开支。从这方面来说,李俊民其实很吃亏,但这可以作为长期的投资,他出名以后,报纸电视的宣传等于为他做了个大广告。
记者:很多人都说他是在收养这些疯子以后,日子才慢慢富起来的,都说他在靠疯子赚钱,你觉得呢?
村干部:我觉得还是人的嫉妒心理吧,他要是真的无偿养这些疯子,并因此弄得家里一贫如洗,相信所有人都没话说,关键是李俊民让这些疯子干活了,不仅不给工资,还上电视上新闻成名人了,生意比以前好了,收入增加了,日子也越来越好了,别人当然心理不平衡。
在陈庄的调查中,记者发现很多村民对李俊民是颇为赞赏的,认为他是个好人。对他的争议在于他该不该让这些无正常思维能力的人来为其工作,那么李俊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与李俊民“面对面”
“安徽口音?你有他照片吗?来我这里的每一个流浪汉我都拍了照片,你认认。这里还有我在各大报纸上为他们登的‘寻家启事’,过一会我带你到厂里去看看有没有。”
当听说我是来找走失的“哥哥”时,李俊民立刻抱出一大堆照片和报纸,他说:“像你这样的寻亲者每天来的太多了,每天光寻亲咨询的信我都能收到几十封,电话就更多了,现在忙得我都顾不上生意了,一般来我这的能知道自己家庭住址的,我都会主动和他的家人联系争取把他们早日送回家。现在厂里还有17个人,这些人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更别提家庭住址了,还有些不愿回家的,家里要么没亲人了,要么家里人根本不愿意来接,送回去也不要,还有几个是他们亲人主动送来的。”
今年37岁的李俊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很多,身形魁梧,给人一种忠厚可靠的感觉。他的东营地方话中多少夹着点普通话,他家里除了满屋的锦旗和报纸外,与其他他农家并没有什么区别。
接着李俊民带我到“爱心家园”找我“哥哥”。所谓的“爱心家园”也就是一个开阔的废品加工场地,外加一排普通的青砖瓦房,地上到处堆满了废旧的塑料瓶子,十几个流浪汉正在忙碌着,看上去他们之间的交流并不多,只是沉默而紧张地忙着各自的。李俊民让他们都抬起头让我辨认,他又详细地询问了我“哥哥”“走失”的过程,他说像你这样找也不是办法啊,既没有照片也没有线索肯定不行,他建议我登寻人启事,当我说自己身上没钱时,他告诉我他登寻人启事是免费的,在全国几十家报纸和电视上都能登,他可以代我联系。
在初次接触中,我与他进行了交谈。
记者:大哥,你为什么养这么多流浪汉啊?
李:就是觉得他们特别可怜,无家可归、衣食无着的,我以前也流浪过,能体会那种痛苦。(李曾于1997年精神受到刺激而离家出走达两月之久,多家媒体都曾报道过)
记者:你是怎么和这些精神不正常的人相处的啊,不害怕吗?
李:没什么害怕的,流浪汉、疯子、愣子也是人么,你对他们好,他们自然也信任你亲近你,我们夫妻也都有残疾,所以特别同情这些人。
记者:我刚才看见这些流浪汉干活很熟练也很有秩序,你平时怎么管理他们呢?
李:其实很多流浪汉都是后天受了刺激精神才不正常的,只要给他们饭吃,让他们有地方住,尊重他们,不去打骂刺激他们,他们恢复是很快的。“爱心家园”很多人才来的时候连话都说不清楚,一段时间以后甚至能想起自己的家庭住址。让他们干活一来是集中他们的注意力,不容易闹事,劳动也能增强他们的体力便于恢复精神,还有也是确实没办法,养这么多人,全家的经济来源全靠这废品加工了,天天我的精力都用来应付这些寻亲的人,这些流浪汉的吃喝拉撒,我家里还有两个女儿要照顾,一个12岁一个3岁,里里外外全靠我爱人怎么行。
记者:那为什么不雇几个正常人来帮工呢?
李:怎么不想,可正常人大多嫌流浪汉脏,都不敢在我这干活。还有人老是拿他们开心,耍他们、刺激他们,让我给辞了,现在再没正常人在我这打工了。
记者:有人说闲话吗?
李:他们都说我靠疯子发财,可是说实话,如果没有这些流浪汉我的负担会轻很多,也许我要是破产了就没人说我了,我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了。
记者:如果不让这些人干活呢?
李:我想不通,正常人不也是要工作的吗,为什么流浪汉中有劳动能力就不能工作呢,虽然我没有给他们工资,可是这几年钱不都花在他们身上了吗,一年五六万收入,在农村很不错了,可你瞧我们家有什么啊。(李家确实比较清贫!)
为了帮记者登寻人启事,李俊民先后给山东省十多家媒体打了电话,语气颇为急切,安慰我不要着急,安心地在他家再等几天,因为附近有人发现无家可归的流浪汉都会送到“爱心家园”。于是,我提出想在“爱心家园”打工等等看,并决定和这些流浪汉们吃住在一起。李俊民同意了。
流浪汉们的一天
早上6时,“爱心家园”的高音喇叭刚开始播放《义勇军进行曲》,“班长”老胡就喊了起来:“跑操了,跑操了,赶快起床!”宿舍里顿时乱作一团,有的互相在抢一双鞋子,有的互相争夺衣服,还有几个睡眼惺忪的在不停地嘟囔着什么。小高和“老汉”不知为什么突然撕扯起来,“赶快,快点,跑操!”老胡狠狠地推搡了小高一把,流浪汉们才安静下来,默默地走出宿舍,在一片空地上排好队。“副班长”小米开始点名:老胡、小高、“老汉”“大个”“黑子”……一共17人。接下来由体育委员“大个”开始带着我们跑圈,跑了三圈以后高音喇叭开始放“小学生第五套广播体操”,“大个”开始领着我们做“体操”,这些人有的弯腰,有的伸腿,有的晃头,总之做什么动作的都有,“大个”也是自顾自地做一些古怪的动作。
7时,我们开始工作——整理废品,而我们的“班长”兼“厨师”老胡则负责给我们做早饭,这些流浪汉中工作比较卖力、技术也比较熟练的大约有六七个人,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被李俊民指派了“官职”:体育委员“大个”专门管出操和维持宿舍秩序,生活委员小米专管宿舍的电视机,纪律委员“老汉”负责督促其他人工作,而“班长”老胡则是“爱心家园”里除李俊民之外最具权威的人,他们的精神状态明显要好于其他人。但是文艺委员小高是个例外,从第一天起我就没见他干过活,别人工作的时候他就躺在废品堆里,我决定和他聊聊。
记者:小高,你哪里人啊?
高:我高云飞是无锡市的老大,以前天天有人请我吃饭。许文强是上海老大。
记者:你想家吗?你爸,你妈……
高:他们不要我,把我锁起来,说我愣,他们才愣。
记者:你怎么不干活啊?
高:我怎么没干,这个瓶子的商标就是我揭的么?!我是老大怎么能干那么多活啊?
记者:你不干活,早上就不给你饭吃了。
高:有烟就行了,我饭后一根烟快活似神仙。我干活的时候你们都不说,我休息的时候你们就说我,这是不对的。
9时左右,老胡来喊我们吃早饭,早饭是每人3个馒头,一盆白菜汤。我尝了一口馒头,是从集镇上买的,还行,而老胡烧则难以下咽,汤里还漂着几根稻草,盛在一个硕大的塑料桶里。“大个”让大伙排好队打饭,一人一盆汤,打了汤的人三三两两地蹲成一圈大嚼起来。我感觉老胡还比较正常,就乘着吃饭间隙和他攀谈起来。
记者:你是河北人吧?
胡:人到了这一步,就啥也不说了,丢人呐!
记者:你来多久啦,不想回家吗?
胡:这有吃有喝的,还有地方住,回去没人理了。
记者:在这能吃饱吗?活累吗?
胡:李老板是好人呐!
记者:以前是不是很多人在这?
胡:是,李老板都送他们回家了。
记者:你们雨天雪天也在外面干活吗?
胡:在屋里干活。
记者:这活都是你们几个干吗,李老板干吗?
胡:李老板不干活,记者要采访他呢。
记者:你们干活问李老板要工钱吗?
胡:工钱都用来给我们买烟了。
上午10时到下午2时一直是我们的工作时间。一上午李俊民都没有出现过,而这群流浪汉却都非常自觉地保持着忙碌而有序的工作秩序,没有人偷懒,没有人嬉闹喧哗,更没有人捣乱。三四个不干活的人乖乖地晒着太阳,其他的十几个人有的熟练有的笨拙,但工作都很卖力,不一会就把堆积如山的塑料瓶去“皮”、卸盖、分类、装袋、进仓,做得井井有条。我做的是最简单的去“皮”,就是把瓶子的商标撕去,这工作看似简单,可是一个小时干下来我的手便不听使唤了,手腕又酸又痛,指头也磨掉了一层皮,痛得钻心,较硬的塑料皮手划破了,一天下来累得直不起腰来,可是这群流浪汉们一整天除了吃饭的两个小时外几乎一直在工作,中间竟然一次也没休息过,连水都没人去喝。
午饭还是每人3个馒头,一盆菜汤。据老胡说每星期会换一次伙食,这一星期都是白菜汤。饭后老胡去李俊民那儿拿回两包7毛钱一包的“吉庆”烟散给大家,每人分两根,剩下的6根由生活委员小米保存以供下次再分。
午饭后,李俊民来说下午有记者来采访,让我们把宿舍整理整理,打扫干净,尤其是要把被子叠好。下午3时,来了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拍了一会就走了。李俊民让我喊上六七个能干活的说是有人要帮工,我们坐上他的农用车,帮一户农家拔棉花枝,我问他来“爱心家园”找帮工的人多不多,给不给报酬,他说给点,主要是送一些馒头到“爱心家园”来。
一直干活到晚上7时,回到宿舍吃完馒头加白菜汤的晚饭,看一个小时电视,这时候由文艺委员小高给大家演唱那首已唱了千百遍的“上海滩”,大家便各找自己的床铺,幸福地结束了这一整天的劳作。
好人李俊民的烦恼
出于对李俊民热情帮助的感激,我最终向他坦呈了自己来这里的真实目的,并与他进行了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
“现在出名了,压力特别大,很多人都用放大镜来看你,你让这些流浪的人干点活,就有很多人说三道四的,靠我自己的话倾家荡产也养不活几个呀。有时想算了吧,没必要为这些非亲非故的人让自己活得这么累,可是一看见他们就又心软了,舍不得再让他们去流浪”李俊民说,“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这个‘爱心家园’只能坚持下去,直到有一天确实撑不下去了。现在越来越多的流浪汉都来投奔我,好多家里人觉得是累赘,是像小高那样什么都不能干的,很多人把残疾亲人向我这一扔就不管了。”
当问及送这么多人回家,有没有人表示过特别的感谢时,李俊民苦笑着说:“提这个特别让人伤心,我10年来收留了近千名流浪汉,帮助了300多人找回了家,可这些人的家属连个谢谢都没说过,甚至抱怨我把这些人送回家的都有,认为我别有用心。现在给回家的那些人打电话关心一下他们的生活,很多人连电话都不敢接,以为我会索要什么报酬,让人心寒啊。”
关于媒体的“轰炸”,他说这也给他的正常生活带来很多麻烦,比如2005年就有十几家电视台来做节目,一大群人吃住在“爱心家园”,又是配合拍片又是指挥流浪汉的,每次都得花一星期陪这些记者,什么活都没法干了,提高知名度的同时也引来了很多非议,一些领导认为他逞能、出风头。
最后李俊民说,其实也没什么困难,困难都是自己找的,既然做了这件事就不怕别人说,每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全凭良心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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