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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画家石鲁生命最后的日子

■ 魏雅华

《记者观察》2006年第06期  浏览 人次


  一转眼,那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已经逝去整整40年了。作为曾经亲历了那场历时十年浩劫的人,那记忆是铭心刻骨的。时光的长河并没有磨灭记忆,反而如大浪淘沙一般,让那记忆愈加清晰了。
  只要一忆起“文革”,我的面前就会出现一个老人的身影,一个拖着孱弱病躯、满头长发、瘦骨嶙峋的老人。一个不幸的、蜗居在老旧的民居土屋里的,一脸苍桑的老人。一个代表了一个时代的,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的一位伟大的画家。
  在1967年、1968年,那阴霾满天的年月,陷落的中国画坛遭遇屠城之灾,我与这位老人,天天厮守作伴,夜夜对灯神侃。忘却了人世的荣辱兴衰,忘却了身上的伤痛,忘却了那一桌又一桌,吃人的又被吃的人肉的宴席。
  那时我与石鲁真如鲁迅诗中所写的:破帽遮颜过闹市,未敢翻身已碰头,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
  我是多么地怀念那些日子啊。可惜的是,那些日子如同河里的水,奔流到海不复回,再也不会有了。永远也不会有了。
  
  大师石鲁
  
  说到石鲁,如今的国际藏家称他为中国的“梵高”,中国画坛的旷代奇才。他是以“乱、黑、怪”为特点的长安画派创始人,前陕西省美术家协会主席。
  如今,石鲁的画已成中国画中之神品。
  而还在1985年时,他的《华岳之雄》便在纽约以5万美元售出。1992年在香港佳士得拍卖会上,石鲁信手拈来的“空灵”两字,竟以5.5万港元拍卖。1989年,他的《峨嵋积雪》在苏富比拍卖中以165万港元成交。3年后,《峨嵋积雪》再次在苏富比亮相,结果以235.4万港元成交,再创石鲁作品价格新高。
  我最初了解石鲁,是从石鲁的画作《转战陕北》开始的。在1964年建国十五周年画展上初见此画,我便为此作的气势磅礴震撼不已。
  旋即,我又见到了石鲁的巨幅神品《东渡》,那是石鲁作品的又一个高峰。由于在相当长的历史上,中国画既没有专门的院校,也没有专门的画院,更没有专业的人体模特,所以中国画在表现人体上,解剖不准,对骨骼、肌肉的表现扭曲肤浅,远不能与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西洋画对人体的表现力相比。
  而石鲁的《东渡》让我们重新认识到中国画对人体的表现力,他用中国画表现岩石的焦墨枯皴技巧,来表现人物的肌肉骨骼,使画中人物更添了一分生动。
  然而真正让我动情的,还是在“文革”之初。一次,我偶而路过美协,发现美协那破旧的院墙上铺天盖地的都是批判石鲁的大字报。那幅长达五六十米的大字报上还抄录了石鲁的《旅埃日记》,文字之美令我只看了几行便再也挪不动脚步,一口气读完了上万字的全文。读完,我感觉,石鲁不仅是大画家,还是大文学家,大美学家,大哲学家。
  
  初见石鲁
  
  一直仰慕石鲁的我终于见到他,是在他的家中。
  那天,石鲁的夫人闵力生约我到家中做客,闵力生对我介绍说:这就是石鲁。那时他卧病在床。
  那一年,石鲁才不过48岁,可看上去却老态龙钟,长得很长的头发,胡须花白,一脸病容,仿佛70多岁的人了。
  闵力生辛酸地对我说,石鲁老了,老了。一下子老得不像样子了。他革命了一辈子,现在竟成了“现行反革命”了。
  我问:凭什么?
  她说:《转战陕北》。人家说,他污蔑毛主席,说他是暗指“悬崖勒马”。而石鲁又出身大地主家庭。
  我愕然了。那个时代,既没理可讲,又没有可讲理的地方。一些人可以很坦然地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在闵力生的讲述中,我了解到,石鲁原名冯亚珩,又叫冯悭兰。因崇拜石涛和鲁迅,遂改名石鲁。
  那天天阴得很重,屋里很黑。石鲁拥被坐在床上,精神很不好,看我看他,他裂开因被打而缺了许多牙的嘴冲我笑笑,算作礼貌。那天,我们都很压抑。
  
  小屋
  
  我再次去探望石鲁时,他已搬到了对面的小屋。同原来所住的房子一样,那仍是间民居土屋,狭长狭长,宽不过两三米,长却有二三十米,真的是间画廊了。屋子极整洁,一尘不染,窗明几净,被布置成了画室,长长的粉墙上有许多镶着画的镜框。我欢喜不已,与外间的一片混乱七八糟杀伐声相比,这里简直是世外桃源了。
  石鲁的气色好多了,他让我坐,我遍视屋中,却不敢落座。原来,所有的桌凳椅上,都摆着非常精美的端砚,我怎敢落座?
  石鲁却笑着说,坐呀,这石头上光滑冰冷,坐着不是很舒服吗?
  我说,我还是站着吧,还是站着舒服。
  我俩相视大笑。
  我看墙上的画,那是石鲁的陕南写生组画,有20多幅,山水人物花鸟,都极尽精美,若非先生落难,我何以能见如此神品?可惜,此后近40年来,石鲁的这批陕南写生画作,却再也没有出现,从人间蒸发了。
  细看这些画作,奇怪的是,石鲁在这些画的飞白留白之处,不仅写了许多字,还有些是英文。从当时看,这些字似乎写得不是地方,且莫明其妙。中国画的飞白留白是极讲究章法的,是中国画上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如同透气孔般,是不可随便填堵的。并且,在中国画上用毛笔写英文,也有点不伦不类。我怀疑,当时的石鲁精神似乎已有些不大对头。当然也很可能,石鲁便是石鲁,石鲁有他的变异,如同毕加索一般,其作品非常人所能看透看懂,若非如此,便不是石鲁了。可惜的是,这批画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再也无法研究那一时期石鲁的画作,和那一时期石鲁的思维之谜了。
  
  《暴风雨中的雄鹰》
  
  我曾看过一部20世纪60年代的电影《暴风雨中的雄鹰》,令我惊奇的是,片头打出的编剧居然是画家石鲁。60年代中国每年出不了几部电影,所以,出一部电影是件很了不起的大事。
  我问石鲁:你怎么会写电影剧本?
  他回答,我去青海采风遇到大雨,道路被冲毁了,我被困在一个小旅店,前进不能,后退不得,无事可作,便写了一个电影剧本。后来寄给了长春电影制片厂。后边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他问我:拍了吗?上演了吗?
  我说,我都看了。
  他惊讶地说:是吗?
  他告诉我,电影制片厂曾把修改后的本子寄给他看,他一看,剧本被改得一塌糊涂。于是他告诉制片厂:“他说,那不是我的本子,我不承认那是我的本子,跟我没关系。”
  那部电影的确不怎么样,是部很平庸的片子,难怪石鲁不认。
  我问:片酬拿到了吗?
  他说,拿到了,给了1万块钱。
  60年代,1万块钱是一笔巨大得让人不敢想的财富。那时我一个月工资才拿42块钱,可就这42块钱,我一个人的日子还过得蛮滋润。
  石鲁说:那1万块钱,8000元买了宣纸,剩下的,请美协的同事们吃了顿饭,便差不多花完了。
  买了8000元的宣纸? 那年头儿的的宣纸,8000元几乎能买一卡车了。石鲁让我看他摆在柜子下面的宣纸,的确很多很多,而且都是质地很好的,很厚很白的高档宣纸。那个年月,我不曾见过那么好的宣纸,那时,不仅中国画被连根铲除,连宣纸都买不到了。
  
  宝石戒指·毛笔·画章
  
  “文革”的年头,人们的穿衣戴帽都得当心,因为都要革命化的,稍不留心,就会招来灾祸。可石鲁的形象却依旧那么卓尔不群。一头雄狮般的长发不说,手上还常戴着枚很爽气、很豪华的大号宝石戒指,他看我觉得戒指稀奇,便对我说,这戒指是假的。他说,那块很像祖母绿的大宝石不过是个玻璃弹球,而有点发乌的金架是他用铜丝弯的。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这枚豪华大戒指简直可以以假乱真。
  美协实际上是个很小的单位,只有二三十个人,如果没有外人来捣乱,美协总是风平浪静的。“文革”中美协的灾难,实际上都是美院和美院附中的红卫兵小将们带来的。1967年和1968年这阵儿,西安的两派红卫兵为了“保皇”和“造反”打得死去活来,顾不上美协了,于是,美协倒也乐得清闲。
  石鲁的画室里有许多罕见的物件。例如石鲁用的毛笔均造型怪异,大都不是在商店里能见得到的。石鲁说,我用的笔都是我自己到毛笔厂亲自定制的笔。其中有一枝大号提笔很奇怪,笔杆很细,笔头却很大。他说,奇怪吧?你知道这枝用来勾勒线条的笔,用的是什么毛吗?是狮子的胡须。世界上最好的用来勾勒线条的叶筋笔,是用非洲狮子的胡须作成的。
  石鲁的画作还有一个很大的特点,那就是画上的用章竟然不是盖上的印鉴,用的也不是油泥,而是用笔和国画颜料画上去的,在非常讲究篆刻艺术和书画合一的中国画上,画印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怪诞行为。石鲁的破格成为后人对石鲁画作进行真伪鉴定的一大难点。
  我幸亲眼见到过石鲁在他的画上画章,他还边画边说,拿个戳儿盖上,岂不是跟收挂号信似的,谁都能朝上盖,怎么能保证画是真的?
  
  石鲁生命最后的日子
  
  1968 年后,石鲁身体的健康状况已很不好,几次住进精神病院。
  我每次去,石鲁总是很希望我能多呆一会儿,多陪他一会儿,像是全世界都抛弃他了,满世界就我这么一个敬爱他的,他可以倾诉衷肠的人。于是,我便常常留下,与石鲁聊到深夜,谈艺术谈绘画谈文学谈美学谈哲学,我们俩像约好似的,绝口不谈政治。
  到70年代末,石鲁已不能吃饭,一吃就便血,当时我尚不知他已患上癌症,而那时人们似乎对癌症也所知甚少。他对我说,我现在就靠啤酒过日子,不吃饭,喝啤酒。他说,啤酒挺好,液体面包。他招待我,也是啤酒。我们俩酒量都不大,两瓶啤酒对饮到深夜。
  此时,石鲁先生的神智已不太清楚。他时常问我,你知道列宾是谁吗?列宾就是达·芬奇,列宾就是拉菲尔,列宾就是毕加索。那是他在国外流浪时所用的化名。他又问,你知道列宾是谁吗?列宾就是康生,就是江青。说着说着,思维逻辑便出岔了。
  连续的批斗、毒打、游街、挂黑牌,残酷的身心摧残,石鲁的精神完全垮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1976年后,随着文革的结束,石鲁的家中又是高朋满座,宾客如云,石鲁不胜其烦。
  此后,我便绝少去石鲁先生处了。1982年,石鲁因癌症去世,终年6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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