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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下这样一个题目，有两层意思：晋人的美与美的发现，宗白华对晋人美的寻找。而这些又全赖《世说新语》。晋人的美全凭《世说新语》记载下来，宗白华又从这部志人小说，发现了晋人的美，写下《论〈世说新语〉和晋人的美》的文章，1940年发表于《学灯》。
说到晋人的美，要套用一句话来问，美从何处寻？魏晋时期，是中国政治上最为黑暗的时期。宗白华用了三个“最”来概括：政治最黑暗、社会最苦痛、生活最多悲剧。其实还应该用一个“最”，意识形态最虚伪，在那时，主流的意识形态自然是经学了。曹丕代汉称帝，上演了一场禅代的闹剧。以其人之术，还治其人之身，司马炎照演不误。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的思想，不仅时常刺激于异姓之间，也生新于同姓家族。做诸侯王虽然也不妨荣华富贵、作威作福，端居万人之上，但毕竟是在一人之下，分帝王一杯羹，那汤也不是很好咽的，还要朝请，还要感恩，早请示，晚汇报，稍不小心就有掉脑袋的危险，有好多不如意。所以，为了那第一把交椅，同姓之间也要大动干戈，西晋末年，就有所谓的八王之乱。权力搅动着阴谋，贪欲鼓噪着杀戮，而这一切都是在振振有辞的纲常伦理招牌下进行的。曹丕、司马炎不仅夺了皇位，而且还当了一回至仁至孝的尧舜，于是司马炎也就顺水推舟，要以孝来治天下了。且问，这样的土壤怎么能催生出晋人的美来？
美真是一个怪物。怪就怪在它是这样主观，不惟什么是美，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连产生它的条件也如此不确定，以魏晋如此黑暗的社会却长出了晋人璀璨的美!
不过，我们还是要注意一下宗白华的几个“极”：“精神史上极自由、极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浓于热情的时代”。自由自在的空气，没有疆索的思想，或许再加上有闲，这也许就是魏晋美产生的条件了。政治黑暗，直接受到冲击的就是主流意识形态。汉末和曹魏时期，经学几乎土崩瓦解，虽在西晋有所提倡，以致有人说西晋有所谓的儒学复兴了。但在儒家确立的伦理价值观被权势政治冲得落花流水，又被阴谋政治打扮成可以幻变十八种面孔的时候，有几人又能真心相信它呢？何曾以性仁孝而名，进言司马昭，要以不孝放逐阮籍。就是这样的人物，在家日食千金，仍说无下箸处，仁从何来？意识形态大一统的局面一旦打开，道家的自由思想就乘虚而入，于是个体的人从神学经学的阴影中大模大样地走出。但这一步一经迈出，就别有洞天!两晋士人突然发现了一个深情的浪漫的世俗而又超遥的神奇的自我，又发现了一个与神奇的深情的浪漫的自我灵犀相通的奇妙的自然。美就在此时生根开花。所以宗白华文章的论述虽然简约，却揭示出美得以生成的肥沃的土壤：自由的精神与解放的思想。
宗白华对魏晋人的美，几乎就是感受，还说不上是系统的论述，他自己也说这仅仅是读书的杂记。即使如此，这篇文章关于晋人美的八点论述，已经十分绘神了。文学和美学研究固然是一门科学，但又不同于普通的科学研究，它需要感受和体验，甚至是用生命去体验，用心灵去触摸，才会对研究对象有最直接也最真实的把握。当然，文学和美学也不乏从理论到理论的阐述，但研究者不懂文学，不懂艺术，仅仅靠演绎和推理，那样的文章，看起来多半要留心上当，还是打个折扣的好。宗白华是个懂艺术的美学家，他在艺术的园地散步，书法、绘画、音乐，古今中外，多所涉猎。他读画，读出了中西画法的空间异同；他读书法，读出了中国书法中的美学思想；他读音乐，读出了古代的音乐思想和意象；他读雕塑，他读诗，读戏剧……看似漫不经心，却无处不见欣喜的美的发现。正因为这样，宗白华的美学，是感性的美学，却也是最贴近美的美学，因此而广受欢迎。对不起，我们不得不用这世俗的广告词，因为此处它也最贴切。美学应该是最容易接受的学问，我们的理论家却使它变得艰涩难懂，美学家的文章也就只能在美学家的圈子里啃读。
所以宗白华关于晋人美八点的论述，既简略，又精致；虽感性，却颇深刻。使我们对美多少有些意领神会。
美是什么？什么是美？这是美学家的口头禅，的确也是美学首先要弄清的问题。但是争论也就由此而起，主观、客观、实践云云，莫衷一是。宗白华的文章很有意思，它不去纠缠这些，却直接去寻找美。美从何处寻？美在味觉，羊大为美。分析字型，有的美学书这样告诉我们。如此说来，称中国是吃的民族，也就不假，每年吃掉几十、甚至上百亿，自在情理当中。但是美并不是简单的生理反映，而更在人的精神的超越，精神的享受。所以以羊为美的分析，就有点儿小儿科，用马三立的话说，是逗你玩儿的。美从何处寻？美在人的自身，更确切地说，美在人的人格。这就是宗白华文章考察魏晋而得出的结论。而且宗白华称，“中国美学竟是出发于人物品藻之美学”，确立了中国美学的较早源头。
晋人之美，美在自然。宗白华概括为自然主义和个性主义。不过我们还是离开主义去讨论问题的实质吧。自然源自道家，自然即本然。美在自然，对于人而言就是尊崇人的本性，不要人为地刻意去改变它，似儒家那样，约之以仁义，约之以礼乐。所以在魏晋就有越名教而任自然的一族。纵酒、不拘礼法、反礼教，以此张扬个性。刘伶经常纵情狂饮，告诉身边的人，我在哪里醉倒死去，你们就把我埋到哪里。有时赤身裸体呆在屋里，遭到人们的讥笑。刘伶说，我以天地为屋，房屋为裤，你们为何钻到我的裤中？荒诞得有趣。张翰纵任不拘，号为江东步兵。有人说，你可以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邪？翰答，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还有毕卓，他说：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游在酒池中，便足了一生。颓废到了怪诞。但看似怪诞，究其实，就是以怪诞反对礼法，抗拒礼法对个性的羁约。古代有叔嫂不通问之礼，阮籍的嫂子回家，阮籍却去与之道别，遭到讥讽。阮籍说，礼岂为我辈设也。这就是此辈人怪诞的真目的，在荒唐中清醒，在怪诞中守真。尚自然，晋人的个性因此得以伸展，呈现出人格个性的美来。任自然不仅使晋人表现出个性的美，还使晋人对人离开了政治的道德的观照局限，直接欣赏人之美，包括人的形貌美和人的人格个性美。所以晋人不仅人格个性得到了时人的欣赏，晋人的美貌也成为这个时期谈论的热门话题。两晋多出美男子，何晏面如敷粉，潘安因美被围，卫因美姿容而被看杀，留下许多故事。
晋人还讲自适，自适来自自然。而自适就是不失本性基础上的自足自得。有了自适的心理基础，晋人才透出事外有远致的神韵来。自适就不是他适，他适有时要违背个人的性情，甚至扭曲个人的性格，而自适则保全了个人的本性。陶渊明宁可回乡务农，也不为五斗米折腰，辞掉县令，挂冠而去，就是因为不适应官场生活，当官不能自适，有违他的自然本性。质性自然，非矫励所得，饥冻虽切，违己交病。尽管种地很辛苦，而且常要饿肚子，但可以随着自己的性子来，不像官场那样不自由。所以一旦离开县衙门，陶渊明载欣载奔，舟遥遥以轻，风飘飘而吹衣，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觉得万物都十分可亲了。自适主要不是形体的散漫无拘，而是心灵的无拘无束，即精神的自由，由此而呈现出一种不凝滞于物的潇洒风神和超然于物外的远致，甚至置生死于度外。目送归鸿，手挥五弦，那是一种什么样的风神啊!目与飞鸿俱远，心与琴声俱遥，形神都表现出萧散的优美。正是有这样的精神境界，所以，当嵇康面对死亡时，神情自若，气定神闲，索焦尾琴，奏《广陵散》，留下无穷的韵味。与嵇康的目送归鸿堪称同一境界的还有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一切都在有心无心的状态下，一切都在有意无意的抬头中，那山便悠然的见了。心是何等的悠然。无独有偶，陶渊明也喜弹琴，弹的却是无弦琴。声自何出，声发自内心，或者他根本就不关心声音，他弹的是一种自在的心境。旷古至今，这是只有魏晋士人才有的人格魅力。自适，是一种心灵的满足，所以，更重视的是事物过程给心灵带来的慰藉和快意，过程即是目的。《世说新语》中记载王徽之访戴的故事，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在我等常人看来，访友自然以见友为目的，但王徽之访友却为了访友的念头，一切皆为了心灵的需要，兴起而往，兴尽而归。超出了常情常理，却在自情自理之中。当然自适是建立在自我为中心基础之上的，带有自恋的倾向。“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是对自我的肯定，也是对自我的欣赏。宗白华说：“这是一种心灵的美，或哲学的美。”人的自我发现，同时也带来了人对自我的拷问，实现了对肉体自我的精神超越，人于是形超神越，这样的美也许就是哲学的美吧。
晋人的自然美，不是离开人性的美，而是尊敬人性的美。这是因为晋人所理解的自然，已经不是老子尤其是庄子所说的自然。庄子的自然，主张人要离开现实，回到山林中去，与鸟兽为群。而魏晋的自然是经过了改造的自然。它不回避世俗的生活，强调的是世俗生活中的心灵自由与精神的超越。当时人讨论的一个热门话题就是圣人有情和无情的问题。传统的说法是圣人无情，而时髦的说法是圣人有情，也就是说圣人与常人一样是有感情的，圣人超过常人的地方，是他的精神的定力。承认了圣人的感情，其实就是承认了圣人世俗的人性。所以晋人发现的自我，既是一个哲人的自我，又是宗白华所说的深情的自我。在人格上，表现出的就是士人的一往情深。王戎丧子，山简去看望他，见戎悲伤不能自制，说，孩抱中物，何至于此？戎说，圣人忘情，最下者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岂止是情不自制而已，更有甚者，著名的玄学家荀粲，因丧钟爱的夫人，悲伤过度，竟然也追随夫人而去了。还有阮籍，母亲去世，虽然表面不拘礼法，还要喝酒吃肉，但举声放杯，竟至吐血数升，可见悲伤至极。陶渊明也是如此，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很重亲友邻里之情。潘岳望尘下拜，骨头为权贵变软，为后人所病，而他写给妻子的悼亡诗却令我们感动。一往情深与神超形远，看似矛盾，其实从尚自然的角度看，二者都真实地反映了人性本质的一面。制欲制情，儒家和道家虽目的不同，出发点却一致，都认为情会使人迷失性，或迷失人的社会性，或迷失人的自然性。其实情不是外在于人的东西，恰恰是人本性的组成部分之一，无情怎能谈性?更何况谈人的人格个性？在情字上，如果一个人表现出的是痴情、挚情，那肯定也是人性的美，人格个性的美。晋人一往深情的魅力也就在于此了。
晋人对内发现了自我，发现了人格个性的美，对外发现了山水，并创造了与晋人的心灵、山水自然相对应的艺术——诗书画。晋人的诗，是玄言诗和山水诗。玄言诗虽以玄虚抽象、缺少诗味而遭诟病，但浩浩宇宙，茫茫人生，宇宙人生意识浓郁，境界简远。晋人山水诗杂糅于玄言中，兰亭曲水，放游山水，畅玄远之思。晋人的行草，如天马行空，纵逸自如。晋人的画妙造自然，气韵生动。晋人生活在黑暗的时代，却着意营造如诗如画的生活，真是思想史和文学史上的一个奇迹。更为惊奇的是，他们在动荡的社会里，经营着逍遥浮世的自在心境。而这种空灵的心境，使作家得以静观山水，静照自然，仰视碧天际，俯瞰渌水滨。寥阒无涯观，寓目理自陈。从而达到人与山水一片化机，士人的自然心境外化为心境的自然。如此创造的作品，清新自然，成为中国古代文人艺术的典范和永久的追求。
晋人对个体人的美的发现，是美的最为重要的发现。这不仅仅是因为美是人的发现，而且还在于美是人的创造。而这种创造首先就表现在人的自身。人对于自由的精神追求，这是天地之大美，天地之至美。而人之美的发现离不开晋人对人与自然审美的态度和审美的把握。人物品藻，最早来自汉代的清议，本来是以道德和经学来铨选士人的产物，评语自然不出这一范围，车如鸡栖马如狗，疾恶如仇朱伯厚，评道德；五经无双许叔重，评经学。到了魏晋，人物品评悄然发生了变化，由社会价值的评判，变为个人人格个性的品评，“萧萧肃肃，爽朗清举。”“为人也，岩岩如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说嵇康如孤松之整肃，如松下风之高举，如玉山之清朗，显然是品评人对嵇康的容姿与精神气质整体上的一种把握，其他如“轩轩如朝霞举”、“濯濯如春月柳”等，都是审美的把握，带有明显的个人感受的特点，这样的品评已经完全进入到审美的状态。这是晋人得以发现美的重要原因。宗白华发现晋人之美，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他也是以一种审美的态度去读《世说新语》，读出了晋人的美，而宗白华的这一发现，书写了一段奇妙的中国美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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