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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间流水

■ 吴洪涛

《长城》2006年第01期  浏览 人次


  一
  
  我一直试图着去接近文字,在某种隐喻中窥视母语的神秘。书籍一札札地树立在视野中,纸和笔融合的温情力图化解我那颗懵懂的心。大地、笔杆、马鞍、麦子,这些孕育着灵感的意象如迷雾一样展开,我触摸着它们的身躯,以企求获得相知的语言。
  我坚定不移,始终相信这是一场拯救精神的仪式,神圣而庄严。
  
  我不止一次为文字带来的共鸣而欣喜若狂。屈原,曹植,嵇康,韩愈……我阅读着他们,在言辞语汇中踏进历史的河流。竹简留下的历史元素,以及粗糙纸张上的灰尘,像清水一样倒映着一张张饱满的脸。在民族的沧桑中,寻找着解知的路途,指间鞠起的是无数飘零过久的汉字。我似乎可以触摸到那颗古老的心脏,它在凄风冷雨中停止脚步,只给岁月烙下一个背影。那个背影蕴涵了太多的话语,沉重,遗恨,对于王朝统治的无奈。而且,它去的太快,以至于我们这一代几乎忘记了去了解它。我失望着,在自责中拼命寻找那些被遗忘的精神。只有阅读能带给我些许安慰,在那个过程中,我感觉自己与汉语的距离逐渐缩小。
  
  在古雅的文字修辞中我看到太多的精神创伤,我的神经几欲崩塌,强抑制住自己的颤抖,却不舍地尾随着它们。对知识分子来说,他们经历了一个个繁华又落寞的朝代。对于社会的感知,良心促使他们行使语言的权利。但是,等级与制度禁锢着他们。御用文人主宰着一切,发言的自由被无声剥夺。我不得不想到“奴役”这个词语,精神被奴役着,文字被奴役着。千百年间,被奴役,几乎概括了所有知识分子的处境。屈原被放逐,儒生被坑埋,皇帝独尊儒术,千古奇冤文字狱。一次次地挣扎被花样百出的手段镇压下去,书生不再意气风发。苏子瞻,金圣叹,任凭你狂放风流,也逃不过文字带来的劫难。原本的清醒者放弃书写,在酒意朦胧里对月舞剑,出没于秦淮青楼的风月怀抱;或是隐匿山林,在书法绘画中寻觅仅有的一丝慰藉。
  
  我不由地蔑视着自己——几年前我选择了文字这个专业,却在昏昏光阴里忧郁伤怀;无视汉语精神的继承,留恋太多的风花雪月佳人归。阅读挽救了我,它为我传达着信息,警示着我该做些什么。我和它无数次对话,年代的隔阂并不使我感到陌生。当我尝试着去解读汉语时,终于幡然领悟,原来中文是如此的迷人。它当然没有感官上的刺激,也不能像交媾一样产生兴奋与愉悦。它是一种介于现实与历史间的文本,它端正方圆,不媚不谄,毅然地存在着,解释华夏泥土中的一切。我无法想象,缺少汉字的中国会是怎样的黯然失色。中文汉字,它留住了所有,并赐予我们对历史的怀念,以及对文化的感应。而现在我敏感地体会到,汉字正在接受前所未有的忽略,他正在被其他形式各异的词汇挤压着。清洁的精神繁华落尽,我开始怀疑母语文化还能被继承多少。
  
  二
  
  我存在着。因为这个理由,我说服自己应该无止境地思考。我承认自己低俗过,并且对它记忆犹新。对于短处,人类缺乏的是面对。我能坦然,继而是欣然地领悟。逃避只能让你惊慌失措,不敢面对的结果是到处碰壁。当你正视缺点的时候,或许会有些许的惭愧,甚至痛苦的回忆。而同时你也会发现,心灵是运动的,你知道错与对的分别。当这种感觉产生时,你会狂喜。因为,那意味着你另一面生活的开始。
  
  我缺乏行走,积淀在心里的文字是沉默的,静止的。古人刘彝说“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庄周在狂妄之时也“出入六合,游乎九州”。外面的世界蛊惑着我,我紧迫于把阅读与行走结合起来。
  
  那是一片黄土,河流枯瘦地横躺在大地上。我几乎无法想象这里曾经是孕育华夏生命的母体,反差感刺痛了我的双眼。那是我唯一一次踏足北方,用自己平时积攒的零花钱换来的一次文化体验。我静静地在黄土地里待了两天,没有同伴,只有炎夏酷热的气候灼烤着我。汗液在肌肤上疯狂地流淌,滴在龟裂的泥土里。原始劳作的感觉油然而生,这片土地上承载的生存法则给我以沉重。我用随身携带的瓶子装满一瓶黄河水,才发现沉淀在瓶子下面的全是浑浊的泥土。我想起张承志的《北方的河》,终于感悟到一个作家要写出那样的文字,实在太需要勇气。我不能马上融入,只是一个短暂的过客。由于经费的不支,两天后我不得不回到宁波。人们终会读懂土地的精神——我总是这样安慰自己。
  我精心设计着自己的行走计划:从黄土高原,黄河,西安,青海,河套平原,然后抵达心仪的内蒙古草原。我并不是个流浪的游子,我只是感到了自己审美结构的空缺。腾格尔的《天堂》这样唱:“我爱你,我的家;我的家,我的天堂。”我知道那片土地是我的家,也是每个中国人的家。从古老的国风,到如今的民谣,声音里饱含着的满是对那个天堂的热恋。胡琴,马匹,长笛,草原,数百年执守的和谐。
  
  由于条件的限制,我暂时搁置了那段出行的计划。但我并没有让梦想沉睡,临近的江南也有我不疲的踪迹。我去过很多的村庄,到过很多的山峰。不能否认,对民间我有着不可言说的偏爱。我看到过一座座古老的建筑,屋檐下是形状不同的阴影,它似乎无语地传递着什么,等待我去接受。河流缓缓流动着,石桥在履行自己的使命,牛马脚步声应和着。我认为那是最美的交响乐,天然的,与草木一起枯荣。野火烧不尽它们,哀号的北风也无能为力。我停止在那个场景里,身体的经脉几乎燃烧起来。土地稳固了我的脚步,我知道自己站得很直。
  
  三
  
  我很喜欢苏东坡的一句话——“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除却文人书生的无可奈何与洞穿世事,我更能感受到的是那份对生命价值的尊重。你看到了自己的生命现场,它向你暗示着孤独与荒芜。而那个时候,很少会有人去接受它。东坡看透了一切,人生不过镜花水月,谁是胜者谁是败寇,没有标准的尺度。尊重自己的生命,你便是王者。
  
  我曾经缺乏信仰,生命流离失所。我很感谢自己的父亲,他给了我生活的方向。父亲当年因为家庭成分问题,读书耽误了太久。他常说那是个失语的年代,一不留神便会走出生命的轨道。父亲高考落榜,回到乡村,默默耕种自己的田地。他喜欢书法,他的字得到很多赞赏。每次父亲写字时,我总会看着他的眼睛,那是坚韧的,遒劲的,有着生命的倔强。写字仿佛是他生命的一个仪式,隆重而谨慎。父亲的毛笔字写得很大气,落点很足,我知道那正是他所追求的生命状态。前些年父亲在门前种了一团竹子,他是真心喜欢那些竹子,我也因为他,而走进了自己那片思想的竹林。
  
  我努力寻找自己的生活方式,我知道仅凭语言与阅读的经验还远远不够。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灵魂地下室。那里有黑暗,有无处不在的暗礁与机关。当然,也有回首便见的光明。我向往着那片光明,即使它很微弱,凭借自己沸腾着的热量,我能让它大放异彩。而平静可以为我抵挡一切苍凉。我有自己的笔杆,它凝聚着我对世界的信仰与对精神的观察。我当然会高高举起它,就像父亲守护着他门前那片竹林。
  
  四
  
  我喜欢夜晚。它流失于时间的末端,掩盖了一切,又暴露了许多。我熟悉夜晚的那种气息,安静得像二十年穿过的光阴。想不通的问题即将在夜晚得到解答,而且没有任何意义上的交易感。拧开台灯,在白纸与浊笔下,铺开来的是自己的思想。夜的温情吸引着我,感动着我。假若一阵微风吹起窗帘,或是拂动我的白纱衬衫,期待很久的古典意味就会紧随而出。
  
  太多的对象等待我去交流。愤怒时,我可以读读明清小品,或者魏晋风骨,它们教给我忍耐的品质。找不到方向时,可以读读狂文肆画,或是散曲小令,它告诉我人有时候要难得糊涂。对生活不满时,可以读读哲学随笔,或听听古筝桐琴,它给我以清明的心境。各种意趣,都可以在夜晚的静读后心领神会。在一碗清茶之后,你或许便获得了某种人生的启发。
  
  柔和的灯光下,我常观看自己的手指,它细长清瘦,条纹分明。仿佛朝着某个方向,一如既往地奔跑。光阴从这里行走,没有声响。我恪守着自己的精神家园,默默在人群中迈开脚步。指间流水呵,怎敌得了江南一叶?
  
  作者简介:吴洪涛,男,1985年出生于江西鄱阳县饶丰水产场村,现就读于温州大学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