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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982年,市场经济蓬勃发展,王贵山领着三十多个农民兄弟来到了金州市搞建筑。那时候,建筑队伍少,包揽一些小工程,不垫资金,不拖欠,干得还算顺手,随去的农民兄弟都很知足。可随着建筑队伍的大量涌现,找活揽活愈加困难起来。就在这时候,他结识了孙滑三。
孙滑三是金州市金星房地产开发中介公司的老板,他中等身材,体形微胖,红脸膛,大眼睛,薄薄的嘴片说起话来委婉动听。说话油本算不上什么大毛病,可办事黑就成了一大忌。孙滑三恰恰就是个办事黑的无赖,黑的令人发指。他干的是建筑工程的中介差事,转包工程的时候,他说得天花乱坠,比唱的都好听,你怎么心动他怎么去说。可到了交工算账的时候,他就牛起来了,横挑鼻子竖挑眼,千方百计地算计你。碰到门子比他硬的人,少赖点儿,赶上没门子的乡下佬,他是一推二拖三耍赖,一直把你赖得倾家荡产。
王贵山认识孙滑三实属偶然。那是一天的上午,贵山去宏祥建筑公司办事,不想孙滑三也在那儿。因为都是同行,便留下来一起吃饭。孙滑三很能喝酒,也很会劝酒,刚过三巡就吵吵着打“官”。他端起酒壶站在王贵山身边,劝酒说:
“贵山大哥,头次见面,兄弟先给你漫仨酒。”
“我不会喝!”王贵山推了一下孙滑三端着的酒壶冷冰冰地说。
“大哥,看不起兄弟不是,干咱这一行的谁不会喝酒啊!”
“我就不会!”王贵山看了一眼孙滑三硬梆梆地说。
孙滑三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他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勉强地微笑着说:
“大哥,别客气,请!”说着,帮贵山把酒杯端了起来。
酒场上的人见此情景,都劝贵山说:
“王队长,孙老板都给你端起来了,喝了吧。”
王贵山还想推辞,不想大家都在劝他,见躲闪不过,就连喝了三杯。
孙滑三又斟了三杯,自己先端了起来。说:
“贵山大哥,我再陪你三杯!”
王贵山有点不耐烦了:
“我不能喝不能喝,你怎么非找我喝呀!”
“大哥,咱这不是头次见面吗,兄弟我怎么也得先敬你不是。别着急呀,你不能喝我替你喝!”
孙滑三没好气地抢过贵山的酒杯,连同自己的一连喝了六杯。
这一手倒把王贵山给喝愣了,他惊叹地说:
“嗬,孙老板,还真是海量啊!”
“大哥,叫我老孙和兄弟比啥都强,可千万别叫我老板,我是为哥哥搞服务的。来,喝酒!”他招呼别人说。
王贵山想想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觉得生硬了一点,抱歉地说:
“孙老板,我这个人说话直,你不要往心里去搁,我真的不能喝酒。”
“大哥,咱们俩谁跟谁呀。”随即,他又表示出了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大哥,你又喊老板了不是,再喊老板我可不应了!”
……
酒喝得差不多了,孙滑三有点醉意融融地抓住了贵山的手:
“贵山大哥,你还不了解我这个人啊,我在金州市干了十几年了,搞建筑这一行容易吗!找活的时候求爷爷告奶奶,该请的请该送的送,生怕工程到不了手,可到交工要钱的时候,人家千方百计地挑毛病,总想少给你点,我是两头充孙子啊!这些年,您兄弟我所以能在金州市混下去,站得住脚,靠的是朋友多,傻实在。您兄弟我对谁都没有二心。”
“孙老板的为人待友没的说。”宏祥建筑公司的老板范一春帮腔说。
“从喝酒你就可以看出您兄弟我这个人来。其实,我也不能喝,有胃病,血压高。不行啊!弟兄们坐到一块就是缘分。有一次我胃都喝出血了,还得喝,宁伤身体不伤感情嘛,没这点精神还叫朋友!”
孙滑三的话句句敲在了贵山的心坎上,他为他的“义气”所打动。
贵山说:“现在找活真难呀,我那个工地马上就要撤人了,可跑了一个多月了,就他娘的找不到活干。”
孙滑三一眼就看到了王贵山的心里,信誓旦旦地说:
“大哥,你怎么不早说呀,我刚把电力局的办公楼、宿舍楼交给了鸿宇建筑公司!这样吧,我抓紧时间给你找一个,怎么着也不能让大哥闲着没事干。”
“那我可就谢谢了。”
说这句话王贵山并没有在意,酒场子上的话有几句是真的呀,还不是啥大说啥!然而,这句话还真的应验了。一个月,还不到一个月,孙滑三就主动找到了他。
“贵山大哥,烟草公司建一座两万三千平方米的宾馆你干吗?”
“垫钱不?”
“烟草公司有的是钱,还用得着你垫。”
“不垫钱我干,当官的要多少?”
“有我哩,他们还能要你的好处!”
“你要多少?”
“说啥话呀,烟草公司那边有的是钱,你把活干好点,造预算的时候多给我造出个三十万四十万的不是啥都有了吗!”
“那不行,出了事咋办?”
“出啥事啊,两三千万的大工程,多造个三十万四十万的能算个啥事!把楼盖好点,白要他们的他们也得给咱呀。”
王贵山想了想,也觉得在理儿,烟草公司家大业大的还在乎这几个小钱儿!他说:
“就按你说的办,不过,出了事我可不管!”
“放心吧,绝对没问题。”
合同约定:整个工程验收合格后,孙滑三一次支付给王贵山农民工工资五十四万多元。
然而,工程验收了,孙滑三欠发的农民工工资却迟迟不予兑现。一会儿说,质量上还有点问题需要好好说说。一会儿说,烟草公司的钱还没到位,一时半会儿的结算不了。今儿推明儿,明儿推后儿,推起来遥遥无期。
开始,王贵山不愿意把面皮撕破,他觉得那样做对谁都不好。后来,见孙滑三赖账不还了,便走上了讨债之路。
二
农历腊月,年关将至。
农民工人们又找到王贵山讨要工钱,这已经是第二个年头了,王贵山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注视着窗外静静地发呆。欠发农民工人的工资不能再拖了,没多有少啊,总得让他们过个好年。
一天晚上,他回到了家里闷闷不乐。
爱人端了一盆洗脸水过来:
“洗洗脸吧,我给你盛饭去。”
“别走,我给你商量点事。”
妻子停住了脚步:
“什么事啊,吃饭后说不行吗?”
“不行,现在就说。”
“你说吧,我在这儿听着。”爱人不经意地站在了一边。
“你坐下。”
“噫,还真是个大事儿哩哈?”爱人有点意外地坐在了他旁边的凳子上。
“咱存折上还有多少钱?”
“十万,怎么着?”爱人一听问存折的事,心里猛一咯噔。
“先支出来给工人们挡一部分工资行吗?”
“你说啥,用俺家里的钱开工资,不行!”爱人一口堵死了。
“你看,都到年根底下了,怎么着也得让大家过个年呀,孙老板给了钱我马上还你。”
“他们过年俺不过年,俺又不欠他们的,凭什么让俺垫呀!”
“我不是领班的吗,咱不垫谁垫!”
“谁爱垫谁垫,反正折子不能动!”
“临时用一下嘛,拿出来!”
“不!”说完,没好气地扭屁股去了里屋。
贵山见商量不成,就满屋里翻腾起来。
一个要拿,一个拦着不让拿,话不投机两个人动手打了起来。北屋里妈妈和女儿听到吵闹声忙跑过来。
“小贵子(贵山小名),你这是干啥呀!?”
媳妇哭诉说:“妈,他要用咱的存折给工人发工资哩!”
“什么,用咱的钱开工资,那哪成啊!”
“妈,用两天就还上了。”
“一天都不成!”
王贵山是个大孝子,妈妈的话就是圣旨,既然妈妈不同意,他也就没辙了。夜里,躺在床上他翻腾过来翻腾过去不能入睡。
这一夜他想了很多很多,妈妈是个深明大义通情达理的妈妈,为什么就不能去做做她的工作呢?也许……想到这儿,他起身走进了妈妈的房间。妈妈很了解自己的儿子,只要他想办的事办不成他是不会甘心的。妈妈被说服了,第二天从银行里把钱支出来就垫付给了农民兄弟。
十万元,对贵山这个家庭来说,无疑是个很了不起的数字,可对五十四万多元的工人工资那只不过是杯水车薪,剩下的还有四十多万啊,又该咋办呢?贵山被弄得焦头烂额,他一次又一次地去找孙滑三讨要。
开始,孙滑三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大哥,再宽限几天吧,钱到了我马上给你划过去。”
“大哥,你急我也急呀,烟草公司给不了我,我拿什么给你呀,再等等吧,啊!准坑不了咱。”
有时候要的急了,也给个一千两千的。他说:
“大哥,你就别逼我了,准少不了你的钱,你看兄弟我都快愁疯了啊。好,别人托我买东西的两千块你先拿走吧,给兄弟们好好说说,再宽限我几天。”
找得次数多了,逼得紧了,孙滑三翻脸了。他说:
“大哥,我算看错人了,这么大的工程好多人都争着要干,我谁都没给呀!因为这事我得罪了好多人,给了你不说感谢还算罢了,一点工资要起来没完没了,又不是不给你,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给别人呢!”
“你说得轻巧,都拖这么长时间了你让我怎么给工人交代!”
“我说你还有完没完呀,你看不着我正在工作,再这样我就通知公安局,你这是扰乱我的公务!走吧,现在找也没有!”
再后来,干脆面都不见了。
越是找不到孙滑三,贵山心里越急眼。他在想,你躲了初一还能躲过了十五,躲过了今天还能躲过了明天,我就不信找不到你!像捉犯人一样,他家里堵,路上截,办公室里等,弄的孙滑三一天也不得安宁。特别让孙滑三受不了的是,不管是开会还是谈生意,还是和领导上说事情,哪儿截住哪儿说,啥时候逮着啥时候要,把他弄的狼狈不堪。
一次,孙滑三和宏泰建筑公司的刘老板正在谈开发区一项大工程转包合同的事。眼看就要在合同书上签字了,孙滑三一眼瞅见了王贵山。他赶紧站起来想去洗手间躲避一下,不想已经来到了跟前。他生怕他搅了这笔生意,满脸赔笑地抢先说:
“大哥,烟草公司的钱来了,明天我就去办。”
“是真的?”贵山明知道这是一句应酬的话,可他还是这样问了。
“真的!”
“这回咱可不能说啥不算啥了!”
“算,算,这回准算。”孙滑三想让他赶紧地离开。
王贵山没理他那个茬儿,开口便说:
“孙滑三,这可是你说的哈,交工都三年多了,到现在给不了钱,这次再给不了我跟你没完!”
“行了行了,你赶紧地走吧,我这儿还忙着哪!”孙滑三不耐烦地用手往外推他说。
宏泰建筑公司的刘老板一见这阵势,知道孙滑三是个不守信用的大骗子,掂起文件包说:
“孙老板,今天的事儿就谈到这儿,我还有别的事情,以后再说。”
“刘老板,别,别……”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刘老板已经步出了大厅的门口。
孙滑三急眼了,他火冒三丈指着王贵山的鼻子破口大骂:
“王贵山,你可真够损的哈,专门来搅我的生意不是,好啊,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说完,也气冲冲地走了。
三
自打出了这档子事,孙滑三多了个心眼,出门总要带两个保镖。一来是搞好自身防范;二来是对机会要狠狠地教育教育王贵山,让他死了要账的心。说也凑巧,事情发生的第十天,孙滑三在宾馆里盯着分管建委工作的张副市长讨要工程,猛抬头又瞅见了王贵山。这次他没有去躲,而是迎面走了过来。
“贵山大哥,钱已经到银行里了,我这儿还忙着,让他们两个领你去取。”他指着站在身旁的保镖说。
孙滑三的热情痛快,倒使王贵山顿生疑虑:这会是真的吗?为什么不给支票啊?他是不是又要耍什么花招,不会是个圈套吧?
“支票呢?”
“开好了,在会计那儿。”孙滑三像看透了王贵山的心思,“大哥,这回可是真的,不会再骗你了。”
王贵山站在那还在思索着什么,孙滑三催他说:
“大哥,您就赶紧地去吧,我这儿还有事情,就不陪你去了。”
王贵山犹豫着往外走,不由地问同行的两个保镖:
“去哪个银行?”
“建设路工行办事处。”一个保镖说。
离开宾馆,不远处就是建设路,可车过建设路停都没停。
“工行办事处到了怎么还不停车呀?”王贵山着急地问。
“会计去家里了,让咱们取钱的时候去叫他。”一个保镖说。
“你们去吧,我在这儿等着!”王贵山有点犯嘀咕地说。
“一块儿去吧,没多远。”车子停都没停,一直朝郊外驶去。
晚秋的郊外,大部分农作物都已收割,只有那星星点点的晚玉米,这儿一块那儿一块的还在那凄惨的秋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哀鸣。透过车窗,看着那一块块儿孤独无助的玉米,贵山心里极度不安。汽车在一块玉米地旁突然停下了,王贵山还在思索着会出现什么情况,应该如何应对的时候,两个保镖不由分说地把他拖进了玉米地里。先是拳脚相加一阵暴打,王贵山被打的鼻青眼肿,口鼻出血。
“还给孙老板捣乱吗?”一个保镖怒气冲冲地说。
天上的星星眨巴着悲伤的眼睛,无边的旷野里冷冷清清地怕人。王贵山慢慢地醒过来,他觉得浑身酸痛,吃力地支撑着想站起来,试量了几次,可腰疼得都未能如愿。茫茫黑夜伸手不见五指,偶尔传来猫头鹰几声凄凉的啼鸣,潮气袭来一滴滴委屈的泪水湿遍了全身,他有点绝望地仰天长叹:天啊,农民工人们五十多万元的血汗钱难道就这样泡汤了吗?不,不能,决不能!
四
一个多月后,身体稍见好转,他又找到孙滑三。
“孙滑三,大难不死我又来了,你准备好钱了吗?!”他直截了当地说。
“大哥,那事儿纯属误会,我是想让他们好好给你谈谈,没成想……”
“别装蒜了,你到底给不给钱吧!?”
“给,一定给!不过,烟草公司真的没钱呀。”
“废话,烟草公司有没有钱我不管,是你欠我的我就冲你要!”
“这样吧,烟草公司的张经理说了,可能三两天钱就到了,到了给你到不了我想办法去借也给你,五天内准让你把钱拿走。”
“不,今天就要!”
“大哥,你这不是难为我吗,我就是去借也得给我个时间呀,你现在要叫我去哪弄啊。”
“给你都好几年时间了,你是赖着不还呀!”
“大哥,我实在对不住你了,我不是想赖你,是烟草公司给不了我呀,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给你磕头了。”说着,他真的给贵山跪下了。
“磕头顶啥事,我要的是钱!”王贵山睬都不睬。
“准给你呀,这次给不了你打我骂我都行。”
“这可是你说的?”
“是啊,五天内拿不了钱你叫我咋着我咋着!”孙滑三钢嘴铁舌,说得叮当山响。
孙滑三的话,王贵山似信非信,见再坚持下去也不会有啥结果,便跑到烟草公司想问个究竟。可烟草公司的人说,孙滑三早就把账结清了。
听了烟草公司的话,王贵山如五雷轰顶,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色铁青,怔怔地站在那一动不动。片刻,他急冲冲地又返到孙滑三的办公室。可孙滑三早溜走了。
王贵山坐在那儿不走,在办公室门口一直蹲到晚上十点,连孙滑三的影子也没见到。之后,他天天早上五点来晚上十点走,一连坚持了七七四十九天,一次也没有逮着。
一个偶然的机会在饭店里相遇了。
那天,他去一个朋友家,回来的路上发现孙滑三的轿车停在郑和大酒店的门前。他灵机一动便朝大酒店走来。吧台上打听不到,就挨屋找了起来。当他推开清雅居房间的门扉,一眼瞅见了孙滑三,他正端着酒杯大声吆气地和别人碰酒。见到这种场面,王贵山气儿就不打一处来,他冲过去一把抓住了孙滑三的胳膊。开始,孙滑三一惊,可当他扭过头来看清楚是王贵山的时候,惊吓的心很快平静下来,他像若无其事的样子站起来说:
“这位同志,你要干什么呀?”
“孙滑三,别装蒜了,你欠我的钱还给不给!?”
“我认都不认识你,怎么会欠你的钱呢,你认错人了吧?”说着,用劲地往回抽胳膊,可怎么也抽不动。
贵山见他装模作样的样子,“啪”的一声,狠狠地了他一个耳光。
“你甭装不认识,今天给不了钱你就别想走出这个屋子!”他气呼呼地说。
一个大个子一把抓住王贵山,他说:
“这位同志,有事改天说行吗,我们正忙着呢。”
“我在给他说话,没给你说!”
“给他说也不行!”大个子有点气愤不过地说。
眼看就要打起来了,酒店里的保安上来了,拉着王贵山就往外走。
王贵山挣扎着破口大骂:“孙滑三,你个癞皮狗,欠债不还你不得好死,你不要以为赖账不还我就没办法了,我要去法院里告你!”
“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我在这儿专等着呢!”
五
王贵山一纸诉状将孙滑三告上了金州市新华区人民法院。
经过开庭审理,新华区人民法院很快做出了判决:判令孙滑三十五日内归还拖欠王贵山农民工工资款五十四万元及其利息六万四千元。
王贵山心里踏实了许多,他在企盼着早日给农民工人兑现工钱。然而,一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光执行费就花了六七万,最后听到的却是:孙滑三没有还款能力,中结执行。
王贵山像傻了一样,巴瞪着大眼疑惑地问法官:
“啥叫中结执行?”
“中结执行,就是说他现在没有还款能力,等有了还款能力的时候再去执行。”法官解释说。
“他没有还款能力?!”
“是啊,你能提供出他能执行的财产或账户也行,只要你提供出来我们马上执行。”
“我怎么知道人家的账户啊!”
“是啊,你提供不出来就得等着,我们也没办法。”
“等到啥时候?”
“啥时候有了啥时候执行。”
王贵山东打听西打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孙滑三的一套住房,可法院里说:
“执行是有原则的,不能影响被执行人的最低生活,你执行了他的房子让他到哪儿去住?那样不符合我们的政策。”
天哪,朗朗乾坤难道就没有一个说理的地方?他无精打采地走了出来,走着走着,猛然间看到孙滑三和一个法官正从办公楼里有说有笑地往外走来,他忙躲到了走廊的立柱后面,走出楼口,只见那个法官握着孙滑三的手笑呵呵地说:
“放心吧,这边的事你就别结记了,保证不为难你。”说完,他扭头回楼上去了。
六
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为打这场官司,家里花穷了,亲朋好友家借遍了,心目中最说理的法院又成了这个样子,往前的路怎么走?王贵山绝望了。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就在这时,王贵山的老同行,鸿遇建筑公司的未鸿遇,找到了他。未鸿遇说:
“贵山呀,孙滑三在金州市干了这么些年,难道就没有一点可执行的财产?”
“我知道他有一套楼房,可人家法院不执行啊。”
“他就没别的了?”
王贵山不吭声了。
“贵山呀,不是我说你,动动脑筋啊。你知道不知道市里有一家侦探公司(私人办的没有注册)?找他们去呀,他们就是专门干这个事的。”
未鸿遇的话多少给了他点启示,他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找到了这家公司,花钱顾了一名侦探。
侦探A是从部队侦察连转业的一名军人,有着丰富的侦察经验。接受任务后,他便盯上了孙滑三。
在阳光大酒店龙凤阁里,孙滑三和小姐们正在欢天喜地逗乐,一个微型的探头从门轴缝隙里轻轻地插了过去。这是侦探A花了200块钱买通了服务员之后,以电工检修线路的名义安上去的。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不声不响地被隔壁房间里的侦探A看了个一清二楚,摄在了录像带上。当孙滑三埋单要走的时候,侦探A早坐在了另一辆出租车里正等候着他们。
孙滑三和阳光大酒店龙凤阁的小姐小娟乘坐的小轿车跑起来了,侦探A的车也尾随其后远远地跟了过去。等孙滑三和小娟走进别墅的时候,他便走过去四面侦察起来。
“孙老板在吗?”侦探A推开了别墅的大门。
孙滑三刚爬到床上,正准备脱衣服,猛听到大门的响声,心里说:坏事了,忘了插大门儿。又听到侦探A的喊声,跳下床来没好气地说:真他娘的晦气,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找到了这儿,是谁呀!?他气冲冲地从屋里走出来。
“没在!”
“孙老板!”
“你……”
“我是华新建筑公司的,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呀。”说着,他提着沉甸甸的五粮液酒和中华牌香烟走进来。
孙滑三很纳闷。他说:
“你怎么认识我呀?”
“金州市谁不认识你大名鼎鼎的孙老板呀。”
“找我有啥事?”他问他说。
“我们华新建筑公司是刚成立的一个公司,现在手头没活,听说您孙老板神通广大,想找您给碗饭吃。”
“就这事儿?”
“也想和您认识认识,以后多帮忙啊!”
“这好办,等几天吧,活好找得很。”侦探A的出现,在小娟面前给他露脸增光,他高兴地说。
“孙老板的房子不错啊。”侦探A见他高兴了,故意捧场说。
“还算凑合吧。”
“能参观参观吗?”
“哪里话呀,随便看。”说着,他兴致勃勃地领着侦探A在屋里转了起来。看了屋里看屋外,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边看,侦探A边赞叹不止,侦探A越赞叹,孙滑三的兴趣越高,从房屋结构到进出口通道都介绍得一清二楚。
地形搞清了,情况探明了,侦探A很客气地告辞了。
太阳沉到了地下,亮晶晶的星星布满了蓝天。潜伏在卧室房顶上的侦探A拨开了瓦片,穿过吊顶,贴墙壁顺进了窃听器。
七
这天是传统的庙会。广场上彩旗飘舞,人声鼎沸,热闹非常。贵山在拥挤的人潮中走来走去,走着走着,猛然间一条写有“金州市人大常委会法律咨询站”的横幅映入眼帘,红底白字显得特别的醒目和鲜艳。他端详了老半天,愣了一下便径直走了过去。
这是一个用蓝色的确良布扎起来的不大的敞口帐篷,里面横向排列着三张一米多长的黄色油漆桌子。桌子的对面坐着四个解答法律的人,桌前围满了前来咨询的人群,王贵山挤了过去。
“同志,你想问什么?”桌子对面的一位女同志在答复完别人的问话之后问他说。
“我是封州县马桥镇的村民,叫王贵山……”
听完王贵山的陈述,那个女同志非常耐心地说:
“贵山同志,除了录像带你还有别的能证明孙滑三有还款能力而拒不偿还的证据吗?”
“没有了。”
“这样吧,明天上午你带着录像带去市人大。我叫陈丽梅,找我就可以了。”
离开了咨询站,王贵山像去掉了一块大心病,浑身轻松的飘了起来,但实际上这个原来160多斤体重的壮汉子,已然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面容憔悴,瘦成120来斤的小老头儿了。
八
短暂的秋天过去就是严寒的冬天,丰收的喜悦一下子变得冷酷无情。
市人大的出面干预,更加激怒了孙滑三,他下决心要彻底除掉王贵山这个心头之患。
几年讨债的磨炼,王贵山斗争的经验也多了起来。他清楚地意识到,市人大的介入孙滑三决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狗急跳墙出来报复。所以,在喜悦之余他又多了几分担忧。那段日子,他常常是小心出行,谨慎做事。早晨,天不明就出去;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悄悄地回来。他行走的路线一天一个变,甚至是一天有三变。有时候他住在家里,有时候他住在旅馆里,有时候他住在朋友家,有时候就住在荒郊野外的坟场里。就是在金州市里他也是走小路穿巷子,拐弯抹角地出进,生怕被孙滑三的人抓住。
王贵山神出鬼没,令孙滑三一班人非常头疼。在金州市一连十几天的工夫,白天见不到王贵山的踪迹,夜里摸不到王贵山的人影,他们穷凶极恶地把暗杀王贵山的大网延伸到了县城和乡村。
俗话说,好马也有失前蹄的时候。尽管王贵山如此的谨慎小心,一天夜里,他还是被孙滑三的人发现了。那是一个阴沉沉的晚上,封州县城里的大街小巷上,已经没有了行人,王贵山东张西望地行走着,昏暗的路灯时明时暗,不时发出的响声,过于的寂静和断断续续的电丝声令他心神不安。当他小心翼翼地走进拐子胡同的时候,猛然间一个闪电,随之响起了隆隆的雷声。恍惚间,他发现了两个人影。说时迟那时快,他拔腿就往回跑,可是已经迟了,没跑几步就被后面赶上来的人一脚踹了个嘴啃地,一个大麻袋很利索地套住了他的全身。他大声疾呼:
“救命啊,快救命啊,快……”
第二个“快”字只喊了半口,就觉着头嗡的一下就啥都不知道了。
第三天,警方终于确认了死者的身份:讨债者王贵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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