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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金·奥尼尔的戏剧是诗化的,他用丰富的意象开掘人类心灵的深层。“海”和“雾”这两个意象在奥尼尔的剧作中多次出现:如他早期的剧作《东航卡迪夫》、《漫漫归乡路》、《天边外》、《画十字的地方》等大多描述了航海经历和感受;描写普通人悲惨命运的《毛猿》、《加勒比海之月》的主要场景在海上,《雾》、《安娜·克里斯蒂》、《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悲悼》三部曲不仅多次提到“海”,还弥漫着让“海”更加神秘、深邃的“雾”以及让人不安的“雾笛”。
奥尼尔剧作中的“海”意象具有多重象征意义,蕴涵极其丰富:它或是剧中人物个性和命运形成的特定背景;或是冥冥中掌握人物命运的某种不可抗拒的神秘力量;或是充满希望的自由世界;或是吃人的“恶魔”;或是抚慰心灵创伤的“慈母”。奥尼尔运用具有象征主义和表现主义意味的艺术手法,用意象来协助完成心理描写、背景烘托和渲染,使剧作意蕴更为深邃丰厚。
《天边外》剧中具有诗人气质的罗伯特是大海之子,但由于受到生活的羁绊,他拒绝了哥哥安朱的帮助,也失去了露丝的爱情,在逐渐败落的农庄苦苦支撑,无休无止地在土地上劳作,消磨了曾经的梦想和希望。大海与土地、理想与现实的鲜明对照,展示了现实的残酷以及价值观的矛盾,这也是悲剧所在。尽管哥哥安朱、弟弟罗伯特和露丝对未来都有着希望和憧憬,但都无法逃脱命运之网,成为生活中的失败者。一生记挂航海梦想的罗伯特,在小山脚下接近大海的地方走完了生命的旅程。在死亡即将到来时,罗伯特却高兴地说“那不是终点,而是自由的开始——我航行的起点!”①“海”代表了充满希望的自由世界,是无拘无束、冒险、美好及诗意的象征。“大海是一个天边外的梦,一个能实现自身价值的所在。”②在那里没有了痛苦、失望和贫穷,人们可以去追寻自由与归属的梦想。过去常常“坐在大石头上,双手托着下巴。向着海上的天边眺望”③的罗伯特,最终只能在死亡前的幻觉中去拥抱大海。
《安娜·克里斯蒂》以大海为背景,“一个海员是敌不过魔鬼海的”是老船长克里斯的信仰,常年的漂泊使他厌恶海,想方设法地避免女儿安娜和“海”发生关系,把她送到亲戚那儿,可安娜却因此沦落风尘,到海船上投奔父亲。在海上,安娜苍白的脸色变得红润起来,似乎“海”有“净化”的力量,使她摆脱阴影,找回了单纯、善良的本性,也让她得到了真挚的父爱和马托的爱情。大海象征生活,大海也象征命运。大海使安娜获得新生,获得亲情和爱情;大海使克里斯和马托暂时忘掉担负的责任,也使他们和解。当与女儿失和时,克里斯又归罪于大海。奥尼尔在剧中抒发了对大海特殊的感情。尽管固执的克里斯咒骂大海是“恶魔”,但他摆脱不了大海的诱惑,最后还是暂时抛下安娜,和马托一起随船出海。“海”既是克里斯恐惧和害怕的冥冥中掌握命运的某种不可抗拒的神秘力量,也是抚慰心灵创伤的“慈母”,这也投射了奥尼尔的不幸生活和寻求精神慰藉的愿望。
《加勒比海之月》中的“海”,显得非常温情而富有人情味,“海”成为亲情的载体和另一种替代。在海上航行的途中,水手们在清冷的月光之下,在甲板上或坐或躺,怀着迷惘默默地思念着远方的亲人。此时,“海”停止了咆哮,轻轻地起伏着,仿佛怕惊扰了这深切动人的思念。奥尼尔运用惨淡的月光和伤感的歌声,再现了水手们内心的痛苦,同时也让人感受到,甲板上那些歇息的粗犷的男人们是永远无法与大海分离的,他们的命运已经和“海”紧紧地交织在一起。大海是水手们生存的环境,也是他们命运形成的特定背景。
《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剧中生动地描绘了“海”的声音,大海似乎在永远不停息地耳语着,让人感受到它的存在。“海”的力量是无穷的、难以琢磨的,时而风平浪静、温情脉脉,时而波涛汹涌、令人惊悚。“海”是生命的摇篮,又是死亡的坟墓。“海”象征生活背后的那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海”也是自然之美和家庭亲情的象征,人们向往大海。剧中的每个人物都希望能到海上去,但除了小儿子埃德蒙,谁也没有真正和海亲密相处过。埃德蒙向家人回忆起一次海上航行:“我的整个身心都融进海水里,和白帆、飞溅的浪花、眼前的美景、悦耳的节奏,和帆船、星空融为一体!”④幸福对于剧中处在苦难中的所有人来说像“海”一样,似乎离自己很近却又遥不可及。他们是一群人生舞台上的失败者,对苦难的恐惧使大家相互掩饰真相,故作欢乐,做戏的辛酸令人潸然泪下。当苦难的真相无法回避时,剧中的人们又陷入相互猜疑、攻讦的境地中。然而不安的良心像时时吹拂他们的海风,促使他们不时自责和不安。最后,大家的精神陷入绝望,无法交流,全剧结束在悲剧的气氛当中。无独有偶,在奥尼尔的《悲悼》三部曲中,“海”这个象征美好生活和理想的意象在每一部中都出现在人物的对话中。先是卜兰特诗意的描绘,然后同样的话又出现在莱维妮亚的口中,都是对过去的甜蜜回忆和对未来的美好憧憬。“那么近——却又远在千里之外!月光下面温暖的土地,可可树丛里沙沙作响的贸易风、珊瑚礁上的波涛在你的耳朵里低唱,像一支催眠曲……”⑤奥尼尔借助人物的独白和对话,尽情描绘了“海”的怡人,与剧中现实的残酷、冰冷、阴暗形成鲜明的对比,剧中的人物总是借助对“海”的回忆或幻想暂时逃离黑暗、压抑的现实。
如果说“海”意象让我们感到悲喜交加,那么“雾”这个意象则带有更多的悲剧意味。“雾”是浓得化不开的哀愁,营造出痛苦、可怕的人生状态。《安娜·克里斯蒂》剧中,始终笼罩着的雾“象征着人生旅途不是一帆风顺的,常常会遇到意想不到的阻碍,前途渺茫,无法测定,人难以掌握自己的命运。”⑥奥尼尔本人对此剧的结局感到不满意,曾想把它“稍加删节并重写以加强大海——浓雾——命运那种捉摸不定的气氛”。⑦如此,剧中沦为妓女的安娜和海员马托婚后的生活和命运依然未知,让人联想到易卜生的《野鸭》和斯特林堡的《鬼魂奏鸣曲》。
在《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中,“雾”这个意象贯穿全剧,还呈现着变化和层次,“雾”不仅仅只是在视觉上笼罩着人物的生存环境,更以其极度外化的听觉形式“雾笛”,时时提醒人们“雾”的存在和它的可怕。剧中以人物对话形式明确提出了“雾”、并作了多达十处的描述,更不用说在舞台提示中出现的“雾”的描述了。“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引起人们的注意:幕启时,阳光明媚;第二幕中,雾点开始聚结;到了第三幕,雾开始浓得像一堵墙,开始让人透不过气来;最后一幕里,雾更是浓稠得要遮住一切。“雾”的变化具有层次感,逐渐增强。⑧剧中通过外景渲染气氛,衬托人物心理状态的变化。“雾”从无到有、从淡到浓的递进变化,一方面象征人与人之间隔膜和误解的加深,另一方面,“雾”也是悲剧命运的象征。剧中吸毒成瘾的母亲玛丽说过:“雾可以把你和外面那个世界完全隔开。你觉得在雾里一切都变了,什么都不再是原来那个样子了。谁也找不到谁,谁都不会来碰你了。”⑨这诠释了“雾”的象征寓意和悲剧蕴涵。
奥尼尔从大学辍学走向社会后,当海员时到过南美、非洲和欧洲等地,丰富的航海经历和亲眼目睹世态炎凉的感受常常在剧作中流露:“海”上命悬一线的生活,暴风、沉船、干渴的时时困扰,以及在船舱内狭小天地的无聊、空虚,唤起水手对陆地的宁静、安全的强烈向往。大海中弥漫着“雾”,“雾”似乎要吞噬大海,“灯塔上时断时续的传来雾笛”像“分娩的鲸鱼在呻吟”⑩,让人感到可怕、痛苦、紧张焦虑,又让人迷失方向,与现实隔绝。但“海”也造就了水手们冒险、自由、无所顾忌的性格,也使他们在大海的怀抱中得到了安慰;“雾”也是紧锁人们的幻想和记忆的代指,因能使人暂时忘记烦恼、挫折而让人得到短暂解脱。“海”与“雾”是奥尼尔个人生活的映照,体现了剧作家对人生、命运悲剧的深思和探询。
注释:
①③⑤尤金·奥尼尔:《奥尼尔剧作选》,荒芜译,上海文艺出版社1982年版,第99页,第56页、57页,第272页。
②孙太:《诗情画意<天边外>》,载《山东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学报》2001年第1期。
④尤金·奥尼尔:《天边外》(“获诺贝尔文学奖作家丛书”之一),荒芜、汪义群等译,漓江出版社1984年版。
⑥⑦见《美国作家论》,吴富恒、王誉公主编,山东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
⑧参见李玫:《由<长夜漫漫路迢迢>探尤金·奥尼尔的戏剧节奏》,载《安阳大学学报》2004年6月(总第10期)。
⑨⑩尤金·奥尼尔:《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第三幕,见《天边外》,漓江出版社1984年版,第498页,第49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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