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申孟夏，陕西省文化厅将贯溪镇命名为洋县碗碗腔皮影戏①之乡。消息传来，县人欢欣鼓舞，笔者亦引为自豪。洋县是我省的文化大县之一，有许多优秀的民间文化遗产，碗碗腔皮影戏便是其中之一。近300年来，碗碗腔皮影戏艺人手执铜碗，击节而歌，他们走南闯北，其足迹遍及陕南、关中、甘肃、四川、湖北等地。在执著的铜碗击节声中，他们含辛茹苦，完成着养家糊口的使命，实践着“好戏要把人唱醉”的信念。那优雅而柔和的腔调，使从风风雨雨中走过来的历史韵味十足。
　　碗碗腔，以乐队艺人击打铜碗而得名，皮影人物（俗称底子）则是用驴皮做成的透明带彩的古装人物。它的唱腔非常独特，清雅婉转，缠绵悱恻，上滑音和拖腔特别多。小生、小旦吐字多用真声，拖腔用假嗓；老生、老旦用真声，花腔用喉音。除花脸外，其他角色唱到落音时多用“咿”字翻高形成假音，悠长细腻，别有情趣。小时逛庙会，那最吸引我的不是红亮的糖葫芦、焦黄的油炸糍粑，也不是变化无穷的“西洋镜”和能够煽情的“哇呜”②，而是那高亢细长的“咿、咿”声。每次听到它、就觉着特别好玩，硬是要骑在大人的脖子上凑到台前，诧异屏幕上小人儿何以能发出如此悦耳有趣的声音。我敢说，我对这种“碗碗腔”的记忆之深绝不亚于鲁迅对儿时故乡社戏的记忆。
　　碗碗腔皮影戏演出的班社一般都是家庭式或家族式的，父子、母女、姊妹、兄弟、妯娌、爷孙或者叔伯、甥侄一齐上阵，五六人，六七人，分开文武场面，在清脆铿锵的铜碗弦板击打声中，咿咿呀呀地唱着，剧中人物在捉签者的手中灵活自如地演绎着一个个动人心魄的故事，令观者目不暇接，心旌摇动。此种剧演出极为方便，一只箱子便可将“底子”和道具收拢运走，因而使常常巡回演出的戏班能轻装上阵。搭台也很简便，只用一捆竹竿，十来根，前后左右上下用铁卡子套牢即成。2005年春天，我陪同汉中市群艺馆李馆长去贯溪镇东联村寻访洋县碗碗腔皮影戏传人何宝安并搜集图片资料，何宝安当场给我们演示了皮影戏，在这个充满艺术魅力的地方剧种面前，笔者惊讶连连，“神奇”之感并未因光阴的流逝和年龄的增长而褪去。光是搭台就让你大开眼界：两三个人，10多分钟，成了。听何宝安讲，过去还常常就地取材，一张方桌或一只打谷用的拌桶，四角插上竿子即可搭成简易戏棚，前面挂起亮子③，后面挂只灯泡或燃盏油灯，放三只板凳，演出前准备工作便告完成，整个过程时间更短。演出时不挑剔场地和时间，田间地头、街边广场、室内院中皆可，白天借助太阳光亦能投影。在和洋县碗碗腔皮影戏零距离的接触中，我的第一感觉便是：洋县碗碗腔皮影戏实在是一个“方便”的剧种，其方便无处不在，其方便能使演者久为之而不烦，能使听者观者得以喜闻乐见。洋县碗碗腔皮影戏之所以能绵延数百年而火种不绝，这恐怕是原因之一吧。
　　碗碗腔皮影戏板路丰富，常用的就有箭板、慢板、二六、嘹子、滚板等10余种。唢呐牌子很多，诸如点唇、三索、吹腔、将军令等。伴奏乐器品种也较多，诸如二弦、板胡、笛子、唢呐、海笛、铙钹、大锣等。演员唱和说时，只留下铜碗和弦板击节与之相合，其他乐器全停止运作，此刻唱词道白尽入看客耳中——这是洋县碗碗腔皮影戏又一独到之处，看客因此听得明白，难怪看客们饶有兴味呢。一个好的剧种，普遍的规律是从形式到内容都结合得比较完美，洋县碗碗腔皮影戏便正是这样，它除了完美的表演形式，在剧本内容的选择上也比较讲究。它以神话为主，重在表达人们对美好事物和美好理想的追求，有着较强的审美性，故事曲折离奇，而且往往多台连演，有点儿像现在的电视连续剧。譬如《封神榜》一剧就有20多本，连着几天演完为止。传人何宝安给我们出示了他的演出本，果然都是用毛笔抄写的发黄的神话剧本《青玉瓶》、《聚魂瓶》、《劈华山》、《飞龙剑》等。
　　洋县碗碗腔皮影戏创自何时？其说法历来有三：一是说，在清代乾隆年间（1736——1795),一个外号叫做“滥盘子”的关中艺人带一徒弟由关中经傥骆古道逃荒进入洋县，在白石寨教人演出碗碗腔皮影戏，其后皮影戏渐传至龙亭、石槽等地，接纳了洋县地方剧的长处逐渐形成规模；其二说乾隆时东山艺人雍昌杰出山巡回演出，在关中的朝邑、同州学会了碗碗腔，并吸收了汉中民歌与汉调桄桄的一些曲调发展而成；其三是嘉庆三年（1798),陕西名艺人渭南李十三（名李桂芳）在洋县任儒学训导时把碗碗腔皮影戏带进洋县，后经洋县本地艺人的发展改进而形成。洋县碗碗腔皮影戏的三种说法，都有理由和根据，有待我们进一步去探究和确证。现在，我们通常采用第一种说法。不过，有一点是明确的。碗碗腔皮影戏传入后，在数百年漫长的演唱过程中吸收了洋县民间文化的养分，使之具备了洋县本土剧种独有的特点。洋县碗碗腔皮影戏以洋县为中心，向周围的省市辐射，成为陕南地方剧中的一朵奇葩。
　　目前，就全县情况来看，洋县碗碗腔皮影戏因历史的原因，已由民国繁盛时期的26个减少到现今的几个，有些还不能正常演出。洋县碗碗腔皮影戏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亟待拯救和保护，我们绝不能使这个令洋县、汉中、安康、关中及川、鄂老百姓痴迷了数百年的剧种消亡，保护它义不容辞。洋县贯溪镇何宝安就已经给我们做出了榜样。何宝安身先士卒，整理剧目，传授技艺，发展班社，已然使贯溪镇获得了洋县碗碗腔皮影戏艺术之乡的殊荣。
　　洋县碗碗腔皮影戏艺人是世上最苦的艺人之一，有描写他们苦难生活的谚语可为佐证：“河里洗脸，庙里歇，出门就遭狗作孽”、“小娃娃怕野狼，唱戏的怕三黄④”、“天天花烛洞房，夜夜地床冰凉”。碗碗腔皮影戏艺人何以有如此强大的心理与肉体的承受能力？笔者揣摩，除了生计的原因之外，更有他们精神上的需求。“宁舍一顿饭，不舍铜碗碗”，说得极好，道出了个中奥秘。洋县碗碗腔皮影戏实在是一种绝妙的地方剧种，你若有机会耳闻目睹，你定会有“三月不知肉味”之感。那种缠绵婉转、亢奋悠长、朴实风趣的曲调使洋县碗碗腔皮影戏具有了与众不同的艺术魅力。从最基础层面上来论，正是这种艺术魅力给了碗碗腔皮影戏艺人精神和心理的滋润，使他们在贫困和艰难中依然笑走天下，步履矫健，歌喉不老。仅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也应该保护好这一人类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并让它发扬光大，我们才不会抱愧于先辈。
　　
　　注释：
　　①洋县碗碗腔皮影戏：地方剧种名。清乾隆年间由关中传入，融进汉调桄桄、洋县民歌、洋县曲子等的一些优点，逐步发展改进而成。其唱腔优雅、缠绵、婉转。
　　②哇呜：民间乐器名。陶制，上绘有彩色图案，因能吹奏出哇哇呜呜的声音而得名。
　　③亮子：碗碗腔皮影戏屏幕。
　　④三黄：指麦子黄、稻谷黄、冬天的草黄，此时节没有“台口”，即无戏可演，艺人因而生活拮据，难以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