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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前,我在一个山村出生,八岁终于得到了入学的机会。那时已经算是幸运的了。山区里没有专门的教室,我们的教室是当年红军的战地医院改造而来。整个村子,老师只有三个,每个老师要带一个年级全部的课程。学生也少,大多数的孩子都不上学,即使上也是十岁以后的事情了。小学毕业已经是知识分子了。大家家里都穷,虽然几元钱的学费,就是一下子也拿不出来,有的一年书念完了,都没有交钱。像我那么大的孩子,没有摸过钱,也不是什么“第九大奇迹”。
一天,学校来了稀客,听老师说,是县上来的人,我们一群小孩子就像当年老百姓见毛主席一样激动兴奋。后来知道是县上派来给我们打预防针的卫生员。他要一个一个“接见”我们每个小孩。轮到我时,我挽起满是补丁的衣袖,露出满是污垢的手臂,笑嘻嘻地让他把钢针插入我的肌肉。他见我挺勇敢的,还奖励我了一颗糖哩!我高兴极了,放在衣兜都舍不得吃!
不过放学前老师的话却一下把我的喜悦心情一扫而尽:“今天大家打了预防针,每个人要交两角钱,明天带来交给我!”听了我都要哭了,上哪里找钱,家里好长时间盐都没有买,回去怎么跟爸妈开口呀!
回家的路上我也在心里嘀咕这个事情,老是担心会不会像邻居的一个哥哥曾经因为没有钱就被辍学了。回去我先认真做完了作业,又帮妈妈做家务。终于在晚饭前开口提了交钱的事情。果然不出我所料,妈妈一听就来了火:“没有的,先欠着,等以后有了再交!”我不敢多说。
晚上听到爸妈在争论什么,没有听得很清楚。
第二天起来,发现早饭做好了,可是爸妈都不在。我只好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去上学。一路上我在想,我打了别人的针,吃了别人的糖,不给钱,人家会说我是骗子的,他们会不会骂我打我呀!我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想,最后竟然哭了,不敢去上学了,躲在路边的一个竹林里一个人偷偷哭!
突然一个人在我面前出现,她是一个我认得的姐姐,正好路过。她很关心地问我谁欺负我了。我就一五一十给她说了。她笑了笑,就掏出一个布袋子,看上去鼓鼓的,她在里面找什么东西,好一会儿,她把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片递给我:“这张最大的给你,他们谁也不敢说你的!”那是一张两角的钞票!我当时非常高兴,脸上的表情一下由倾盆大雨转为风和日丽!拿了钱就往学校跑,当然,路上还是没有忘了多摸两下那张珍贵的纸!
中午放学回来,好想告诉爸妈这件喜事,可是发现他们依然不在。我当时在心里埋怨:没有钱也不要躲着我嘛!不交就算了!亲生父母还不如外人!不过我心里高兴劲还是没消失!
晚上回家发现桌子上有一叠钱!全是些一分两分的。妈妈从屋里出来了:“明天把钱拿去交了,我跟你爸今天一大早就出去,卖了几百斤谷草到牛场,给你筹齐了。你爸都累了,正在睡呢!我们就是勒紧裤带也要让你上学的。不能再吃这苦了!”我这才知道,原来爸妈一天不在,是到城里的牛场卖谷草了。要知道我们这里进城是要翻山越岭很不容易的。来回一趟起码要五六个小时的。听了妈妈的话,我又高兴得要哭了。“恩,我要考大学!”
我没有告诉爸妈那个好心的姐姐,而是自己第二天拿了钱找到了她,把钱还给了她,还神秘兮兮给她说:“姐姐,我要上大学!”
后来我到乡里上了初中,到县里上了高中,直到考上一所重点大学。那个好心的姐姐也外出打工去了深圳。
两年前,我回过一次老家,心想十多年过去了,也许那里应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了吧!然而,我错了,看到的依然是十年前一成不变的风景。十来岁的孩子衣衫褴褛,背上背着大背篓,像我们当年看医生一样,跑来看我。看着他们一双双充满好奇的眼睛,我的心里难受极了……
(李鬼摘自“中青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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