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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镇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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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育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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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文摘》2006年第11期 浏览 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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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啥的操啥心
因工作需要，我从机关调到乡镇工作。工作环境、工作对象发生了变化，心也操得不一样了。过去操心一篇讲话稿是否把好关，现在你得操心这儿经济咋发展，群众咋致富，真应了那句老话“干啥的操啥心”。
白天跑了几个村帮助农民制定发展计划，走访了几个困难户，解决他们的吃饭问题。晚上回到家里，骨头像散了架，但累是累，心里却踏实，因为操心的事情办妥了。忽然，一阵电话铃声，好似一剂兴奋剂，刺激了情绪，弹球般跳下床。心说，一定又有什么事。果不然，某村两户群众吵架，一户女人想不开，上吊死了。二话没说，通知有关部门，和我一同奔赴现场。这一折腾就是个通宵。第二天还有一大堆子事等着你去操心。
春天，你得操心老百姓的种子、化肥买了没有？哪块地种啥效益好；闹春荒的家里有吃的没有？
夏天，你得操心着水灾，一旦下暴雨，心里就发毛，哪儿的险工险段得派人监视；哪几户险房得赶紧撤离。那户住得离河太近的群众，最揪你的心，你得摸黑一滑一跌地上他家看个究竟。只有这样，悬着的心才能放心。
秋天，你得操心老百姓汗水换来的果实是否颗粒归仓，秋播的各项准备是否到位……
冬天里你最操心的是火灾。“冬天里的一把火”，常常会烧得人心焦。一旦发生火灾，无论白天黑夜，你得赶赴现场指挥救火。如遇山林大火，你得带上干部翻山越岭去扑火。衣服挂扯了，头发烧卷了，身上划伤了。只要火扑灭了，心里便坦然。
群众的猪卖不出去了，你得操心市场，上网找信息，联系好了，才能给他们拍腔子：就这样，准卖个好价钱。
蔬菜有病了，你得请专家来“会诊”，啥时群众的愁眉解开了，你的心才能踏实。
因为“心”是个“常量”，公家的事操心多了，自家的事自然就操心少了。孩子上学啦，买煤气啦，老人生病啦……这一切的一切，你就没有操心空闲了。于是妻子牢骚满腹，于是就骂你没心没肺。只是骂过怨过，该咋样照咋样。家中那份心还照样是她操的多。有时她还要为你的事操心呢。
冬日的一天，我正在村里安排工作，呼机“嗞嗞”叫了起来，一看留言：“你那里的山上着火了，快救，妻。”因为家居在六楼，对我管辖的区域一览无余。我急急火火爬上山头，发现火势是另一个乡的，便电告他们扑救。女人就是这样，跟上啥人操啥心。
有人说，你尽操些芝麻大的心。不错，因为你就是芝麻般的平凡人。“群众利益无小事”。对老百姓的事儿，你就应该时刻在心，寝食不安。不然，怎么对得起这些衣食父母啊！
民事纠纷
在乡镇工作，很多时候你都要面对和调解处理民事纠纷。其间的酸甜苦辣，大约是局外人很难体会和明白的。许多看似细小的事情，一旦处理不好，处理不及时，都有可能酿成多年的上访，影响社会稳定，甚或闹出人命来。
有一天，我夹着包正要到一个村子看养猪发展情况，刚出机关门，就被一对打架的给挡了回来。
两个中年男子，一个扯着一个的耳朵，一个揪住一个的头发，两人鼻血抹了一脸，叫骂着堵在政府门上，要让领导评理。
我把二位叫到房子，倒水让他们洗了脸上的血，让坐下说个清楚。他们像好斗的公鸡一样又吵了起来。我气得铁青着脸吼道：“你们要吵，就出去。”也许是被我的声音给震住了，他们这才一人坐一个凳子，低着头不言语了。我也心平气和起来，让他们说明情况。
原来，一家的猪跑到另一家地里拱了几颗白菜。本来是件小事，只因两家有气，才小题大做了。弄清了病根，我便给他们开导了一番。见他们气消得差不多了，我说：“猪毁了白菜，到底值多少钱？我给赔上算了。”说着，掏出一张五十元的票子。那位受了损失的群众涨红着脸说：“不，不，我，我哪能要你的钱，再说，那不是钱不钱的事，是人气不顺啊！”“现在气顺了吧？”看着他们二位，我说，“人吗，舌头和牙都有相碰的时候哩，忍一忍，让一让，不是啥事都没有了吗？”说到这儿，二位赶忙致歉，说再不麻烦领导了，和和气气地回家了。Z村有两家，地界上长了一棵核桃树，有镢头把那么粗，已经开始挂果了。两家人都说是他家的，争了好几年，政府派司法员多次去调解都没有结果，每到打核桃的季节，两家就会打得头破血流。后来经过调查得知，这棵核桃树不是他们两家栽的，是核桃掉到地里自己长出来的。问题的关键不是一定要那棵树，而是不想让对方占便宜。
掌握了这些情况，春上的一天，我带上几个干部，专门到这个村调解核桃树的纠纷。可是，我们磨破了嘴皮，从上午说到下午，两家还是谁也不松口。这时，一位在农村工作多年的副书记，让我先回机关，说他和其他同志留下继续处理。
事后，我才知道，他们用的是歪打正着的法子。这位副书记叫了几个人，把那棵核桃树移栽到了中学的操场边上，两家人大眼对小眼，傻眼了。问题竟然给解决了，从此也不再告状。S村有个女人喝农药自杀了，男人把死人背到了邻居家，把邻居吓得锁上门跑了。我和几个干部连夜赶到村上处理，并通知派出所调查案子。
我们来到这家了解情况，走访周围的群众，和村组干部座谈。了解到死者一家生活很困难。前几天，两家孩子打架，死者去找邻居论理，邻居家女人一副轻蔑的口气，让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她越想越觉得活得不如人，一气之下，就寻了短见。这家男人认为是邻居家把他老婆逼死的，要陈尸邻居家。我们反复做工作，安慰死者家属，公安干警也向其说明陈尸是违法的道理。同时，看到死者一家的艰难，我当场表态，民政上给补助500元，条件是必须把死人先埋了。这样，经过一夜一天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一场陈尸事件平息了。我们这才把心放到了肚子里。R村有两家人，过去好得像一家人，谁家做什么好吃的都要给另一家端，农忙时，常常是一块干完这家再干那家。村上划新庄基时，两家硬要连在一块。盖新房时，迟盖的这家因地方限制，扎房根子时出了自家的檐水有半手板子，对方也很慷慨的接受了。后来，两家不知因什么事闹翻了。在起二层楼时，那家要求这家缩回去。村组多次调解无果，乡上先后多次派人去解决，也未能达成协议。两家找人打官司，法院判下来了，后来盖房的这家输了。可房已盖好，不能拆了呀，再说，当初双方是口头同意了的，法院也无法执行。两家又托门子，找关系，让上级领导干预。最后，告状信写给了省上，说是基层行政不作为。省上领导严肃批示，要严查，快速处理此事。我们觉得很委屈，可是工作还得做。
市、区两级派来了工作组，我和一帮干部吃住在村上，配合上级调查清楚了这一民事纠纷的渊源。可事实很清楚，处理起来却难，太难了。两家都不让步，我们成了钻风箱的老鼠，两头受气，上级批评你无能，群众骂你是瞎熊。无奈，我只有和其他干部分头做两家的工作。为了做到动之以情，有时我们就陪他们下地干农活，跳到猪圈里出猪粪。这样，从政策到法律，从生活到人情，从历史到现实，反反复复，苦口婆心。最后，我们的真诚终于打动了当事人，双方互相让了步，一场闹腾了几年的纠纷得到了解决。
民事纠纷无小事，问题是一定要把它当回事，无论怎样吃苦受累受委屈，都要想方设法，为群众排忧解难，如此，也就没有解决不了的矛盾。
我和一群男女去救火
冬日的一个晚上，已是夜里12点多了，突然接到“火情”报告。我一骨碌爬起来，和办事处的A主任、财政所长，骑上三轮摩托迅速向发生火灾的地方奔去。
冬天的深夜是最冷的，刺骨的野风把人脸都吹成木木了，凸凹不平的山路，摩托车稍一快，人便山雀般上下跳跃，像演皮影戏一样，忽前忽后，忽上忽下，浑身上下颠得生硬，仿佛肠子都要颠出来了。但是一门心思都在救火上，全然忘了还有危险什么的。
车行约摸半个小时，来到了发生火灾的山村。我们急急忙忙和村干部挨家挨户摇门栓子，叫醒群众上山扑火。山里人居住分散，又无高音喇叭，狗便成了山庄最快捷的“短信”，只要有陌生人到来，山狗就不停地狂吠。这样，不大工夫，山民们就动员齐了。大家兵分两路，不分男女，各个腰系草绳，手持镰刀，由我们几个头头带队，沿着沟道，借着火光，向山顶进发。
这边正紧张地行动着，那边机关其他领导连夜发动干部上山救火。由于事急，通知时只说有紧急任务，大家对深更半夜到机关加班也习以为常了。只有十几分钟，人员就到齐了。可惜女同志还都穿着高跟鞋呢，但无半句怨言，和男同志一道，紧急出动。
这时，我们已爬到了半山腰，虽然时不时跌倒，衣裤已被挂扯，许多人的手、脸都被野刺划破了，但心里只有一个“火”字，啥也顾不上了。等爬到火跟前，各个浑身都湿透了，老牛般地喘着粗气。脸上的汗水顺着血痕，流到口边咸咸的，腥腥的。烈火就是命令，容不得丝毫歇息，人人手握松枝，背着风向，“扑打——扑打”，向火魔开战。扑灭一片，又奔向另一片；“消灭”一个山包，又奔向另一个山包。
那一拨第二批出发的机关干部，是从山的另一边往上爬，熙熙攘攘，说说笑笑的声音，划破了山野的寂静，传出老远。男同志少不了来一些荤段子，说着说着，女同志先前的恐惧也消除了许多。有位中年男士说：“我好长时间没生活了，好不容易把娃哄睡，刚想那个，电话来了，好事给耽搁了。”有位女同志便戳了他一指头，说“流氓”。于是，一伙人笑得前仰后翻地挤在一起，一位女士的高跟鞋都挤掉了。我们单位里的大文人老文便说：“你还别说，你们这些女人的高跟鞋这会儿上山，还真派上用场了呢。李白说‘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想必你们爬起山来会省不少力。”其实，山道弯弯，一路走来，衣破了、手烂了，脸上也有了血口子，可叹这些坚强的女人们，无一人掉队。
此时此刻，在火场的两端，两路人马并肩战斗。霎时间，满山遍野，灭火声、叫喊声，响彻一片，火光冲天，照亮了这一方曾经寂寞的夜空。艰难的扑救工作一直持续了三四个小时，火势才得到控制。这时，天也泛起鱼肚白了，几队人马也靠得很近了，虽然还看不清对面同志的面目，但熟悉的声音已经清晰可辨。平常爱说笑的瘦高个A，像发号施令般喊：“来，咱们一起撒尿，男女分成两队，互不对视，保准能浇灭一大片呢。”大伙儿已累得连笑的劲都没有了，一听A的话，心里顿时乐了起来，心说，可不是吗，一人一泡尿，真能浇灭不少哩。于是暗暗憋起尿来。
灭火还在继续着，说笑也在继续着。忽然，B女士一脚踩空，眼看就要滑下坡去。旁边一男士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猛虎扑食，扑过去一把抓住了她，两人一块滚到一个刺架里停住了。手、脸被划得伤痕累累，好在有惊无险。大伙儿开玩笑说：“这一出英雄救美，能编一部戏了。”
天已大亮。火终于完全消灭了。大家烂泥似地瘫在草灰里，你瞅瞅我，我看看你，各个都像刚从煤矿井下出来一样，脸黑得辨不出男女来。看着一个个脸抹成“花老虎”，忍不住想笑，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来，只能从一个个眼神里读出胜利的喜悦。
此时，我沉浸在一种深深的感动里。这是一些多么好的人呐！在扑火的时候，各个冲锋陷阵，无一贪生怕死，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特别是这些女同志，真正巾帼不让须眉，谁也不甘落后。她们穿着高跟鞋呀，真是难为她们了。瞅着她们黑乎乎的面容，烧卷了的美发，还有断了跟的皮鞋，我眼里一热：他（她）们，他（她）们才是基层政府的脊梁啊！有了这种奉献精神，老百姓的啥难事也不愁了。
突然，活泼好动的青年C，发现山洼里有一堆积雪，他眼前一亮，小兔般一颠一颠跑过去，脱下外衣，用手一把一把抓着雪，包了一衣服，跌跌撞撞给大家送来。这真是“雪中送炭”，不，应该是“炭中送雪”！大伙儿抓起雪，大口大口狂吞起来，嗓子润朗了，说笑也有劲儿了。一片叽叽喳喳的说笑声，惊飞了早起的山雀，也让静谧的山村一下子活泛了许多。
看到扑灭的山火不再复燃，我们开始下山。这时，太阳已照亮了清晨的山山岭岭。女同志的高跟鞋这下成了熬煎，简直寸步难行。有的就倒着走，有的干脆捡一块石头，把鞋跟砸掉。调皮的青年“小眼镜”说：“大姐们，把鞋倒过来穿不就行了。”一句话说得女同志争着扯他的耳朵。看到女同志的窘样，我说：“两个男人负责一个女的，就是背也要背回家。”男士们都乐呵呵的，这真应了那句老话：“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忽然，“小眼镜”脚下一滑，一脚踩出一小块绿草根来，大声喊：“我踩出一片春天了。”大伙儿被他的“一片春”感染，心里真的就有了盎然的春意。
几年过去了，但那个晚上救火的一幕永远鲜活在我的人生经历中，他们认真工作、无私奉献、乐观向上的精神，时常激励着我，无论今后在哪个工作岗位上，我都会尽心尽力的，都会不怕苦，不怕牺牲个人的一切。这就是我从他们身上读出的哲理呢。
（摘自《美文·上半月刊》2006年第2期，原文约6400字，标题顺序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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