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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何以决定人之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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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大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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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文摘》2006年第11期 浏览 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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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开始就是技术的人,社会一开始就是技术的社会。技术是人与客观世界实践关系的中介,在人类目的性活动过程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并因此决定人之本质。
一、技术是生产力,但不仅仅是生产力
以往人们只关注技术的生产力属性,而忽视它的其他属性和功能,这一认识是片面的。把技术的其他属性归结为生产力,并通过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社会基本矛盾运动机理,直接或间接地推动社会系统各个领域的发展,从而显现出它的多方面、多层次社会功能。这是以往人们认识技术功能的基本格式。在技术生产力视野中,生产力属性是最根本的,技术的其他属性都是派生的,都可以归约为生产力属性。技术生产力观点的破绽就在于,难于诠释技术在现实生活中所展现出来的种种功能。例如,把先进的军事技术装备投入战争,可以摧毁敌方军事力量,甚至经济与民用设施。在这一过程中,技术所显现出来的破坏属性是与生产力属性直接背离的。技术的生产力属性或功能,与技术的其他属性或功能处于同一个层次上,其间虽有联系与转化,但难于归并或通约。因此,仅仅看到技术的生产力属性或功能是片面的、不充分的。
作为主体目的性活动的序列或方式,技术的基本功能就在于支持主体目的的实现。在现实生活中,主体的具体目的千姿百态,因而实现这些目的的具体技术形态的属性或功能之间千差万别。不存在属性与功能凝固不变,而又能实现各种目的的“万能”技术系统。随着主体目的的发展变化,人们总会选择或建构起具有不同属性或功能的个别技术系统。当主体目的指向生产活动时,所建构起来的技术形态就表现出生产力属性或功能;当主体目的指向军事活动时,所建构起来的技术形态就表现出克敌制胜的属性或功能;当主体目的指向健康领域时,相应的技术形态就表现出治病救人、延年益寿的属性或功能;等等。可以说,有多少种人类活动目的,就有多少种技术形态或技术功能。
技术是实践活动展开的基础,处于主体与客观世界的中介地位,支持着实践目的的有效实现。实践是人类活动的基本方式,是以变革和改造客观世界为内容的目的性活动。因此,技术活动与实践活动合二为一,密不可分。实践活动的展开过程,同时也是技术形态的建构或应用过程;反过来,技术形态的建构与应用过程,也是实践活动的重要形式。实践是主观见之于客观的能动性活动,处于主体与客体的中介地位,是连接主体与客体的桥梁。从技术与实践的天然联系角度出发,不难理解,作为主体目的性活动的序列或方式,技术也是连接主体与客体的桥梁。然而,实践并非人类目的性活动的唯一形式,也未囊括所有的人类目的性活动形态。因此,技术概念的外延又超出了实践范围,在人类活动中处于更为基础的地位。这也是技术之所以具有广泛社会文化功能的原因。
事实上,技术系统与技术世界就是按照社会实践的需要建构起来的。技术不仅是按一种内在的技术逻辑发展的,而且也是由创造和使用它的社会条件所决定的;具体技术的发展路径并不是唯一的,在建构和使用新技术过程的各个环节,都涉及到在不同技术可能性中的一系列选择。目的性活动是孕育和塑造新技术的温床。我们不否认技术发展的规律性与内在逻辑,但更应当看到社会文化因素在技术创新与选择过程中的调制作用。社会实践需要是建构技术系统的出发点,也是选择和应用技术形态的根本性因素。技术的发展根植于特定的社会环境,社会实践发展的格局与走向决定着技术的演进轨迹。
二、人类依靠技术途径与仪器工具系统的支持超越自然物种的限制
在社会实践发展的推动下,人们建构和积累起了众多技术形态,形成了技术世界的仪器工具系统。所谓仪器工具系统是指人们在认识和实践活动中,创造和使用的物质技术手段体系。仪器工具系统主要表现为物化技术形态,是主体认识和实践目的展开的技术基础。无论当初的技术建构活动多么简单,但都是人类经验、智慧及其理论研究成果的凝聚与物化。仪器工具系统与客体对象之间的相互作用,逐步取代了主体与客体对象之间的直接相互作用,从而使人对客观事物的认识和实践活动由直接方式变为间接方式。人类目的的实现越来越取决于所建构和拥有的仪器工具系统的数量和质量。
人类在认识和改造客观世界的过程中,可供利用的最直接、最基本的手段,当然只能是自身的肢体、感觉器官和大脑。然而,作为自然界的一个普通物种,人类的生物机体或天赋本能却存在着许多局限性。单凭人体器官本身所具有的功能,远不能达到科学地认识和改造世界的目的。这就迫使人们不得不创造出各种物质技术形态,提高认识与实践能力,推进其需求的实现和发展。
目的性活动是经过理性设计,并在主体意志控制下指向客体的对象性活动。目的性活动在时间上体现为一个诸环节或阶段相继展开的过程,在空间中形成了一个各相关因素相互依存的有机结构。技术就是内在于目的性活动之中的这种稳定而有序的时空结构。目的性活动中所运用的工具、设备及其组合方式、操作程序等因素之间的差异,就形成了不同的技术形态。在现实的目的性活动中,不同的主体会选择或创造出不同的技术形态,不同的行动目标或客体对象客观上也要求不同的技术形态。这也是推动技术形态繁衍的动因。作为主体的创造物与目的性活动的灵魂,仪器工具系统一经创立,就会脱离创立者而获得客观独立性,成为人类文明的组成部分。认识和实践活动总是有目的、有计划地推进的,是人类目的性活动的基本形式。“认识什么”、“如何认识”,“做什么”、“如何做”,始终是认识和实践活动展开的轴心。前者是认识和实践目的的体现,后者则是认识和实践手段的体现。从广义技术的观点看,“如何认识”与“如何做”本质上就是一个技术问题。正是这类问题的不断涌现刺激着技术进步,从而使主体目的性活动成为孕育和催生仪器工具系统的温床。
仪器工具系统与语言符号系统是人类进化发展的两大成果,前者是以实物形态存在的人类活动的物质基础,后者是以观念或知识形态存在的人类活动工具。人们为了一定目的而创造出来的仪器工具系统,具有相对的独立性,可以被纳入认识和实践活动之中,建构起各种具体技术形态。作为主客体之间的中介,仪器工具系统已经取代了主客体之间原始的直接相互作用方式。日趋复杂、精密的仪器工具系统弥补了人类躯体的先天缺陷,扩大了人类认识和实践的范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在人类目的性活动过程中,仪器工具系统发挥着愈来愈重要的作用。
第一,在认识活动之中,感觉器官的自然缺陷妨碍了人们对客观事物的认识。具备观测、分析、运算等多种功能的仪器工具系统,就是人们在漫长的认识活动中创造出来的。它放大或延长了人的感觉器官功能,克服了人类感官的各种“感觉阈”的局限,扩大了接收、记录和加工客体信息的能力。仪器工具系统作为感觉器官的延长,在深度和广度上推进了认识的发展。仪器工具系统通过引进客观的计量标准,将感官难以把握的客体属性转变为可以精确量度的数量关系,弥补了人类器官接收和传递客体信息精度上的不足。同时,仪器工具系统还能放大或延长人的大脑功能,帮助人们加工处理各种信息,部分地代替人的脑力劳动,提高思维效率。现代认识活动给人类提供了非常丰富的巨量信息资料,这就要求人们的智力(计算、记忆、分析能力)也相应地发展起来。以计算机技术为核心的信息技术就是在这一背景下产生的。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必将极大地提高人的思维能力,推进对客观世界认识的发展。
第二,在实践活动中,人类天赋本能的局限性限制了人类对客观世界的改造。仪器工具系统放大或延长了人类肢体与器官的功能,扩大了对客观事物加工、改造的深度和广度,提高了实践活动能力。产业技术系统就是典型的仪器工具系统,它是人们在生产实践活动中逐步建构起来的。产业技术的发展逐步取代了人对劳动对象的直接干预,简约了生产过程中的躯体动作。工作机可视为手或躯体动作的投影,动力机可视为肌肉系统的投影,传输机可看做肩膀、腿脚或手的延伸,控制机可作为大脑或神经系统的投影。产业技术系统的开发极大地扩大了社会生产能力,增加了产品种类,提高了产品质量和生产活动的效率。
技术的快速发展,使以技术为支点的人类认识和实践能力远远超过了人的天赋本能。正是依靠它的智慧与创造力,依靠技术途径与仪器工具系统的支持,人类才超越了自然物种的限制。以技术创新与推广应用为基础的人的新进化,不仅弥补了人类天赋本能方面的种种欠缺,而且也使人类的后天才能迅速提升,日渐成为一种技术“超人”和自然界的“霸主”。
三、技术作为人与自然的桥梁和纽带支持主体目的的实现
动物只能依靠躯体器官的天赋本能生存,而人类除了本能外还创造出了技术形态。技术是人们建构起来的目的性活动的序列或方式,表现为通达客观世界的桥梁,或人与客观世界连接的纽带。外在的物化技术体系的合目的性运行是人赋予和受人调控的。以本能为基础,以求生存为核心的动物生活模式是封闭的、停滞的。即使有缓慢的进化,也是依靠种群的基因突变、环境的选择与遗传等自然因素的作用进行的。而以技术为基础,以生存与发展为内容的人类活动模式却是开放的、发展的。除谋求满足生存的生理需求外,人类还表现出谋求物质文化生活质量的提高,生活内容不断丰富的发展特征。
从哲学层面看,在人类改造客观世界的目的性活动过程中,并存着主体客体化与客体主体化的双向运动。一方面,主体把自己的本质力量对象化,按照自己的需求与意志塑造世界,消除了客体片面的客观性,这就是主体客体化;另一方面,主体把客体的属性、规律内化为自己的本质力量,充实和发展自己的体力和智力,消除了主体的主观片面性,这就是客体主体化。主体客体化与客体主体化是技术世界建构的哲学基础。在这种双向互动的过程中,主体会不断创造出相对稳定的目的性活动序列,推动技术世界的建构。
从技术的角度看,所有技术形态都是人类目的性活动的产物,都是围绕人类生存与发展问题展开的,都直接或间接地与人类社会需求的实现过程相关联。技术活动的展开就是人们依靠智能与动作技能,控制或操纵物化技术体系,实现各自目的的过程。技术是连接人与自然的桥梁和纽带,技术世界是人的无机身体。从技术在现实生活中所发挥的作用中,都可以还原出人的肢体器官原型或追溯到人类需求根源。与动物的本能性活动模式相比,技术形态可视为人的体外器官或肢体。它以变形或放大的形式发挥着这些肢体与器官的原型功能,支持着人的生存与发展,已成为人类安身立命之根本。技术系统的运行故障就像疾病一样,常常使人感觉不适,二者在心理上的感受几乎没有多大差别。在现实生活中,一个人或一个团体拥有的技术形态越多,效率与层次越高,他们生存与发展的条件也就越优越。
广义技术世界就是由人类所创造出来的种种技术形态所构成的体系。它既是人类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又是建构人类文明大厦的脚手架。如果说单个技术形态有如人的肢体或器官,那么技术世界就好像是人的无机身体。它以放大的形态再现或替换着人体器官的功能,支持着主体目的的实现。正是依靠技术的武装与技术世界的支持,人类才日益进化为本领超群的物种,成为自然界的真正统治者。
在当代的理解中,技术的本质就是人类在利用自然、改造自然的劳动过程中所掌握的各种活动方式、手段和方法的总和。这种理解概括了技术的基本特征,体现了技术是人与自然中介这个马克思主义的思想。技术的本质决定了它具有双重属性,其自然属性表现在任何技术都必须符合自然规律,其社会属性则表现在技术的产生、发展和应用要受社会条件的制约。
四、注意对技术本质理解的工程学传统与人文主义传统
在对技术本质的研究过程中,逐步形成了风格迥异的两大研究传统。米切姆把它们概括为工程学的技术哲学传统与人文主义的技术哲学传统;E·舒尔曼则把它们概括为实证论传统与超越论传统。这两种区分本质上是一致的,只是名称有所不同罢了。
各种有关技术的哲学观的确大相径庭。不过,我们可以在超越论与实证论之间作出一种整体的划分。这种划分在哲学意义上有其价值。对超越论者来说,自由是压倒一切的。在日常经验前后的自由或是他们哲学的源泉或是其方向,或者二者兼有。对实证论者来说,哲学的根基就是日常经验,他们的出发点是技术本身的可能性。
以往人们对技术本质问题的研究多是分立进行的。从表面上看,这是形成狭义技术视野与广义技术视野,以及工程学传统与人文主义传统的直接原因。然而,追根溯源,技术哲学的这两种学术传统却导源于科学精神与人文精神之间的对立。简而言之,工程学传统或实证论传统体现的是科学精神,人文主义传统或超越论传统所彰显的则是人文精神,两者在价值观念、基本信念上是根本对立的。
技术哲学的这两种学术传统之间的差异是多方面的,其中技术概念界定上的分歧最为根本。不同知识背景、价值观念、精神追求的主体,对技术现象的认识和概括往往出入较多,分歧较大。至今关于技术的不同定义有数百种之多,大致可以归入关于技术的狭义界定与广义界定两大类。技术界定上的这一基本差异,进而形成了狭义技术视野与广义技术视野。一般而言,工程学传统或实证论者多持狭义技术定义,认为人外在于技术,可以创造、操纵和驾驭技术,而不受技术之约束;而人文主义传统或超越论者多倾向于广义技术定义,认为人是技术系统难以分离的构成要素,总是被纳入种种技术系统之中,受外在的技术模式或节奏调制。
对技术本质理解的两种学术传统在研究重心上存在差异。简而言之,工程学传统或实证论传统,注重对技术运行机理的探究。它把人在人世间的技术活动方式看做是了解其他各种人类思想和行为的范式,“在技术中看出了对人类力量的确认和对文化进步的保证”。而人文主义传统或超越论传统,则侧重于对技术价值的评判。它“用非技术的或超技术的观点解释技术的意义”,觉察了人类与技术之间的冲突,他们确信技术危及人类自由,认为“人的本质不是制造,而是发现或解释”。这两种学术传统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研究范式或内涵各异的理论形态。
【作者单位:中国人民大学研究生院】
(摘自《东北大学学报》200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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