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我们6名美国水手是在美国阿拉斯加的安克雷奇机场遇见菲律宾水手罗慕洛的。这家伙背着个水手袋,挎着把大吉他,一头长发甩来甩去,活像一个摇滚歌手。安克雷奇港代理介绍:“这家伙和你们6个美国人一样,也是‘希拉克号’雇佣的水手。”
“希拉克号”杂货船属于英国爱丁堡航运公司。它是在巴拿马注册,悬挂方便旗的“权宜船”。一个星期前,该船驶抵美国阿拉斯加濒临北冰洋的巴罗港,装载一千吨冷藏大马哈鱼。不料,该船抵港第一天,全船8个水手中的7人突然不辞而别。该船船长急电英国爱丁堡航运公司,紧急从停泊在美国新奥尔良港卸货的“萨凡那号”上抽调我们6名美国水手支援“希拉克号”。
我们一行7人乘上了飞往巴罗港的小飞机。
阿拉斯加的天空十分明净。然而,小飞机才飞了半小时,翅膀便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一度被迫降低高度,擦着冰山飞行。
黄昏时分,小飞机终于降落在巴罗机场。我们一行7人皆面色惨白地拎着行李,迎着刺骨的寒风步行前往港口。终于看见了“希拉克号”杂货船。然而,令我吃惊的是,这是一艘由于长时间航行而缺少保养,已变得满目苍痍的破旧船。捉摸不透的横霸船长
“哎唷……”走在前面的罗慕洛一脚踩空,险些从舷梯上摔下去。罗慕洛仔细一瞧,原来是舷梯的踏脚板锈蚀烂穿了。罗慕洛嘟嘟囔囔地蹬上甲板,一眼就看见了英国籍船长格瓦尼恩老头。这家伙的身材像个橄榄核,鼻子大而红,眼光永远是捉摸不透的。
“注意,这是一只老狐狸。”罗慕洛用美国话悄悄地对水手长雷蒙说。不想,英国籍船长格瓦尼恩老头竟然能听懂。“‘玛拉扎’,统统地干活去。”英国籍船长格瓦尼恩老头凶神恶煞般地吼了一声(“玛拉扎”是英语,意思是“猪猡”)。
“船长,我们的行李还没放下……”罗慕洛话音未落,船长格瓦尼恩老头一脚踢向罗慕洛的肚子,罗慕洛一声惨叫,蹲在甲板上半天站不起身。
水手乔丹扔下行李,就要冲上去揍船长格瓦尼恩老头,被水手长雷蒙一把拉住了。6名美国水手十分愤怒地盯着格瓦尼恩老头。足足对视了5分钟,船长才吹着口哨走开了。我扶起罗慕洛,发现他脸色惨白,嘴角沁下了鲜红的血。
这时,船上仅存的唯一一名水手,印度人拉贾伊拎着一瓶威士忌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酒气熏天地说:“‘玛拉扎’,猪猡!猪猡!……”拉贾伊话没说完,便醉倒在甲板上了。
2003年9月28日下午3时许,“希拉克号”杂货船缓缓驶离了阿拉斯加巴罗港,并逐渐加速,朝北冰洋驶去。
白令海怎么会有圆木呢?
北冰洋,几乎是处于北极圈以内,在每年的11月至来年的4月,北冰洋绝大部分海域的平均气温可降到零下20摄氏度至40摄氏度,在海洋表面结成一个巨大的冰盖。因此,船舶进入北冰洋海域航行是相当艰难的。即使是临近北冰洋的波弗特海、楚科奇海和白令海,航行的时间也是十分短暂的,恶劣的气候使北冰洋附近海区充满了风险。
“希拉克号”以每小时13海里的速度,经过四个昼夜的兼程航行,于lO月3日上午9时许,驶过白令海峡,进入世界著名的狂风恶浪区——白令海。
航行中,冻雨浓雾始终笼罩着“希拉克号”,一直到船横过圣劳伦斯岛,极昼的惨白阳光才开始照耀大海。海水很深,黑黝黝的,望之令人毛骨悚然。我在驾驶室操着舵,头皮便一阵阵发麻。突然,值班三副克林特放下望远镜,大声向船长格瓦尼恩老头报告:“船长,左前方6海里的海面上有一根约长7米、粗90厘米的圆木,上面长满了墨绿色的海藻,有3只北极鸥在嬉戏,主航道未见异常。”
船长格瓦尼恩老头举起望远镜观察了一会,放下望远镜,骂道:‘玛拉扎’!这个也用报告,真是胆小鬼。
自然,这老家伙绝没想到,一场几乎毁灭“希拉克号”的灾难即将降临。
“濒临北极的白令海怎么会有圆木呢?”三副克林特自言自语,显得十分不安。三副克林特是阿根廷人,很有正义感,平时对美国水手不错。这也使他吃尽了船长格瓦尼恩老头的苦头。
险情突然出现
三副克林特的不安很快就得到了应验。
上午11时25分,“希拉克号”突然发生了一阵强烈的震颤。几乎同时,三副克林特接到了轮机长杰尼亲自打来的告急电话:“主机转速急剧下降,190转,180转……145转……90转……”
“三副,快叫船长!”轮机长杰尼急得大叫,“油门增大!负荷增大……透平严重喘振……船速表指针退回0位……舵效失灵!”
这时,水手罗慕洛走进驾驶室,准备接班。三副克林特一见,大叫:“罗慕洛,快去叫那狗娘养的船长!”
船长格瓦尼恩老头跌跌撞撞地跑进驾驶室时,主机已停车。令人奇怪的是,除上述异常现象外,船上其它仪表和报警系统的反应一切正常。船长格瓦尼恩老头虽脾气恶劣,但技术还是一流的。他很快作出了判断:“妈的,一定是螺旋桨受到了阻碍。”
5分钟后,我随船长格瓦尼恩老头、轮机长杰尼、三副克林特及闻讯赶来的大副基尔肯尼和水手长雷蒙一起跑到船尾一看,果然是螺旋桨被海中漂流的鱼网缠住了。船长格瓦尼恩老头一经证实自己的判断,脸色刹时一片惨白。我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这老家伙都感到害怕,事情八成不妙。
“希拉克号”的螺旋桨埋在水下5米,船上没有轻潜设备,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水上割捞。
10月初的白令海,气温已接近零下5摄氏度,海水更是冰冷刺骨。在这样冰冷的海水中。人体不消5分钟,就会冻僵的。更何况海面上还有体长3米多,且凶相毕露的海豹来回穿梭游弋。无疑,这时候下海割捞渔网,即便不被冻僵,也会被海豹咬死,凶险无比。
冰海割捞与海豹搏斗
“三副,你马上组织水手们轮番下海割捞渔网,要快!”船长格瓦尼恩老头说完,就溜回住舱喝酒去了。
大副基尔肯尼是葡萄牙人,平素与船长格瓦尼恩老头积怨很深,但对美国水手还不错。
“大副,你马上准备一些废缆绳和柴油,在后甲板生一堆火,另外找管事要一些毛毯和威士忌酒。”太副基尔肯尼拨出了水手刀,“水手长,你叫所有的水手在后甲板排队,随我下海割捞渔网。注意,每两人一组,相互保护,轮番割捞,要小心海豹的袭击。”
水手长雷蒙放好软梯,拔出了水手刀。他和大副基尔肯尼很快顺软梯下到海里,挥动水手刀,发疯似地猛砍浮在海面的渔网。三副克林特则拿着一块秒表,时间一到两分钟,就大喊一声:“上来,快上来!狗娘养的,不要命啦!”这是大副基尔肯尼事先定好的时间,也是人体在零下5摄氏度冰海中活动的极限时间。一旦呆的时间超过两分钟,人体就会四肢僵硬,像一条冰蛇似的沉下海底。
大副基尔肯尼攀上软梯时已面色乌青,筋疲力尽,水手长雷蒙在底下托了他一下。他才攀上甲板。大副基尔肯尼和水手长雷蒙都拿起威士忌酒猛喝了几口,然后披着毛毯去烤火了。
水手乔丹和小雅皮阿布得一组,水手乔丹率先下到海里,而小雅皮阿布得则望着海里来回穿梭游弋的海豹,吓得浑身直哆嗦。脸色惨白的小雅皮阿布得犹豫了一下,竟掉头想溜。排在他身后的罗慕洛一把抓住了小雅皮阿布得的衣领,跟着一脚把他踹下海去。
海面上有七、八头海豹,好奇地越游越近,并不时地张嘴大吼,露出长而锋利的獠牙。
水手乔丹挥着水手刀,不时地吓唬海豹,而小雅皮阿布得则吓得浑身发抖,没砍几下渔网,水手刀却掉到海里去了。
终于,轮到我和罗慕洛下海了。
我一下到海里,冰冷的海水刺得我全身骨头疼痛难忍,周身刹时麻木起来。我咬着牙,同罗慕洛一起挥刀猛砍渔网。这些渔网也不知是何年何月被抛弃的,网绳是由三股尼龙绳绞成的,每股有1厘米多粗,内里包着一根钢丝绳。网上长满了海蛎子和长长的水草,网里还夹着一些粗木头。
2分钟的时间似乎十分漫长。我感觉自己冻僵了。罗慕洛的呼吸也开始急促。终于,三副克林特开始叫了起来;罗慕洛叫我先上。我刚一攀上软梯,罗慕洛却突然一声惊叫,我回头一看,罗慕洛竟被一头海豹“呼”的一声从水下顶出海面,罗慕洛被抛出海面近3米高,又“啪”的一声砸回海里。罗慕洛伏在海面,一动不动,显然,他晕过去了。
“快救罗慕洛!”水手长雷蒙在甲板上大叫,跟着第一个跳下海去。
我虽然冻得四肢僵硬,头脑尚清醒,咬咬牙,也跳了下去。水手乔丹也跳了下去。美国水手全跳了下去。6名美国水手在水手长雷蒙的指挥下,有3人挥着水手刀驱赶海豹,其余3人则托起昏迷中的罗慕洛,游向软梯。这时楞在甲板上的大副基,尔肯尼和3副克林特似乎才醒过神来,慌忙下到软梯接应。罗慕洛被救上甲板时,脸色青紫,三副克林特忙给他灌了几口威士忌酒,大副基尔肯尼则用毛毯将罗慕洛一裹,抱到火堆旁烤火。
轮机长杰尼叫来了医生维多格,用纱布包扎了一下罗慕洛的伤口,又给他打了一针,罗慕洛终于苏醒了。这时,船长格瓦尼恩老头匆匆跑来了,他身后紧跟着小雅皮阿布得。船长格瓦尼恩老头踢了罗慕洛一脚,大骂道:“‘玛拉扎’,为什么停下,赶快给我下海割捞渔网。”大副基尔肯尼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揪住了船长格瓦尼恩老头的衣领:“你这个狗娘养的船长,你难道又想逼水手们罢工吗?!罗慕洛下海割捞渔网伤成这样,你还踢他,你他妈的还有人性吗?”大副基尔肯尼越说越气,挥起拳头,一拳将船长格瓦尼恩老头打翻在甲板上。
我们6名美国水手全站了起来,齐集在大副基尔肯尼身旁,逼视着船长。船长格瓦尼恩老头碍于众怒,爬起身,悻悻地溜了。
小雅皮阿布得也想溜,被大副基尔肯尼一把揪了回来。
“拉贾伊,你他妈的马上给我下海割捞渔网去!”大副基尔肯尼说完,又冲我们抱了抱拳头,“美国兄弟们,全靠你们啦!”
拯救螺旋桨行动告吹
到了下午4时许,颇有经验的水手长雷蒙指挥我们将渔网的接头挂到了绞缆机上。大副基尔肯尼立即与轮机长杰尼联络,通知机舱盘车。轮机长杰尼亲自启动了主机,一会儿正车,一会儿倒车,绞缆机跟着一会儿松一下,一会儿又绞一下,约半个小时,绞上来一大堆渔网,约有一吨重。大副基尔肯尼刚刚松了口气,操纵绞缆机的水手长雷蒙却突然大叫起来“大副,绞不动了!”果然,无论再怎么努力,水下的渔网再也捞不起来了。盘车不得不终止。
至下午6时许,浓雾便过早地拉下了夜幕。“希拉克号”的失控信号由两个黑球换成了两盏红灯。
晚上6时05分,大副基尔肯尼经与轮机长杰尼协商,决定主机再次冲车。这是船上力所能及的最后一个办法——试图力甩缠网,然而主机发出的尖厉的喘振声即刻作了告吹的回答。
一个有两层楼高的螺旋桨被渔网缠得没有一丝螺距,一部有7000马力的主机让渔网拖得纹丝不动,这在世界航海史上的确十分罕见。
“希拉克号”失控漂泊
目瞪口呆的大副基尔肯尼,唯有无奈地注视着失控了的“希拉克号”在大风浪的驱使下朝北距90海里的圣劳伦斯岛漂去。
不祥之兆刹时笼罩了“希拉克号”。
晚6时30分,大副基尔肯尼揪着喝得醉醺醺的船长格瓦尼恩老头进了电报室,让他签字,发出了求救电报:“英国爱丁堡。公司总部。我轮主机突然停车,经查,发现渔网缠住螺旋桨……
割掉并拉上一部分,但水下部分无法清除,现已失控漂泊……”
10月4日上午,“希拉克号”的漂泊速度加快,平均每小时达1海里以上。照这样的速度,至多再有4天,“希拉克号”就会漂至圣劳伦斯岛海域,被那里狼牙似的暗礁撞得粉身碎骨。
然而,令人心焦的是,爱丁堡航运公司竟然没有任何回电。
下午1时许,“希拉克号”的漂泊速度又加快了,三副克林特测得漂速竟达平均每小时2海里以上。
海图室里,船长格瓦尼恩老头测量了一下至圣劳伦斯岛的距离,刹时吓得脸色惨白,跌坐在地上。
大副基尔肯尼冲电报员古尔大吼了一声:“快,马上再向那狗娘养的爱丁堡航运公司发报……”
又焦虑地等待了3个多小时,至下午4时15分,爱丁堡航运公司终于回电了:“……经联络美国旧金山航运代理,寻求美国海岸警卫队派潜水员前来协助清网,业已获得美方同意,167救助舰已驶离阿拉斯加的安克雷奇港,正全速驶往你轮。”
从海图上看,167救助舰由安克雷奇港启航,经阿拉斯加湾,穿过乌尼马克海峡进入白令海,至少需3天时间。
然而,按现在的漂泊速度,“希拉克号”也至多只有3天的时间。
不想,下午4时30分,一条带有恐怖性的气象传真从美国旧金山传来。
再次割捞,绝处还生
10月5日凌晨,海面果然飓风飒飒,海浪汹涌澎湃,风力加大至7级,“希拉克号”的漂移速度由每小时2海里增至3海里,距离圣劳伦斯岛只有45海里了,经高频电报联系,美国海岸警卫队的167救助舰已全速航行,尚需19小时才能抵达。而“希拉克号”仅剩下15小时了。
“希拉克号”的全体船员都明白,已无法指望美国救援了。船长格瓦尼恩老头又喝得醉醺醺的,而小雅牙阿布得则嘤嘤地哭了。
大副基尔肯尼和轮机长杰尼把全体美国水手请到了大台会客室,大副基尔肯尼冲我们抱了抱拳,表情严肃地说:“兄弟们,‘希拉克号’唯一的一线生机就是再派人下海割渔网,以便主机强行冲车……可是,这么大的风浪,冰冷的海水,我……”“大副,我们美国水手上船这段时间,你对我们一直很好,在这生死关头,没说的。”水手长雷蒙也抱了抱拳,“兄弟们,我先下,万一有什么意外……”水手长雷蒙话音未落,全体美国水手都哭了。大副基尔肯尼和轮机长杰尼也哭了。
全体美国水手轮番下海,冒着生命危险奋战了近半个小时,直到轮机长杰尼认为可以冲车为止。
上午10时08分,主机启动,转速达到75转,但没有舵效,没有船速。2个小时过去了,主机虽然还在喘息,“希拉克号”却仍在继续漂移。
“大副,再不见效,要是主机出了故障,那就意味着彻底完蛋了。”
轮机长杰尼在电话里的声音都颤抖了。
“轮机长,要坚持,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大副基尔肯尼几乎哭出声了,“再坚持一下吧,我求你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上午10时20分,主机转速突然跳到95转,舵效立即产生,船舶航向立即转到了需要的角度,船速为每小时2海里。濒临绝望的“希拉克号”奇迹般地燃起了一线希望!
大台会客室里,大副基尔肯尼、轮机长杰尼、三副克林特和医生维多格望着进入了昏迷状态的6名美国水手,不禁热泪盈眶。“是这些美国水手救了‘希拉克号’……”大副基尔肯尼喃喃道。
10月6日上午7时许,美国海岸警卫队的167救助舰才赶到,比预定时间迟了6个小时。这时,船长格瓦尼恩老头又在驾驶室神气活现地下达了开航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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