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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就做当兵梦,可命中注定当不了兵。半生夙愿未了的我,去年5月游访美国时,却获得了近距离观察当今世界惟一超级大军——美国军队的机会。
军营:墓地和教堂同在
在洛杉矶入境不久,我们沿路参访了一处关闭不久的军营。尽管营区已经停止使用,但其整洁程度,花草繁茂的环境,仍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与其他美军常驻营地一样,营区必然有一处教堂及一大块军人墓地。墓地是营区常驻部队阵亡和殉职官兵的归宿。掩埋于此的躯体和灵魂,将与死者生前服役的部队永远融合为一体,可谓生死与共。听说,有些退伍老兵生前即选择死后归葬老部队的墓地,以求与当年的战友们能在另一个世界相聚。营区的教堂,当然是随军牧师工作和生活的地方,即处理官兵生老病死与相关宗教事务的场所。由于国情的不同,国人似乎很难理解宗教在西方军队中的作用,总喜欢简单地将其与中国军队中的“政治思想工作”类比,其实并无太多可比之处。只是,西方军队中牧师的宗教活动,对于官兵心理与心灵所能起到的安抚与慰藉作用,颇值玩味。
阿灵顿国家公墓:荣誉归葬地
到华盛顿的第二天,笔者驱车前往五角大楼。一路上经过林肯纪念堂,跨过波多马克河大桥,河的西岸便属弗吉尼亚州。映入眼帘的,是坐落在河畔那起伏山丘之间的阿灵顿国家公墓。墓地原本是美国内战时南军司令罗伯特·李将军的家宅庄园,战争中被北方军队接管。战争结束时,埋葬在此的北军将士已达16000名,联邦政府遂出资买下该地,建成国家公墓。公墓如今已扩大至6500多亩。公墓山岗上那幢二层的老房子,设有李将军纪念馆。内战失败一方的统帅也能在国家墓地享有如此的荣誉,似乎让人难以想像。大概是因为李将军此前曾在美墨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而他所具有的高尚的职业军人风范,在战败投降时表现出的个人尊严与魅力,命令麾下的士兵刀枪入库、马耕桑田的博大爱心,更得到后人的景仰。
公墓中建有“无名烈士墓”,纪念那些在两次世界大战、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中无法核实身份的死者。葬于阿灵顿的官兵,远可追溯到南北战争、美西战争,近有9.11事件中遇难的军人和在伊拉克阵亡的士兵,其中包括马歇尔将军、阿诺德将军、布雷德利将军等名人。这里还深埋着同为公务中遇刺的肯尼迪总统兄弟的墓穴。深灰色的墓碑上,仅简单地刻着亡者的全名和生卒年月。弧形的矮墓墙上,还镌刻着肯尼迪总统生前的一句名言:“我的美国同胞们,不要问你们的国家能够为你做些什么,而要问你可以为国家做些什么。”阿灵顿国家公墓是美国的一个荣誉归葬地,被称为心灵之乡。美国陆军第三步兵团常年在此执行仪仗守卫任务。绿草如茵,繁花茂树下长眠着27.5万个逝去的生命。白色的十字架延绵无尽,代表着战争的荣辱,更代表着哀痛与缅怀,每年成百上千的人们来此凭吊。
在公墓的一座山丘上,巨大的花岗岩基座上矗立着一组高约10米的六人青铜雕像。雕像取材于美联社战地记者乔·罗森塔尔拍摄的一张著名照片,记录了1945年六名美国海军陆战队士兵在最残酷的硫磺岛战役中,将一面被炮火撕碎的美国国旗插上阵地的那一幕。照片荣获了普利策新闻奖。雕像人物形象逼真,完全按照片细节复制,只是国旗采用了一面巨大崭新的真的旗帜。雕像用铜100多吨,铜的青绿与海军绿有暗合之妙,而选用与硫磺岛黑色火山岩相似的瑞典花岗岩作为基座,也显现出雕塑作者弗利克斯·德沃尔登的创作心路。雕像的所有开支,均来自现役的、退役的、预备役的美国海军将士及其亲友们的捐款。据说,雕像落成之后,来此参观的人已逾1亿。仲春的阳光下,站在这座巨大的青铜雕像前,笔者内心感到极大的震撼。它似乎让人依旧能嗅到战场的硝烟,能听到枪炮的喧嚣与轰鸣,能目睹到血肉与钢铁的撞击,也能分享胜利和牺牲的光荣与悲怆。适逢二战胜利60周年,笔者在雕像前遇到一群胸前挂满勋章的老军人。这些精神矍铄的耄耋老人,不无炫耀地向每一位来者展示着一幅幅珍贵的照片,照片记录着他们所亲历的战争场面和胜利的历史瞬间。老人们见到中国人,显得格外兴奋,自豪地向笔者讲述当年与日本人交战时的种种细节,并高兴地与我们合影留念。笔者注意到,黑色花岗岩基座上镌刻着一圈文字,细细读来得知,上面记下了从1776年独立战争至今美国参与过的所有战争的地点和年份,却无一褒贬叙述文字。细细体味,似乎来此凭吊的人们,并无人有意窥视或探究战争本身是否需要纪念,人们只知道需要纪念的是战争中的牺牲者。战争中的死者,身后得到了尊重,活着的人,心灵里也就有了一块思念的净土。
五角大楼:凝重与悠闲
在华盛顿和美国的大城市中是绝少看到军人的,但地处波多马克河畔阿灵顿镇的五角大楼却是军人的天下。作为当今世界惟一超级大军的心脏,五角大楼是美国国防的象征,它建造于1943年,当时造价即高达8700万美元,超过了同年动工的中途岛号航空母舰。据说,当年筹建时,其类似中国福建客家土楼的围屋式造型,曾引起过质疑和争论,连罗斯福总统也亲自参与了意见。他说:“先生们,你们应该知道我是很喜欢那个五边形大楼的设计的,想知道是为什么吗?我喜欢它是因为从来还没有人建造过这样的大楼。”从空中俯瞰,这座大楼是一个形状可爱的五角形,并因此而得名。恰巧,美国军队的标志也是五角星。笔者揣测,对于时值二战的美国来说,其无疑具有巨大的胜利感召作用。
五角大楼戒备森严。出乎人的预料,整座大厦的安全警卫悉由警察管理。一进大楼即来到电视上常看到的国防部发言人回答记者提问的会场,来访者可以在此照相。大厦的占地面积超过230万平方米,宛如一座巨大的城堡,尽管仅有五层,但至今仍保持着世界最大单体建筑的纪录。笔者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从自动扶梯上来,迎面扑来的是一大片公共休闲区。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典型的美国shopping mall,与世界上最大的战争机器毫不相干:各种商店鳞次栉比,商品琳琅满目,更有纪念品商店,出售专门开发的各色五角大楼纪念品。军人和文职人员们在此四处游逛,大嚼着汉堡包和冰激凌,享受着工作间歇的小憩。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芳香和惹人胃口的佳肴美味,让人忘却身在何处。据说,这里每天消耗4500杯咖啡、约1吨牛奶和6800杯软饮料。除饮食之外,资料显示,大楼内日常雇员大约有2.3万名;大楼四周共有16个总面积达200英亩的停车场,每天停放的车辆多达8700多辆;楼内仅时钟就有4200个,通过楼内的电话线长达10万英里,官员们每天要打20万次电话,每月收发120万个邮件;五角大楼犹如一座小城市,有自备发电站、独立的供水和水处理系统,有一所幼儿园,有警察局和消防站,甚至有一位“市长”;每年大约有10万游客到五角大楼参观纪念大厅和欣赏有关军事行动和战况的展览。五角大楼自身管理的超凡效率,显示出美军一流的后勤管理水平。9.11事件发生当日,五角大楼也受到恐怖分子劫持的飞机撞击,死亡人数达189人,其中125人为楼内工作人员,包括一名三星中将,总损失超过1亿美元。大概,从未有人想到过,武装到了牙齿的美国军队的心脏,也会遭到“空袭”。巧的是,笔者此次与美方会谈的办公室就位于刚刚修好的这一翼。
可能是心理作用使然,踏进通往办公区的走廊,气氛顿时显得严肃而凝重。尽管大楼内的走廊总长达17.5英里,但由于设计合理,在楼内任意两点之间,走路只需七分钟即可到达。与笔者在国内所到访过的军事机关不同,五角大楼漫长的走廊中,充斥着有关美国军队历史的种种宣传品:著名将领的塑像、照片和生平介绍,著名战役的历史照片、文字说明,“战斗英雄”们的事迹简介,历史上各个时期的武器装备照片,甚至各个时期的招兵海报,等等,不一而足,俨然是一个美军荣誉和军史的陈列展览。大楼内的官员、士兵和参观者,不管你是否情愿,都要接受这一洗礼。笔者后来在美军太平洋司令部的大楼中也看到类似情形。我甚至注意到一个细节:美军太平洋司令部大楼走廊中央玻璃橱窗里正在宣传的一位“战斗英雄”,是一位日裔美军少校。我想,大概这才是美军日常的政治思想工作,军队的荣誉感来自日常周围环境点点滴滴、潜移默化的影响。在五角大楼及在美军太平洋司令部有限的参观与会晤时间里,笔者见到并接触了一些美军官兵,较为突出的集体印象是,无论着装、举止言谈乃至于个人形体、表情和修养,都是军人风度、军人作派凸显,即所谓军人就有个军人的“样儿”。笔者注意到,五角大楼里来来往往的现役军人中,相当一部分官兵身着迷彩作战服,足登高帮作战靴,一副前线作战的打扮。经询问得知,这些官兵此时此刻正在作战值勤状态中,他们虽身在国防部办公大楼里,但角色和身份与远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的部队是完全相同的,即身在前线。前线即意味着战斗,当然应身着作战服装喽。这自然是制度使然,但笔者更从中品味出某种军事文化的气息。离开五角大楼时,我们看到大厦外广场上,一队队高擎各军兵种军旗的士兵正在举行分列操式。原来,他们正在为即将离任的国防部副部长沃尔福威茨举行官方送别仪式,此公即将出任世界银行新一任行长。
太平洋司令部:
亚利桑那号在诉说
位于夏威夷的美军太平洋司令部,是统辖着30万大军的美军亚太地区的指挥中枢,也是笔者访美的最后一站,可司令部办公楼的小而简单(如果不说简陋的话),却着实出乎我的意料。整洁的小楼淹没在热带的花丛与绿树之中。太平洋司令法伦上将刚巧去华盛顿公干,特别指派一位副司令(三星中将)接待笔者一行,以示郑重。将军风度翩翩,谈吐儒雅。笔者注意到,按照美军制度,无论五角大楼,还是太平洋司令部,但凡指挥机关里的军官,依旧按照调入前的军种着装。因此,同一单位的军官,却穿不同的军装。与其他美军基地相同,司令部的办公楼顶上,悬挂出当日最高军衔的三星将军旗,而另一座办公楼顶挂着二星将军旗,表示那个机关中执勤的最高军官为某海军陆战队少将。笔者悟出,军衔制的真正意义,大概不仅标志资历、官阶,更意味着权限和责任。除将军旗之外,办公楼顶还悬挂着一面黑色的旗帜。旗上的图案是一个低沉的人像侧影,两旁印着六个英文字母:POW,MIA。陪同的谷少校告诉笔者,这是两组英文词的缩写:POW意为战俘(prisoners of war),MIA意为战时失踪者(missing in action)。笔者猛然记起,适才介绍太平洋司令部概况时,其编制中专设有一个寻找战俘和失踪者的部门,首长设定为少将军衔。事实上,美军从未放弃寻找越南战争、朝鲜战争,乃至于二战中的战俘、失踪者及其遗骸的努力。这甚至成为近年美朝关系和美越关系的焦点问题之一。在战俘问题上,东西方似乎存在着不同的观念。但珍视人的生命,以人为本,已成为现代社会的文明共识。美军制度规定,美军军营必须常年悬挂这面稍稍带有阴森之气的黑色旗帜,以纪念和召唤那些在战争中离营未归的军人,抑或是他们的灵魂,也未可知。
会谈之余,笔者一行乘Roughead将军的专用交通艇前往珍珠港参观。小艇一尘不染,散发着光亮,艇身上漆着三颗将星,鲜艳醒目。陪同我们的谷少校和刘立康少校用流利的中文为我们导游介绍。他俩都是在首都师范大学学的中文。作为来自新泽西州的第三代华裔,刘少校不无骄傲地告诉我们,他在中国学习期间娶了一位沈阳姑娘为妻,如今已生了一个儿子,可谓是收获丰硕。港口中舰船不多,远远地看见一艘停泊在港的著名的宙斯驱逐舰。
和煦的阳光下,小艇沐浴着温馨的海风,在碧蓝清澈的海水中款款前行。良久,我们登上了那座令人肃然起敬的亚利桑那号战舰纪念馆。1941年12月7日清晨7时50分,日本军队突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在这场浩劫中,岛上军民2403人丧生,1778人受伤。亚利桑那号战舰是沉没的舰船中最大的一艘。空袭中,舰身饮弹无数,短短七分钟就沉入12米深的海底。1958年,艾森豪威尔总统批准设立亚利桑那号战舰纪念馆。在游客中心展览厅里,陈列着1942年从亚利桑那号上打捞上来的座钟。座钟表面的珐琅质已被海水浸泡冲刷脱落,时针却永远停留在那个历史性的一刻——8∶05。此时此刻,站在历史面前的我,所能感受到的,惟有发自内心深处的震撼。纪念馆建在沉舰之上,总长56米,中部宽8.5米,两端宽11米,呈中部微陷、两端隆起的白色外形,由两根2500吨的混凝土梁柱和37根预应力桩墩支撑。建筑师阿尔弗雷德·普里斯以此象征美国军队由失败走向胜利的历程。纪念馆由会议仪式厅、圣室等几个部分组成。圣室的白色大理石墙上,镌刻着当时牺牲的1177名海军和海军陆战队将士的姓名。据说,其中945名官兵的遗体至今仍与军舰同在。纪念馆的中部,矗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下端连接着水下残存的战舰主桅杆。美国海军部批准每天升挂美国国旗,以颂扬和纪念战舰和舰上的牺牲者。俯身望着清澈海水之下的亚利桑那号残骸,锈蚀的、被无情撕裂的舰身,像张大的无言的嘴,诉说着战争的惨烈和牺牲的悲哀。亚利桑那号至今仍在渗漏出滴滴燃油,浮动的油花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五彩的光芒,人们称之为“亚利桑那之泪”。洒满阳光的纯净浅海,美丽的鱼在残骸的缝隙间游弋,和生生不息的海波一道,安抚着年轻水兵们的魂灵。
笔者一行重登小艇,绕行似巨人一样在近旁守卫着亚利桑那号的密苏里号战舰。深灰色的巨大舰体,散发出巨大威慑性的鬼魅之力。战争后期,这艘以杜鲁门总统家乡名字命名的巨舰,先后参加了硫磺岛战役、冲绳战役和对日本本土的攻击作战。1945年9月2日9时02分,它又成为日本签署无条件投降书的地点,见证了二战结束的历史性时刻。1991年,在海湾战争中最后一次发射出战斧式巡航导弹后,这艘参与过二战、朝鲜战争和海湾战争的战舰退役。1999年1月,它脱离美国海军编制,回到夏威夷,永久地停泊在珍珠港。
密苏里号的舰首正对着亚利桑那号。所有的火炮冲着天空昂然升起,守护着亚利桑那号和她的死难将士。两艘巨舰相隔不足300米,却相隔着两个世界。她们一个标志了战争悲剧的开端,一个宣告了战争结束,世界重新赢得和平。似乎,这已成为某种隐喻。然而,世界并未就此太平。如今,不是依然有无数的美国青年,在遥远的异国他乡捐弃着年轻的生命?
此刻,远处似乎有人在吟唱彼特·西格写的那首乡谣:花儿都到哪儿去了?花儿都被姑娘摘走了。姑娘都到哪儿去了?姑娘都嫁青年了。青年都到哪儿去了?青年都去当兵了。士兵都到哪儿去了?士兵都进坟墓了。坟墓都到哪儿去了?坟墓都被花儿盖住了。花儿都到哪儿去了?花儿都被姑娘摘走了……
(本文照片均为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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