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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拉克:24小时难平静

■ 俞天颖

《世界知识》2006年第10期  浏览 人次


  3月16日,美国和伊拉克安全部队发动了自伊拉克战争以来最大规模的空中军事行动,目标——巴格达以北95公里的萨迈拉。当天,驻伊美军发表声明说:在这次行动中,美军与伊拉克安全部队出动了50多架战机、200多辆战车和1500名士兵。飞机轰鸣升空,战车隆隆推进,士兵全副武装,谨慎前行……伊拉克的24小时难以平静。
  
  3月16日夜,巴格达以北百公里
  
  拜莱德野战医院,位于“逊尼三角地带”腹心,距离巴格达100公里。48顶米黄色的帐篷彼此相连,可以同时接纳500名伤员,这是越南战争以来美国空军最大的野战医院。3月16日深夜,四名护士聚集在停机坪外,等待伤员。
  11点45分。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里,黑鹰式直升机巨大的螺旋桨,卷起阵阵疾风。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第一名重伤员已经从机舱吐出。浅黄色的头发,稚气未脱的娃娃脸,草草包扎的绷带上,渗出斑斑血迹。22岁的美军士兵马克·格兰迪,胸部中枪,生命垂危。
  数条训练有素的手臂开始在格兰迪身上忙活儿——量血压、测脉搏、输血、插管——“大夫,情况稳定。”终于,他被抬上担架,转送进50米外的野战帐篷——黑鹰直升机腾空而起,准备接送下一名伤员。
  
  手术室里,或许是气氛过于压抑,护士主动问大夫:“要不要来点儿音乐?”手术室外,也不敢放松警戒,这里是武装分子最好的袭击目标。就在一个礼拜前,三枚迫击炮弹刚刚光顾这里,炸飞了三座营房,所幸没有人员伤亡。
  对格兰迪来说,战争已经结束。36小时内他将被转送到位于德国巴伐利亚州的兰茨胡特美军医院疗养。
  拜莱德医院并非只为美军服务。伊拉克安全部队成员、普通百姓、甚至武装分子,都可以在这里得到救治。一名大夫自豪地说:“送进拜莱德的伤员,只要还有一口气,活着离开这里的概率达到96%。”
  当然,武装分子会受到“特殊照顾”:他们被蒙住双眼,手术后被推进单人病房,四周拉上厚厚的围帘,宪兵荷枪实弹日夜监视。
  在拜莱德医院收治的为数不多的伊拉克平民里,赛义德·穆罕默德·哈桑是惟一的轻伤员。他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谈吐幽默风趣。他驾驶的汽车在基尔库克轧上地雷,为此“报销”了半条腿。赛义德曾是萨达姆军队的军官,但他一点也不避讳过去的经历。护士问他现在和过去有什么区别?他指着邻床三个正在死亡线上挣扎、仍昏迷不醒的同胞说:“萨达姆当政的时候,我们挣的薪水不多,但是生活比现在安全。”
  
  3月16日上午,巴格达市中心
  
  
  3月16日这天,出租车司机哈桑·侯赛因把一具棺材绑在黄色伏尔加轿车的顶篷,准备到150公里外的纳杰夫跑一趟。这样的路途,每个礼拜他差不多要跑四次。纳杰夫是什叶派穆斯林的圣地,能够在纳杰夫下葬,是每个伊拉克什叶派穆斯林最大的心愿。虽然路上不安全,可是100到150美元丰厚的报酬,这种诱惑让哈桑难以抵挡。偶尔,看在安拉的份儿上,他也会为死者家属免费跑一趟。
  由于经常干这种活儿,哈桑·侯赛因对伊拉克的安全局势有比较清醒的认识。根据他的观察,自从今年2月什叶派圣地阿里·哈迪清真寺被炸,巴格达市中心太平间接收尸体的数量几乎是前几个月的两倍,差不多每天可以达到50具。不久前,管理太平间的头头莫名其妙地贴出告示,说自己要到约旦“休假数日”,结果黄鹤一去不复返。此前,这位头头对外说,他的太平间几个星期就接收了几千具尸体,伊拉克显然正陷入内战。哈桑于是猜测,和当局公布的伤亡数据相差太多,大概是他溜走的原因。
  战后经济重建、推进民主化进程、恢复治安,是美国在伊拉克的三大任务,也是美军撤离伊拉克的前提。如果说前两个任务主要是商人和政治家的游戏,那么恢复治安的任务就和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了。历时三周的伊拉克战争,只夺去140名美军士兵的生命;三年的占领期,却有2300多名士兵的生命被吞噬。这个数字让美国人震惊。
  3月19日是个周末,美国许多地方爆发了反战游行。在洛杉矶,人们抬着假棺材走上大街,大幅标语传递了这样的呼声:“美国,请从伊拉克脱身!”,“布什,住手吧!”民意测验显示,67%的美国人认为伊拉克战争不一定非打不可;只有不到1/3的美国人相信,伊拉克战争会以令人满意的方式收场;一半美国人觉得伊拉克可能爆发内战。
  在伊拉克,没有美国那么完善的民意调查。民意,更多要通过街头巷尾传递。美国人游行示威,是因为战后有2300多个同胞把性命丢在异国他乡,可是有多少伊拉克人死于非命呢?官方勉强认可的数字大约在3.4万~3.8万人之间,不过根据有些机构的统计,真实数字可能多达10万。
  3月16日这天,外号“日本佬”的卡代姆·谢里夫的摩托车商店照常营业。战争爆发前,他在巴格达最繁华的地段开了一家摩托车专营店。萨达姆长子乌代收藏了162台高档摩托车,全部委托卡代姆保养。1997年,乌代在卡代姆的商店看中一辆价值6000美元的哈雷摩托车,当卡代姆讨账时,乌代告诉他,千万别提什么美元。不久,乌代又从商店推走一辆摩托车。卡代姆忍不住了,决定停止为乌代保养摩托车,结果被关进阿布·格莱布监狱,两年后才因“表现良好”被释放。“实际上,”卡代姆对记者说:“我被释放是因为乌代的摩托车离不开我去维修。”
  
  从被释放的一刻起,卡代姆就在心里憋了一口气。2002年,巴格达市中心天堂广场树起萨达姆的雕像,卡代姆每次从那里路过,总在心里念叨:“什么时候才有机会砸掉它呢?”2003年4月9日,美军攻进巴格达,他拎起大锤奔向天堂广场。于是在新闻记者的镜头里,出现了一个身穿黑色背心的彪形大汉,奋力锤打巨型雕像底座,虎口都震破了。三年过去,卡代姆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假如现在这种局面再持续几年,我真要为砸雕像的举动后悔了。在萨达姆独裁的日子,生活虽然困难,至少也算安全。可现在呢?”
  萨达姆的雕像被砸掉后,许多人将其头部拴在汽车后面游街。三年前,一些巴格达人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对旧政权垮台的兴奋。三年之后再找到他们,失望的情绪毫不亚于当初的兴奋:“萨达姆当政的时候,我的餐馆从早到晚川流不息。现在,大家都害怕有危险,餐馆里几乎一个人都没有。”“我们当时也料到暂时可能会出现治安问题,不过我们想:伊拉克很快会熬过占领期重新富强。现在看来,美国人是想把我们变成他们经济上的附庸”。
  在参与砸萨达姆雕像的全部当事人里,只有纳哈姆·阿里-萨蒂没后悔过。虽然是公务员,可他的工资也养活不了一家老小,不得不在车库里开一个调味品小作坊添补家用。他说:“为推翻萨达姆,我们足足盼了35年。现在,有什么可后悔的?他是个独裁者,对我们什叶派穆斯林可没少迫害。”不过,纳哈姆的妻子可不同意丈夫的看法,她用家庭主妇的眼光,衡量日子的艰辛:“萨达姆倒台后,惟一的好处是,我们的信仰自由了。可是,生活有多糟:美国人到这儿三年了,没电、没自来水,没工作,更没安全。过去,400第纳尔就能拖回一罐煤气,现在涨到了2.5万第纳尔(约合120元人民币)!因为买不起煤气,一些伊拉克人生起柴火。我们回到了原始社会。”联想到伊拉克探明石油储量2001年高达1150亿桶(占世界总储量约14%)的事实,烧柴做饭的现状,听起来确实让人难以相信。
  最让纳哈姆妻子发愁的事儿,是不久前,丈夫的侄子被枪杀了,遗孀带着孩子投奔过来。现在,数十口人挤在一起住的现象在伊拉克很普遍。大家宁愿在比较安全的街区住得挤一点,也不愿整天担惊受怕地生活在危险地方。
  

  
  3月15日下午,提克里特
  
  美军在萨迈拉展开大规模空中军事行动的前一天,萨达姆的家乡提克里特,11名伊拉克村民在美军一次清剿行动中丧生,其中包括五名儿童。美军报告说,一名被怀疑是“基地”组织的“可疑分子”逃进村民房屋中,美军试图接近这所房子,却遭到枪击。不过,根据当地警察局的报告,当时根本没看到美军所说的“可疑分子”逃进房屋,而是美军士兵从直升机直接跳到房顶上,随即展开突袭。
  
  两个版本的报告,孰真,孰假?就在那个星期出版的《时代》周刊里,有这样的描述:去年11月19日,9岁的伊拉克小姑娘埃曼·瓦利德和8岁的弟弟躲在屋角里,亲眼看见美军士兵枪杀了爷爷和奶奶的一幕。
  就在提克里特11名村民死于非命的当天,前总统萨达姆·侯赛因再一次出庭受审,伊拉克检察人员指控他在1982年躲过杜贾尔村暗杀后对当地村民采取报复行动,杀害了143名村民。像前几次一样,萨达姆没有理会指控,反而大声疾呼,要伊拉克人停止自相残杀,一致抵抗“侵略者”。
  同一天早些时候,一名供职于美军参谋部的英国将领“很友好”地发表言论:自2003年3月到2004年3月间,驻伊联军一共发动了123次规模不等的军事行动,94%毫无成效。相比之下,军火商赚得盆溢钵满。美军用于购买武器的预算,增加了7%。不久前,美国国会刚刚通过一项高达720亿美元的追加预算。
  
  3月15日上午,阿尔-萨拉赫
  
  这一天,在阿尔-萨拉城,美军中士丹尼尔·斯特奇决定以身作则,“让伊拉克警察见习一下,应该怎么进行治安巡逻”。三辆满载美军和伊拉克警察的“悍马”武装吉普车上路了。
  斯特奇中士让巡逻队停在路口,带着翻译径直走到几个伊拉克人身边,询问他们:“怎么样,没遇到麻烦吧?”一个年轻人抱怨说,自己刚刚遭到洗劫:“假如手边有一支卡拉什尼科夫枪,保险没人敢动我。”斯特奇中士劝道:“假如拎着步枪到处走,我怎么把你和恐怖分子区分开呢?明白吗?”看看没有新的情况,斯特奇中士重新上车。巡逻历时一个小时,伊拉克警察战战兢兢躲在悍马车上,双手一直不敢离开重机枪。
  斯特奇中士对这样的巡逻非常无奈:“我做的这些,其实是伊拉克警察的职责。”但事实上,假如不是斯特奇督促,这里的警察根本不愿迈出警察局大门。两天后,驻伊美军地面部队最高指挥官基亚雷利对外宣布,军方准备在今年夏季结束前,把75%领土的作战任务移交给伊拉克安全部队。听到这个消息,斯特奇中士的心里,有点儿打鼓。
  2005年,布什政府在伊拉克完成了民主化进程的三件大事——1月30日,过渡国民议会选举;10月15日,新宪法草案全民公决;12月15日,正式议会选举。然而,进入2006年,民族团结政府一直难产,直到4月22日才选出新总理。而以萨迈拉阿里·哈迪清真寺被炸为标志,伊拉克的民族、教派隔阂进一步加深。就连美军中央司令部司令阿比扎伊德也承认,从安全角度而言,“派系的暴力比抵抗运动更‘吸引’我们的注意”。
  从3月15日到16日,伊拉克人度过了充满血腥与无奈的24小时……在拜莱德野战医院,大夫尽可以恪守医生道德准则,向一切受伤者敞开大门,但是小小的手术刀,能把多少人救出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