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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张之洞命题

■ 李扬帆

《世界知识》2006年第08期  浏览 人次


  
  当晚清的历史硝烟散尽,那个时代一些人的个人选择,却成为一个民族的命题,左右着后世的文化发展之路。张之洞在中西道路上的选择即是一例。晚近百余年,有多少人处于矛盾煎熬之中,其人生本身就是民族煎熬的缩影。作为慈禧钦定的探花?穴26岁中会试第三名进士?雪,张之洞面对泰山压顶之势的西方冲击,硬是活生生地从清谈中闯荡出来,咬牙切齿地宣示了中国政治-文化的最终选择之道,其论虽然骑墙,但是却固执而有勇气。此论一出,数十年上百年竟无法超越。
  
  清谈:囿于京城
  那一片小天地
  
  数晚清风流人物,曾国藩、李鸿章之后,非张之洞莫属。时人谓之“是湘乡(曾)合肥(李)一流人物”,“功业在曾(国藩)胡(林翼)左(宗棠)李(鸿章)而外独居一席”。然而,与曾、李等人以赫赫军功而封爵拜相的仕宦经历不同,张之洞人生富于戏剧性,大抵以1882年及随后不久的中法战争为界。此前,张之洞为清流党的核心人物;而此后,则为推动中国实业——洋务救国的中流砥柱。
  长期在翰林院虚职以待的经历,促使张之洞无法摆脱京城空言政事的风气,又以其才情,逐渐成为京城清流言官之重要人物。清流大多有声望地位而无实权实责,上书谏事时又直言无忌,在对外方面,一味固执求战,往往令朝廷棘手。其实,同光年间的清流鼎盛,当然也在于慈禧玩弄权力均衡的手法,以牵制洋务派而已。
  
  此种手法往往见效。“清流”的代表人物张佩纶,在中法战争中因固执言战,即被朝廷派去福建马尾前线督师。《清史稿》记载了他无法实践自己激愤大志的窘况:“比见法舰升火,始大怖,遣学生魏瀚往乞缓,未至而砲声作,所部五营溃,其三营歼焉。佩纶遁鼓山麓,乡人拒之,曰:‘我会办大臣也!’拒如初。”张之洞也差点面临这样的狼狈结局。
  清流具有极强的文化自尊心,骨子里拒斥西方文化,外交上主张强硬手段。而张之洞是一个从行为上逐渐抛弃清流,而一直深受清流思想影响的士大夫。这种倾向和他的性格有关,当然也和他的老师湘军著名将领胡林翼相关,后者是洋务运动兴起前主张经世致用的领军人物之一。
  毕竟,清流无法在力量层面抗击西方,所以选择了文化保守主义的立场,以期占领心理优势。张之洞把这种清流的因素和后来的洋务思潮结合,最终才形成他的完整主张。
  中法战争中国不败而败,“之洞耻言和,则阴自图强,设广东水陆师学堂,创枪砲厂,开矿务局。疏请大治水师,岁提专款购兵舰。复立广雅书院。武备文事并举。”这成为他人生的巨大转折。
  
  洋务:从临渊羡鱼到退而结网
  
  由京官而外放疆臣,是张之洞人生的一大机遇,他从此实现了从清流到洋务派的
  转变。1882年,他擢任山西巡抚,可谓退而结网的开始。他宣称:“盖闻经国以自强为本,自强以储才为先,方今万国盟聘,事变日多,洋务最为当务之急”,“查中外交涉事宜,以商务为体,以兵战为用”。此可谓其与清流诀别的宣言书。
  1889年12月17日,一个长者坐船来到武汉?熏并从此与湖北、与武汉结下了不解的缘分。此人即是新任湖广总督张之洞。从此,张之洞踏上了治鄂兴汉之旅,迈向其一生事业的巅峰;并给中国留下了晚清最系统、最成气候的改革——湖北新政。核心主张乃在“图自强,御外侮;挽利权,存中学”。其间,兴实业、办教育、练新军、应商战、劝农桑、新城市、大力推行湖北新政。
  60多年后,毛泽东回顾我国民族工业的发展?熏说我国实业界有四个人是不能忘记的?熏他们是“搞重工业的张之洞?熏搞化学工业的范旭东?熏搞交通运输的卢作孚和搞纺织工业的张謇”。因毛泽东两次视察张之洞创办的大冶铁厂(后来的大冶钢厂),此说可见是有深刻体会之论。
  张之洞在湖北以武汉为中心,他先后创办了汉阳铁厂、湖北枪炮厂、大冶铁矿、汉阳铁厂机器厂、钢轨厂、湖北织布局、缫丝局、纺纱局、制麻局、制革厂等一批近代工业化企业,居全国之冠,资本总额约1130万两白银。
  汉阳铁厂是当时中国乃至东亚规模最大的钢铁厂。1893年全部竣工时,该厂设备先进?熏拥有十个工厂,3000多工人。虽然幕僚辜鸿铭称之为“只有模样,没有精神”,但是,张之洞以实践理性与自己的过去决裂,创造了中国洋务运动后期的辉煌,不仅形成了以重工业尤其是军事工业为龙头的湖北工业内部结构,而且也使汉口快速发展为仅次于上海、天津的内陆最大国际商埠和产业中心。“湖北新政”的实现固然与清廷的总体性战略规划(比如芦汉铁路的建设)有关,但是,张之洞的苦心经营绝对是首要的。以当下的观点看,这也可以称之
  为中国早期的中西部开发战略吧。
  
  中体西用:“先人而新”
  抑或“后人而旧”
  
  颇具象征意义的是,张之洞“中体西用”的全盘主张是在维新变法期间,以辅助变法内容不偏离传统体制和名教的目的而推出的。那么,他到底是新人还是旧人呢?《时报》在张之洞去世后发表时评说:“张之洞之得名也,以其先人而新,后人而旧。十年前之谈新政者,孰不曰张之洞、张之洞哉;近年来之守旧见者,又孰不与曰张之洞、张之洞哉。以一人而得新、旧之名,不可谓非中国之人望矣。”张之洞就是这样矛盾的人,而当时的洋务派人士,只要活得足够长,都会面临剧烈的内心煎熬。
  1898年7月25日,清廷将张之洞所著《劝学篇》颁发各省督、抚、学政各一部,令其广为刊布,努力劝导,“以重名教而杜卮言”。《劝学篇》标“中体西用”之旨。
  张之洞自然明白中西冲突是十分显明而尖锐的,迫在眉睫。所以就有了调和这一冲突的的说法:“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是一种折衷,但是就是在折衷背后包含着我们民族耗费了整整100年还未见得化解了的心理负担。
  政治解决还是经济-文化解决?张之洞的道路和康梁的道路在最终的选择上分道扬镳。针对维新变法,张之洞作《劝学篇》。他在光绪二十四年?穴1898年?雪的奏折中说:“以中学为体?熏西学为用?熏既免迂陋无用之讥?熏亦杜离经叛道之弊。”梁启超说,“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成了那个时代的“流行语”,“张之洞最乐道之,而举国以为至言”。
  在对张之洞“中体西用”的认识上,存在两个对立的观点:一种观点认为张之洞的“体”是体制,包括纲常伦理和政治体制。所以,张之洞的主张,只是新瓶装旧酒而已。比如严复当年曾以“牛体不能马用”来讽喻“中体西用”说,一时附和之声四起。
  而另一种观点认为,张之洞所谓的“体”,不是实体,也不是本体,它来自于“中主西辅”的思路,首先是主要原则,主体的意思;整个命题是讲在文化引进和变革中,不要丧失中国文化的主体性、主导性,儒家学说是中国人的民族根性、自性之所系。
  其实,张之洞是一位非常复杂的人,或者说是内心非常矛盾的人。尽管他明确提出“中体西用”,那也是出于无奈。张之洞的矛盾可以从一件事情和一种对立的说法中看出。
  一件事情,就是在庚子年慈禧太后对八国宣战接着引来八国联军侵华期间,他竟冒着“抗旨”的罪名,与上海各国领事订约,发起所谓的“东南互保”。有多位论者已经找到历史证据证明此举意在另立政府。所谓“张某曾有言,天子蒙尘既久,清国处无政府之际,不得已,欲联合南部二三总督于南京成立一政府”。八国联军攻占北京后,慈禧政权尚存,张之洞才放弃组织新政府的念头。“东南互保”之事,李鸿章、刘坤一等封疆大吏均为主谋,说明当时洋务大员的心理十分复杂,他们确实不愿意和顽固昏头的慈禧太后合作,向八国宣战。但是,在理性和冲动之间,他们最终作出了妥协。此为张之洞心态,也为中国政坛大员当时的典型心态。
  所谓对立的说法,来自张之洞自己对“体”和“用”的理解或解释。张之洞到底对体制改革持何种态度或者主张,在他自己的文章中,都是自相矛盾的。首先,在入京拜相之前,他在《劝学篇·序》(1898年前后)中强调,“三纲为中国神圣相传之至教,礼政之原本,人禽之大防”,又在《明纲》中重申:“五纲之要,百行之原,相传数千年更无异义,圣人所以为圣人,中国所以为中国,实在于此。”在《劝学篇》中,他把“西政”与“西艺”并列,解释为“学校、地理、度支、赋税、武备、律例、劝工、通商,西政也;算、绘、矿、医、声、光、化、电,西艺也”,可见“西政”,并非我们理解的西方政治体制!而《劝学篇·正权》也否定了开议院的主张:“凡遇有大政事,诏旨交廷臣会议,外吏令绅、局公议,中国旧章所有也,……何必袭议院之名哉”,又说“将立议院欤?……此无益者”。可见他主张的中体西用,最初是中国的文化体制和政治体制都不可变。
  但是,1907年,张之洞以军机大臣“兼管学部”进京入阁拜相时,他一度对立宪表示了强烈的支持态度,主张速开议院,直到临死之前“尚以宪政勿迟行为言”。以至于孙中山说他“可谓为不言革命之革命家”。而《劝学篇》“西学之中,西艺非要,西政最要”,“政尤急于艺”的提法,以及1901年在《致刘坤一等》的函札中所说“其实变法有一紧要事,实为诸法之根,言之骇人耳。西法最善者,上下议院互相维持之法也”等等,又说明张之洞对政治体制改革的自相矛盾的心理。
  斯人已去,其命题尚在!中国仍然处于一种全球化的剧烈冲突过程中,张之洞毕竟给我们明确提供了一个可以探讨的命题。“中体西用”命题的诡谲之处,在于把我们的思路局限在一种两难的境地:中和西,体和用。如此简约的二元论,对时下一个已经经历了百年困苦实践的民族而言,应该说是过于简单化了。走出张之洞命题的关键,在于用一种融合的、合作的、双赢的(用最时髦的语言而论)眼光,重新审视中国问题。如此,则张之洞们可以安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