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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1日,星期六。正在香港出差的法国预算部长让—弗朗索瓦·科佩和李嘉诚一起吃早餐。去年1月,李嘉诚成功收购了法国最大、欧洲第二的香水零售商玛利奥诺,眼下正雄心勃勃准备扩大在法国的投资规模,法国的一举一动,自然牵动他的神经。餐桌上,李嘉诚对法国政府最近准备出台、然而已经引发众多争议甚至激起抗议浪潮的《首次雇佣合同》法案,问得非常仔细。科佩解释说,这项改革假如能够顺利进行,将大大改变法国目前死板僵硬的雇佣关系,让劳动力市场变得更加灵活,更加有吸引力。谈话间,一个接一个短信挤进科佩的移动电话。发短信的,是法国的记者们。就在吃早餐的工夫,和香港相差七个小时的巴黎又发生了新的风波。
学 生
3月10日,巴黎拉丁区索邦大学一片平静,微风吹过,石板路上纤尘不染,一如往日,街道与街道交叉处的小广场上,行人寥寥。三天前,学生们刚刚组织过反对《首次雇佣合同》法案的大游行,现在好像已经风平浪静。有些好奇的家伙,来到索邦大学想探个究竟,因没能看到沸腾的场面而备感失望。几个学生正用一幅新制的标语,换下墙上那幅挂了许多日子、肮脏褪色的旧标语。
“我们真是累惨了。”一个参加抗议活动的学生睁着一双被催泪弹熏红的双眼、斜挎着高音喇叭,对记者讲述他的经历:“昨天,我们在凯旋门前静坐示威,然后跑到马蒂尼翁宫(法国总理府)和国民议会外面的大街上封了周围的路口。晚上,我们到索邦大学游行,声援那些为抗议法案而罢课的兄弟们……我们真是筋疲力尽了。我知道,很多学生反对这个法案,可是没有行动起来,我们要唤醒这些人。”
两个月前,即1月16日,为解决青少年失业问题,总理德维尔潘公布将在4月推行一项名为《首次雇佣合同》的新法案,规定拥有20人以上的私有企业在雇佣26岁以下青年的最初两年,可以随意将其解雇而无须说明原因。而根据先前的劳工制度,企业解雇职员必须提供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辞退证明,否则就有被告上法庭的危险。长期以来,为避免“请神容易送神难”,法国企业轻易不敢雇佣缺乏经验的年轻人。
作为欧盟的经济大国,法国也是一个“失业大国”。1975年第一次石油危机结束时,全法国只有76.5万名失业者;15年后,失业大军猛增到300万人;去年这个数字是277.5万。左派和右派你方唱罢我登场,全都对失业痼疾束手无策。法国连续多年以10%的高失业率“领跑”于日本、英国、美国、德国、奥地利等西方国家。
在“失业大国”里,年轻人失业现象尤为严重。根据人民运动联盟议员洛朗·埃纳尔的报告,2004年欧盟25岁以下青年平均失业率是18.6%,法国超过20%,英国为12.1%,德国15.1%,只有意大利排在法国之前(23.6%)。德维尔潘推出针对26岁以下青年的《首次雇佣合同》法案,希望私人企业大胆雇佣年轻人,创造更多就业机会。
然而,年轻人好像并不领情。20岁的德尔菲娜是大学二年级学生,平常很少参加政治活动。2002年总统选举(当时,候选人勒庞代表极右翼势力在第一轮选举后领先顺利进入第二轮,法国社会震动,游行示威此起彼伏),还有伊拉克战争,都没有触动她,可是新法案的出台,让她“好像遭到电击一样”,顷刻间变成了抗议活动的积极分子:“这是一把悬在所有青年就业者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我们不能用一种新的不稳定的就业模式,去取代过去那个同样不稳定的模式。”
从2月7日开始,法国反对新法案的游行就开始了,据官方统计,当天全国有22万人卷入;3月7日,40万人上街游行;次日,40多所大学罢课,部分大学出现学生占领并封锁学校、禁止外人入内的现象,索邦大学就是其中之一。
3月10日这天下午,索邦大学的小广场仍然平静,可4点钟的时候,突然有大批学生从四面八方拥来,毫无防备的警察徒劳地抵挡着人流,已有300多名学生冲进一座教学大楼。此时,政府也显得措手不及、进退两难:让步,无异于公开示弱;用武力把他们驱散,则面临冲突升级的风险。
晚上8点,示威学生和警察还在对峙。学生在路上搭起简易的街垒,用酒瓶子“回敬”催泪瓦斯。快到半夜的时候,一阵“暴雨”从教学楼的窗户倾泻而下,有铝制小梯子、手电筒、水壶、椅子、价值不菲的旧书典籍......原来,楼里有些学生再也控制不住激昂情绪。局势真的有点失控了。
11日凌晨4点,根据内政部长萨尔科齐(此时他还在外出差)的命令,警察冲进闹事的大楼,带走11名学生;又过了一个小时,拉丁区布满了维持秩序的警察。
12日晚,总理德维尔潘走进法国电视一台的演播厅,继续为新法案辩护,提出三点不触动本质内容的修改建议,但并没有让学生和工会接受。一位工会负责人认为,这个法案的关键在于资方可以随意终止雇佣合同而无须提出任何理由,只要这一点没有改变,他们不会停止抗议。
总理德维尔潘
3月10日早晨,总理德维尔潘像平常一样,黎明即起,写作、晨跑,然后前往马蒂尼翁宫。走进总理府之前,他总是习惯性地抬头眺望巴黎的天空:“对我来说,一天中最重要的事,是观察天空的颜色。”德维尔潘最喜欢蓝色,碧空如洗的夏天,让他欣悦。今年夏天的意义,更是非同寻常。
去年5月,法国老百姓通过一场投票率几近70%的全民公决否决了《欧盟宪法》,用这种方式表达了对拉法兰政府的疑虑、不满和失望。几十个小时之后,新总理德维尔潘走进议会,在施政讲演里保证说,他决定从解决就业问题入手,用100天时间唤醒沉睡的同胞,重新赢得信任。
德维尔潘就任的时候,支持率并不高,执政能力颇受怀疑,甚至连提名他当总理的希拉克总统亦不免心中忐忑。但到去年圣诞节时,这个会写一手美丽诗歌的总理已经赢得了民心。尽管巴黎郊区发生了种族骚乱,老百姓和议会仍对他刮目相看,有人期待他赢得2007年总统选举,甚至开始私下议论“德维尔潘时代”的到来。2005年底,鼓励20人以下小企业扩大招工的《新就业合同法》顺利出台,实践证明该法案对改善就业确有成效,德维尔潘更加信心十足,他说:“法国人一直期待发生些什么,现在由我来兑现这些期待。”
然而,德维尔潘对局势的估计过于乐观了。早在登上总理宝座之前,他就已经和劳资双方的头面人物、经济专家对就业问题进行过数次“会诊”,来自企业界的大人物早就把自己的态度明确传达给德维尔潘:现行劳动法过于繁琐且非常苛刻,严重打击了各级企业增加岗位的愿望,除非德维尔潘能够把劳动法修改得“简单,让人一目了然”;来自各大工会的代表的态度也很坚决:对劳工的保护条款“神圣而不可侵犯”,假如总理胆敢触动,无疑等同于“拔去了手榴弹的保险栓”,“咱们大街上见!”
德维尔潘并不是一个容易被吓倒的谈判对手。同事送给他的绰号是“长枪手”,希拉克夫人贝尔纳黛特则称他为“尼禄”——一位爱好艺术、一生以诗人自居、行事暴戾异常的罗马暴君。谋定而后动,一旦行动则迅速异常,是德维尔潘一贯的作风,他对“兵贵神速”这句老话,一直深信不疑。德维尔潘以为,只要制宪议会不投反对票,一个月之内,新法案就要实施,再过两个月,夏天到来之前,就会初见成效——到了那个时候……夏天对德维尔潘的意义,当然远不止于蔚蓝的天空。
在德维尔潘的政治生涯里,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危机,可他都能化险为夷。在战略上藐视对手,在战术上重视对手,是他的信条:“请别忘了,当巴黎郊区发生骚乱、汽车在夜色中燃烧的时候,我就在总理的位置上......政治就是这样,要挨得起重拳。”和希拉克总统的亲密关系,也是德维尔潘自信的源泉。无论什么时候,总统和总理每天都要通几次电话。3月10日下午,索邦大学还在学生控制之下,希拉克打过来一个内容晦涩、有点神秘的电话,只有一句话:“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德维尔潘回答说:“我会再打给你。”后来他向记者解释说:“我追随希拉克,我们一起克服过所有困难,早就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用不着说太多的话。”
1995年,法国总理还是阿兰·朱佩,他推出的社会保险改革方案导致500万工人罢工,持续三个星期方才平息,朱佩政府因此无法为继。当时,德维尔潘是朱佩的办公室主任,他见识过示威和罢工的威力。
德维尔潘的一个亲信曾说过:“德维尔潘的生命从文学开始,也会以文学结束。”一位评论家说,现在看起来,这更像一句谶语。
“旁观者”
3月23日,内政部长萨尔科齐在接受《巴黎竞赛》画报采访时表示,他希望政府能够为《首次雇佣合同》法案设定一个为期六个月的试用期,法案一旦在试用期内未能达到预期效果,就会被重新评估甚至废除。“如果法案能够创造更多就业机会,我们为什么要反对它?通过试验,我们和工会以及学生组织可以一起对它做出正确的评估”。
2007年是法国的大选年,执政党两大头面人物——现政府总理德维尔潘和内政部长萨尔科齐都憋足了劲要接替希拉克,坐上总统的宝座。萨尔科齐向来以果敢和强硬著称,在去年11月成功平息巴黎郊区骚乱后,支持率大大提高。而德维尔潘则希望借这次推出《首次雇佣合同》的机会,给萨尔科齐反戈一击,夺回威望与声誉。没想到却遭到了反对声浪。
萨尔科齐非常清楚在这个非常时刻他的表态意味着什么,但他必须有所表示。“巴黎郊区发生种族骚乱,那些汽车被烧的受害者,我们当然清楚他们心中的愤怒。可是换句话说,因为这个社会没有给予纵火者应有的公平,所以对他们的过激行为,我们也应该理解!”“《首次雇佣合同》法案的麻烦,是一个诚恳的政府,在解决青年高失业率这个社会痼疾的过程中,试图说服一部分年轻人接受一个让他们受到特殊对待的合同。在一个追求平等的国家,这个‘特殊’就是问题所在”。“我们改革退休制度的时候,面对过游行;当巴黎郊区出现骚乱的时候,我们没有退缩”。萨尔科齐懂得和总理保持一致的重要。
3月的最后一天,希拉克总统在电视上发表讲话。但是让工会和学生失望的是,希拉克明确地告诉他们:“我决定颁布这个法案,因为它已获得议会通过,并且也得到制宪会议的批准……这是法国提高就业率的决定性一步。”在讲话里,希拉克同意可以修改几处大家普遍不满意的地方,比如说,“最初两年”可以缩短成“一年”,“随意解雇”可以变成“必须拥有充足理由”。
时至今日,旁观者和参与者的界限,已经非常模糊。希拉克坚定地站在总理的身后,因为他心里清楚:德维尔潘的失败,就是自己的失败。希拉克在2007年告别政治舞台前,解决青少年高失业率这一宿疾,可能是他青史留名的最后机会。萨尔科齐不愿早早抛头露面,可是工会组织已经提出,愿意和萨尔科齐领导的人民运动联盟直接对话,而不是和德维尔潘领导的政府。党内人士也纷纷表示:萨尔科齐已经到了“应该有所行动的时候”。看来德维尔潘与萨尔科齐“并驾齐驱”的局面非但难以避免,恐怕已经出现。
4月4日,更大规模的游行和示威已经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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