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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朝谈判依然恶性循环

■ 金熙德

《世界知识》2006年第05期  浏览 人次


  2月4日~8日,日本和朝鲜的新一轮邦交正常化谈判在北京举行。这是时隔三年零三个月之后才恢复的正式谈判,因而格外引世人关注。
  
  12轮谈判,举步维艰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日本面对南北分裂的朝鲜半岛,采取了“向韩一边倒”政策。上世纪70年代初,对朝韩实行“双重承认”的国家日益增多,朝韩也开始接触,并于1972年7月4日发表了以南北自主和平统一为目标的《联合声明》。在此背景下,日本开始调整“向韩一边倒”政策。
  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以冷战走向终结、韩苏实现邦交正常化等变化为背景,日本进一步调整了对朝政策。1989年1月,日本外务省发表题为《关于我国的朝鲜半岛政策》的文件,首次提出了对朝邦交正常化方针。之后,以一系列党际交往为铺垫,1991年1月,日朝正式启动了大使级邦交正常化谈判。至1992年11月,双方共举行八轮谈判,但终因出现尖锐对立而破裂。
  日朝八轮谈判的焦点问题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安全问题。日方要求朝鲜接受国际核检查,朝方则认为核检查问题是朝美间事项。
  二是赔偿问题。朝方要求日方对36年殖民统治和战后45年间对朝造成的损害做出赔偿,但后来放弃了对战后部分的赔偿要求。
  三是韩朝问题。朝方主张其管辖权涉及整个朝鲜半岛,日本主张朝方管辖权限于“三八线”以北。不过在朝韩双方1991年9月同时加入联合国后,这一问题迎刃而解。
  四是“绑架”问题。日方提出“金贤姬(1987年11月大韩航空公司的一架飞机在仰光爆炸。之后,韩方称,朝鲜人金贤姬是爆炸案主犯之一。韩方还称,据金贤姬交待,其在朝鲜的日语老师李恩惠是日本人。)的日语老师李恩惠”是被朝方绑架的日本人,朝方拒不接受这一质疑。这一问题直接导致谈判破裂。
  1994年10月,日本决定以搁置“李恩惠问题”为前提恢复日朝谈判。然而,日朝间多次党际和政府间接触,都迟迟未能为重开谈判铺平道路。直至2000年,日朝双方在时隔七年半之后才恢复邦交正常化谈判,前后共举行了三轮(第9轮至第11轮)会谈。但缺乏互信、十分脆弱的日朝关系,又因一系列摩擦而再度冷却下来。
  2002年4月29日-30日,日朝举行红十字会会谈,朝方承诺将就“日本去向不明者”问题进行调查。以此为契机,经过一系列外交接触,2002年9月17日,小泉首相对平壤进行了堪称“破冰之旅”的访问,与金正日委员长举行了首脑会谈。金正日首次就日本提出的“绑架日本人”问题予以承认并表示道歉,小泉也就日本对朝鲜的殖民统治历史表示了反省和道歉。在此基础上,双方发表了《日朝平壤宣言》。主要内容有以下几个方面:
  其一,关于“清算历史”。日本政府“对日本的殖民统治给朝鲜人民带来损害与痛苦的历史事实表示深刻的反省和由衷的歉意”;双方实现邦交正常化后,“日方将向朝鲜提供无偿资金援助、低息长期贷款及通过国际机构对朝鲜实施人道主义支援的经济援助”。这一条文意味着,朝方接受了日方以经济援助代替赔偿的立场。
  其二,关于“绑架问题”。“朝鲜承诺今后将采取措施,不再发生在日朝关系不正常期间发生的这种令人遗憾的问题。” 其三,关于“安全问题”。“关于包括核与导弹在内的各种安全保障问题,双方确认通过促进相关国家对话来谋求解决问题的必要性”;“朝鲜表示依照本宣言精神,在2003年以后将继续延期发射导弹”。
  紧接着,2002年10月,日朝双方在吉隆坡举行了第12轮邦交正常化谈判。根据首脑会谈精神,朝方同意五名日本被绑架者返日探亲。然而,日本没有按照约定让这些人员按期返回朝鲜,反而要求朝鲜允许这些人员的在朝家属也前往日本,并要求对其他被绑架人员进行全面调查,还以发动经济制裁相威胁。朝鲜指责日本背信弃义,要求返日探亲者首先按约定回到平壤。对日本不断追加的被绑架人员名单,朝鲜做出了“已死亡”或“未入国”的答复,坚持主张“绑架问题业已解决”。日朝关系再陷低谷。
  2004年5月22日,小泉首相对平壤进行了第二次访问。此后,朝鲜允许已返日的五名被绑架者的八名在朝家属赴日,并于同年11月向日方提交了被绑架者横田惠的遗骨。孰料,日方经鉴定后宣布,这些遗骨与横田惠的DNA不一致,是“假遗骨”。朝方指责日方制造谎言,强烈要求归还遗骨。日朝关系再度恶化。
  
  本轮谈判,仍未有进展
  
  2003年8月,朝核问题六方会谈正式启动。该会谈成为日朝政府勉强维持接触的主渠道。日本一再要求把“绑架”问题纳入会谈议程,但遭到其他各方的冷遇,更激起朝方的反感。在前三轮会谈期间,屡屡出现会上日朝相互责难,会下朝方拒绝与日方接触的局面。然而,在2005年9月13日起举行的第四轮六方会谈第二阶段,朝日关系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双方接触多达五次,并就恢复政府间谈判达成了共识。
  2006年2月4日—8日, 日朝双方在北京举行了第13轮邦交正常化谈判及其他磋商。本轮谈判的突出特色,就在于兼顾了日朝各自优先关切的诸多事项,采取了邦交正常化、绑架、安全三大问题相对分离、同时谈判的“并行方式”。
  2月4日,双方商定就绑架、邦交正常化、安全等问题各进行一天谈判。
  2月5日,日朝就“绑架问题”举行了长达九个小时的谈判。日方提出了三项要求:第一,归还被绑架的其他生存者;第二,对11个消息不明的被绑架人员情况进行调查,并提供其他134名被绑架嫌疑人员的情况;第三,把朝鲜实施绑架的特工人员辛光洙等人引渡给日本。
  朝方首先重申了“绑架问题业已解决”的主张。针对日方的具体要求,朝方代表指出:“在对(日本关于横田惠)遗骨鉴定的疑问消除之前,不可能再谈下去。”朝方认为日本的鉴定结果是个“捏造”,并要求就此问题设立两国专家会议。对此,日方提出了两项要求:一是就提交“假遗骨”的真相做出解释,二是就横田惠的原丈夫金哲俊的身份做出确认。但对设立专家会议的要求,日方没有做出答复。
  针对日方关于引渡辛光洙等人的要求,朝方提出了两项反要求:一是指出日本的“北朝鲜难民救援基金”事务局长加藤博等七人在中朝边境诱拐和绑架朝鲜人,触犯了朝鲜刑法第59条(阴谋颠覆国家罪),要求日方把这些人引渡给朝鲜;二是要求日方就对朝殖民统治时期消息不明的朝鲜人情况也进行调查。
  由于分歧很大,2月7日下午,双方专门就“绑架问题”额外增加了第二次谈判,但仍未取得进展。
  2月6日,日朝双方就“清算
历史”、实现邦交正常化问题举行了谈判。日方提出以经济援助方式一次性地解决“清算历史”问题。朝方则提出了两项要求:一是日本应按照《朝日平壤宣言》对当年的殖民统治给予经济补偿;第二,日本还应对被强行抓到日本的840万朝鲜人以及20万随军慰安妇等受害者另外给予补偿。
  2月7日,日朝就核及导弹等安全问题举行了谈判。日方敦促朝方早日无条件回到六方会谈,要求朝方分阶段弃核、停止开发导弹、不再部署并废弃已部署导弹。朝方重申了重视六方会谈的立场,但没有就回到六方会谈问题做出答复。朝方强调,试射导弹纯属自卫权利;如果日本坚持对朝强硬政策,朝鲜有可能重新试射导弹。朝方要求日方停止给地区和平与稳定带来严重忧虑的行动,诸如制定战争法、修改宪法、实现核武装化、通过发射间谍卫星实现太空军事化等。
  2月8日,日朝确认了今后将继续就邦交正常化、绑架、安全等问题进行“并行方式”的谈判。
  
  未来前景,不容乐观
  
  综观新一轮谈判,日朝双方不仅未能在邦交正常化、绑架、安全三大问题上取得任何实质性突破,而且还使谈判本身变得更加复杂和棘手。  首先,并行方式未能奏效。并行方式的初衷,是谈判双方以关照对方的关切来使自己的关切得到关照。然而,从谈判进程看,并行方式只停留在形式上,而实质上日朝双方各有着截然不同的优先事项排序。朝方把“清算历史”、实现邦交正常化、得到经济补偿作为最优先事项。日方则采取了“以邦交正常化谈判为名,以解决绑架问题为实”的战术,欲以经济补偿的前景诱使朝鲜回到“绑架问题”的谈判桌旁。 其次,双方要价不断加码。日方不断增加被绑架人员名单,还要求把实施绑架人员引渡给日本。对此,朝鲜提出了针锋相对的反要求,如要求日本对国家和个人受害者分别予以补偿、引渡日本民间组织人员等等。 再次,舆论氛围更加恶化。对本轮谈判的结果,日本总体上做了否定的评价。小泉首相称:“(谈判结果)不理想。”安倍晋三官房长官称:“朝鲜的对应说不上富有诚意,因此不得不考虑对其施加各种压力。”麻生外相透露道:日本外务省正在拟订经济制裁方案。自民党议员、前外相高村正彦称:“日本手中握有两把传家宝刀,一是可以禁止朝鲜船只进入日本港口的法律,二是可以停止对朝鲜汇款的法律。希望政府能认真考虑实施经济制裁的可能性。”自民党干事长武部勤也称:“必须认真考虑施压问题。”
  朝鲜丝毫没有示弱。2月9日,朝鲜中央通讯社发表了题为《歪曲和否定是双重罪恶》的评论,对日本的主张和指责进行了全面驳斥。评论指出,在绑架问题上,朝鲜“为解决问题做了努力”,而日方提出的诸项要求是无理的。在国家安全问题上,评论主张:“发射导弹是属于我国自卫权的问题。”同一天朝鲜《劳动新闻》也发表评论,要求日本停止歪曲历史。评论指出,在日本对朝殖民统治时期, 日本屠杀了100多万名朝鲜人,强征了840多万名朝鲜人充当侵略战争的炮灰或苦役,同时还强迫20万名朝鲜妇女充当日本军队的慰安妇。
  2月11日,朝方代表宋日昊返回朝鲜时在北京机场对记者表示:“对话与压力是矛盾的。压力只能使两国关系更加疏远。我们做好了对话的准备,但也做好了对付压力的准备。”
  不过,对本轮会谈,双方也给予了谨慎的肯定。日方代表梅田邦夫表示:“本轮并行谈判是第一次,因而不可能一蹴而就。如果继续进行谈判,就将能找到打开局面的途径。”麻生外相表示:“(本轮会谈)坦率地交换了意见,使人感到这种会谈今后还会进行下去。”朝鲜代表宋日昊也表示:“朝日立场差异很大,今后将探讨如何缩小这种差异。”显然,日朝双方都有继续谈下去的意愿,而不会轻易地放弃这一来之不易的谈判平台。
  可以想见,今后日朝谈判还将在一进一退中徘徊。真正的转机,将只有在地区局势发生重大转折或日朝双方、特别是日方的政策出现重大调整时方能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