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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岁之后,生活变得湍急,人也就逐渐适应了随波逐流。翻翻这两三年写的文章,一样是不务正业,一样是毫无成绩,但却浑然没有了心惊的感觉。
到了人生的这个阶段,你就会发现,放弃比得到更重要,忘记比记得更重要。忘记之后我们才能有更宽阔的胸怀去接受新的事物,领悟新的境界。
首先要放弃的是对名利的追逐。名利会妨碍我们对事物本质的把握。每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虚荣心,但追求名气会带来浮躁和华而不实这个道理大家都懂得。其实,追求美好的名声同样会带来误导。追逐利益会让人变得贪婪,而贪婪会毁掉人的理性。但是,放弃对名利的追逐是否意味着既要甘于淡泊、又要忍受贫穷呢?至少我的经验不是这样。为了让人体增强对传染病的免疫力,需要注射疫苗,而所谓的疫苗,其实就是小剂量的病毒,注射到人体之后,这小部分的病毒不会致人于死地,但会刺激人体内部蕴含的抵抗病毒的能力。追求一点小小的名利也是这样,能够提高我们对名利本身的抵抗力。这些年来我上电视、出书、写专栏文章,慢慢地有了一些小小的名气。至于金钱,我把陀斯妥耶夫斯基的话视为座右铭。他说,穷人最大的美德就是养活自己,不给社会增加累赘。靠个人的努力过上体面的生活,是每个人对这个社会的义务。体会了一些名利的好处,我很快就产生了对它的厌恶。这时候我知道,植入我身体的这点虚荣和贪婪已经发挥着疫苗的作用,能够时刻提醒我:名利场上的生活是如此的空洞和无聊。
接着要放弃的是对经济学的信仰。经济学的体系博大精深,在这样的学科内沉迷一辈子是件很幸福的事情。为什么要学习经济学?有的人是为了认识世界,有的人是为了改造世界。其实,从认识世界的角度看,经济学是非常有缺憾的。经济学目前的发展程度仍然介乎手艺和科学之间,好的经济学家,无非是个熟练的工匠而已。在社会科学领域,社会学和政治学可能不如经济学严密和复杂,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所关心的问题就比经济学关心的问题低级。恰恰相反,我时常觉得社会学家和政治学家比经济学家更善于捕捉每一个时代的重大问题,而最好的经济学家,也会犯下在历史上最大的经济萧条到来前夕还在预测经济将进入一个长期繁荣的错误。人文学科中的历史学更是常常让我感到经济学家的见识是那样的俗鄙和幼稚。如果是为了改造世界,那么我们需要的不是经济学,这不仅是因为大多数经济学家都相信“自由放任”,而且是因为在任何时候都不是观念改变历史,改变历史的永远都是社会中人们的行为。在海平面上观察的人会惊叹于海上的惊涛骇浪,但真正强大的力量却是默默循环的洋流。学者常常误以为行为是受观念的蛊惑,但不要忘了,人们之所以相信某种理论,不是因为他们被说服了,而是因为他们愿意相信。做为学习经济学的学生,我们需要细心地去体会其逻辑的力量,尽可能去扩展其解释范围,但却要时刻警惕对经济学结论的盲目信任,以及从思想到行动的“惊险一跃”。
最后甚至要放弃对学术生活的执着。即使我们在内心里早已把对学术的追求视为自己的天职,也不能把学术看得太重。人生就是如此:把爱情看得太重往往为情所伤,把事业看得太重迟早要成为工作狂,把知识看到太重会变成书呆子,把财富看得太重会成为守财奴。我常常告诫自己的学生:不要以为经济学家比其他职业的人智商更高,和学术界相比,官场、商界的竞争要激烈得多。按照经济学的逻辑,在竞争最为激烈的地方才会出现最优秀的人才。做学问是世界上最枯燥而简单的事情,和农民种地异曲同工。只要你自己付出的心血更多,收获的成果自然更多,所以,做学问远不如其他职业富有刺激性。同样,也不要以为经济学家比别人的道德水平更高。在我看来,经济学只适合那些中等智力水平、中等道德水平的人来做。木匠做好了一把精致的椅子,他不会因此而产生那种要拯救世界的欲望;同样,经济学家能够解释或预测经济现象,也不意味着他们有资格对所有的社会现象做出评判。说到人生,我倒是觉得体验比追求更加可取。我做过一些和经济学毫不相关的事情,比如,我正儿八经地当过电视节目的主持人,给电视栏目做过策划,也曾有过要干教育的梦想。爱因斯坦说科学家都应该找一个其他的工作,业余时间再来做科学研究,他说他想当管子工。结果,美国管子工协会很快授予他名誉会员称号。我想他说的是对的。只是我觉得自己比爱因斯坦还要笨手笨脚,要找这样一份工作恐怕更难。
今后,或许我仍然会做很多荒唐的事情、失败的事情、叛经离道的事情,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漫不经心地过一个真实的自我,是我对自己今后最大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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