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美华
　　中国改革开放论坛东亚研究部主任
　　
　　大概是预见到此轮六方会谈的艰巨性，本轮会谈开始时只宣布了起始日期。谈了１３天后，８月７日中方代表团团长武大伟宣布暂时休会，并拟于８月２９日复会。这轮会谈仅此第一阶段的谈判时间就超过了前三轮会谈时间的总和。究竟这轮会谈谈得怎样？我们又应该怎样解读这轮会谈？记者采访了中国改革开放论坛东亚研究部主任于美华。
　　记者：于教授，您能谈谈，到目前为止本轮会谈所取得的成果吗？
　　于美华：我认为，六方会谈能够复谈，本身就是一大成果。它至少起到了三个积极作用。一是重新启动了已经停止了１３个月的六方会谈列车，防止了它的倒退和脱轨。这对朝美关系再度紧张起到了降温的作用。二是为各方提供了一个相互尊重、平等协商的平台。本轮会议不设日期、不定日程，也不规定会议形式。俄罗斯代表中途“下车”再返回也听尊便。有分歧不能马上弥合就休会，回国后研究好了再回北京续会也不晚。这样做，有助于为各方创造充分协调分歧的机会，也有助于为朝鲜半岛无核化进程寻找对症下药的良方。三是再次确认了朝鲜半岛无核化的总目标，并确认了和平解决朝核问题的共识。这对防止朝核问题引发战火有重要意义。因为现在的东北亚与冷战时期不同，除了已有的中美俄三个核大国之外，还出现了一个宣布“有核”的朝鲜和韩、日两个核门槛国。在此状况下，如果引发战火，就会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因为各国都有核电站，如果被炸，就会造成超越国界的大范围核污染。而一旦从空中投下了核弹，能维持一周的核沉降就会污染整个地球。所以，从地区安全的角度来看，能保持六方会谈机制的运行，就已经是可喜的成果了。
　　
　　记者：在本次会谈中，朝美之间的主要分歧是什么？
　　于美华：双方的分歧主要集中在弃核范围和弃核前提上。在弃核范围上，美国依然要求朝鲜放弃一切核计划，包括民用核能及浓缩铀项目。８月２７日，美国国务院发言人称，“过去我们已经公开说过，朝鲜必须放弃一切核项目”，“其中，也包括浓缩铀和钚，我们依然坚持这一立场”。而朝鲜则反对包括民用核能，并不承认有浓缩铀项目。８月４日晚，朝方代表金桂冠曾对记者说：“世界上所有的国家都拥有和平利用核活动的权利，我们不是战败国，也没有犯罪，为什么就不能进行和平的核活动？”在弃核条件上，朝鲜代表主张：“如果想让我们能放心地进入无核化，美国就应该放弃敌视政策，实现（朝美）正常化，让朝鲜不感到有核威胁。”但是，美国在短期内却没有与朝建交的计划。在朝鲜半岛无核化的概念上，朝鲜主张包括南北方（暗示包括驻韩美军）和朝鲜半岛的海域及领空，并要求美国应该重新制定在该地区的核政策，撤销对日本的核保护伞。而美国则主张，只限于解决朝鲜核问题，因为在１９９１年，美国已经撤走了部署在朝鲜半岛上的核武器。
　　
　　记者：您能谈一下，朝鲜为什么不能先放弃核武器吗？
　　于美华：主要是朝鲜不信任美国，不敢拿国家安全作赌注先弃核。８月３日，朝鲜《劳动新闻》还发表了社论，明确指出，“帝国主义的生存方式就是侵略和战争”，并警示说，“致力于自主与和平的所有国家应该看清帝国主义的这一本质”。而且朝鲜在伊拉克战争之后，就总结了经验教训，认为没有核武器就要挨打，甚至还会亡国，并主张“要继续加强核威慑力”。鉴于这种认识和判断，要想让朝鲜先放弃核武器，几乎不可能。换句话说，美国不消除敌视政策，朝鲜就不会放弃核武器；没有朝美关系的正常化，就不会有朝鲜的无核化。
　　
　　记者：那么，美国为什么不能先行一步，与朝鲜实现关系正常化呢？
　　于美华：我分析，可能有两大原因。第一个原因是，美国不愿意对“挑战”其国家利益的朝鲜先做让步。在美国眼里，朝鲜是一个触犯了美国国家利益的国家。因为冷战后，朝鲜虽然一直在谋求改善对美关系，但却坚决主张反霸、反单边主义，并反对加强美日、美韩军事同盟，还要求美军撤出韩国。更让美国不能容忍的是，朝鲜自行退出了《核不扩散条约》，并宣称已经制造出了核武器。此举不仅破坏了《核不扩散条约》，还挑战了美国在全球的防扩散战略任务。另外，朝鲜方式的社会主义制度也妨碍了美国在世界普及“美式民主”的战略目标。今年３月１９日在美国出台的《国防战略报告》草案中，美国就已经把朝鲜定性为对美国进行传统挑战、非正规挑战和灾难性挑战的国家。美国如此地不相信朝鲜，并以重塑朝鲜为己任，因此就很难按照朝鲜所提出的条件和程序推进谈判进程。
　　第二个原因是，很快实现朝美建交有损于美国在朝鲜半岛的国家利益。
　　目前，美国忙于反恐和反扩散，没有做好应对朝美建交的准备工作。因为建交后，将会给美国带来一些新的挑战：１、朝鲜半岛的冷战结构将解体，美国的战略前沿有可能出现漏洞。届时，不仅《停战协定》要改为《和平协定》，美军还要向韩国返还作战指挥权，驻韩美军继续存在的必要性也会急剧下降。更重要的是，维持了半个多世纪的美韩军事同盟将要面临质变的危险。这不但会损害美国试图主导朝鲜半岛新秩序的战略计划，还会使美国的东亚战略弧线在东北亚出现断裂，其损失不言而喻。２、朝美关系正常化之后，美国将没有理由再牵制韩国与朝鲜的加速合作，也没有理由再牵制朝韩实现统一。而一旦统一了，是走向亲美，还是亲华，或者是保持中立，谁都难以预料。最起码，美国还没有在这方面做好充分的准备。３、损伤美日韩共助体制。随着南北和解合作关系的加强，朝韩双方必会联手反日。这会松动美日韩三角关系，增加美日军事同盟在东北亚的安全负担。４、降低美国在半岛的经济影响力。朝美建交后，不但朝韩经济合作会迅速加强，朝日关系正常化也会成为现实。届时，日本必会利用地理相近、东方文化相通的优势，抢滩对朝经济合作的份额，进而会在客观上降低美国在半岛的经济影响力。
　　
　　记者：通过本轮会谈，您有什么新的看法吗？
　　于美华：我有三点还不够成熟的认识。
　　其一，朝鲜半岛核问题复杂，要达到无核化目标，仍要付出艰辛的努力。因为它不仅涉及美国和朝鲜的核心国家利益，还关系到世界性的核扩散问题，同时还涉及地区军备竞赛、朝鲜半岛格局变化、周边国家安全，以及中美、朝韩和韩美等多个双边关系的调整。因此，对解决半岛的核问题不能操之过急，应该“一口一口地吃”，否则，就会欲速则不达。
　　其二，不能低估朝鲜在“朝美角力”中的底气。众所周知，朝美两国的国力相差甚远，极不对称，是典型的大国与小国、富国与穷国的结构关系。但是在冷战后的１５年里，朝鲜却利用“先军政治”，度过了第一代领导人过世的危险期，并熬过外交孤立和经济贫困的难关。在朝美核纠纷中，朝鲜也似乎是攻守兼用、游刃有余∶一是以“善意对善意、超强对强硬”的政策应对了美国的“胡萝卜加大棒”政策；二是利用“以核制核”来制约布什把朝鲜列为“核打击对象”；三是采取“借多边搞双边”的会谈方式，把拒绝与朝进行双边会谈的美国拉到了谈判桌前；四是利用渴望统一的民族夙愿，拉韩疏美，给韩美同盟打进了楔子；五是以“补偿换弃核”的原则，让参加六方会谈的其他五国，甚至包括欧盟和东盟等，都愿意为其提供经济支援；六是利用中美、中俄既合作又竞争的大国关系，牵制了美国的对朝动武设想；七是利用美国的对朝核威胁，增加了朝国内的凝聚力，应对了国外等待朝鲜崩溃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