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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 王鹰飞

《长江文艺》2006年第05期  浏览 人次


  跨上开往成都的火车,将行李安放好,周强靠窗坐下,看着对面下铺上一男一女两个合作伙伴,心里不禁涌起一股安稳踏实的感觉和即将成功的喜悦。
  女的姓施,三十岁左右,丰满性感,很有几分吸引男人的魅力。她以前是搞服装买卖的。男的叫陆善良,原来是一个乡的建筑站站长。建筑站改制,被几个私人建筑老板瓜分后,他就出来自己找饭吃。周强经过反复考虑筛选,最后才选中他为合伙人。周强在这方面的经验教训太深刻了。合伙人选的好坏,直接关系着事情的成败。周强与他虽也是生意场上认识的朋友,但通过几次交往,对他的印象不错。觉得他业务经验丰富,善于观颜察色,思维敏捷,有胆识,也能说会道。他外表朴素,但风度不俗,还有一副让人放心容易成功的憨厚相,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衡量,都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理想人选。
  周强是泥工出身,做过一段时间的建材生意,因送出去的材料款收不回来而罢手,改为跑工程。但他整整跑了四年多,跑得几乎倾家荡产,山穷水尽,却一个像样的工程都没有跑到。跑工程,可以说是目前中国最具诱惑力风险最大也最空耗人时间精力的职业之一。你一旦进入这个圈子,就像吸毒一样,欲罢不能了。跑成者,眨眼间便成了耀武扬威的大老板;跑败者,慢慢就成了可怜巴巴的穷光蛋。真是成者为王败者寇。周强目前还是一个“毒”瘾很深的寇辈。
  他们三个人,属同一地区的不同县市。说话口音基本一样,从事同一行当,都是中学文化程度。年龄相差也不大,小施三十左右,周强四十挂零,陆善良五十不到。但都不清楚各自的根底和老家的住址,所以可以说,他们还只能算是萍水相逢的点头朋友,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了一起。
  三人的行李周强最少,就那个有点破损的黑包。里边除了纸笔和一盒名片、公司有关资料复印件外,什么也没有,连牙刷毛巾和水杯都没带。这是他的习惯。带着最少的行李闯荡江湖,既省心又省力。他名符其实是当今社会上常见的“皮包人”。陆善良行李最多。他带得很周全。他笑着说:我习惯出门一个“家”。他拎了一个大皮箱,外加两个大塑料袋。牙刷牙膏毛巾水杯剃须刀卫生纸镜子袜子短裤衬衫肥皂应有尽有,茶叶方便面煮鸡蛋香烟扑克牌常用药杂志全国地图本什么都带。小施说:“现在出门,像你这样的男人,恐怕不多了。”
  陆善良把毛巾方方整整地挂好,水杯等东西放稳妥,才开始说话。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小施,问:“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周强知道他这是明知故问。已经把情况都给你说清楚了,还多问什么?昨天晚上两人订了一个议定,约法三章:事情成功,三人合作;上次探路是周强花的费用,这次订合同一切开销由陆善良负责;周强以公司副总经理的身份,陆善良以公司水电技术员的身份,到那里互相配合,想尽办法促使事情成功。
  小施被陆善良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就问周强:“你没把情况告诉他?”陆善良连忙说:“他说过了。可我总有些担心,怕上当受骗。我当站长的时候……”
  “你当过站长?”小施眼睛一亮,头一甩,满头黑发撩人心魄地荡漾开来。她偏过脸看着陆善良问:“什么站长?”
  陆善良故作无所谓地说:“乡建筑站站长呗。那是以前的事喽,现在也是老百姓了,跟你们一样,自己找饭吃。改革开放,集体的都变成私人的啦。这样也好,否则我们就走不到一起了,对吧?这就叫缘分。来来来,先吃个鸡蛋。”
  陆善良说着,就从一个人塑料袋里拿出一小袋鸡蛋,一人分发一个。他抢着先剥掉了一个蛋壳,殷勤地递给小施。小施接过吃了,就拎了包去上卫生间。从卫生间回来,周强发现她重新抹了口红,还描了眉毛。
  火车刚过苏州,列车员就来验票了。周强让陆善良睡下铺,小施睡中铺,自己睡上铺。验好票,小施就换到陆善良的对面,跟周强坐在一起。周强意识到这又是一个小小的变化:刚上午时,小施跟陆善良坐一边。男女之间往往都是心里亲,表面疏。
  陆善良憋不住要抽烟,就给坐在窗边看外面风景的周强丢一根:“来,周老板,我们自己抽红双喜吧,到了那儿发中华。”周强说:“对,面子上要做得漂亮,显示出有实力,真像大公司出来的人。到那里,千万不要忘了称呼,你叫我周总,我称你陆工,记住喽。”陆善良说:“场面上的事,我忒得法,你放心好了。”
  陆善良开始讲故事。都是他亲身经历或耳闻目睹的谈工程中受骗上当的事情。小施听得津津有味,周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耳朵却竖得高高的,还不时地撩开眼皮偷看他们。
  听了几个故事,小施深深叹了口气说:“这太可怕了,社会上怎么还有这种事?”陆善良问:“你跑工程有多长时间了?”小施说:“刚跑。”陆善良说:“怪不得。”
  小施像个天真的学生,睁着好奇的丹凤眼,紧紧盯着陆善良问:“还有吗?”陆善良喝了一口开水,笑笑说:“你要听,我讲几天几夜都讲不完。”
  周强见他们谈得很亲热,憋不住了,说:“这种事太多了,有什么少见多怪的。”陆善良说:“我现在最恨说话不算数,背信弃义,骗吃骗喝骗钱的人。说起这种人,我心里就痛。再碰到这种人,我就是吃官司,也要教训他。”
  周强觉得,陆善良这话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哼,不是协议上都写明了吗?如果事情不实,一切费用由他承担,没钱就写欠条;事情确实,但没谈成,他不负责。
  小施说:“我认识的那个杨老板,绝对不是骗子。他是从泰国回来的华侨,文革中要整他,他身无分文从家里逃出去。先到缅甸从当伙计开始,后去泰国做生意,一点点发展起来的。这次回来他带了八千万,要建个小水电站,为家乡做件好事。”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陆善良暧昧地呵呵直笑,“是不是跟他有一腿?”
  “去,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小施娇嗔地一撇嘴巴,乜了周强一眼,说,“我在成都做服装生意,认识了一个四川妹子,她跟杨老板的小老婆是朋友。那天,她无意间说起这件事。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连忙接嘴说,真是太巧了,我有个朋友就是专门造水电站的。她说那你赶快叫他过来。我怕不落实,就叫她领我见一下杨老板。也真巧,这天杨老板正好到成都来搞图纸设计,我就叫那川妹子带我到他宾馆里去见他。杨老板很热情,说只要是专业水电公司,可以请来谈。”
  “他是不是看上你了?哪个有钱的老板,不喜欢年轻漂亮的小姐?”陆善良对小施嬉皮笑脸的,三句不离男女之事,有点老不正经。周强心里酸溜溜的。
  小施没有应话,而是顺着刚才的话说下去:“我想来想去想不出搞水电站的人,就给周强打电话。”周强叫起来:“哦,原来这样?没有别人,你才想到我。”
  那天周强接了小施电话,睡不着了:不去,怕错过天赐良机;去,又没钱。怎么办?最后,他像毒瘾发作一样孤注一掷,到当税务员的姐夫那里谎说老婆要看病,借到五千元钱,一个人偷偷去了一次成都。他借了一个一级水利水电工程资质,印了一盒公司副总经理的名片,跟小施一吹一唱,在那里谈得很成功。小施身上没钱了,他一甩手就给了她五百。但那天晚上,他去敲她旅馆房间的门,想跟她……她却怎么也不开门。
  小施直言不讳地说:“是嘛,我们就那次在上海一个服装店里见过一面,听口音一样,说是遇到了老乡,交换了一张名片而已。”她转过脸,担心地问陆善良,“哎,你当过站长,搞过水电站没有?这么大的工程,可不是闹着玩的。”
  陆善良说:“一点不吹牛,只要能接过来,建造的事,你就包在我身上好了。我没有做过,但以前我们站上有人在国外建造过。这批技术人员,我一叫就来。”
  

  周强也说:“你不用急,我有个朋友,认识几个部队水电工程兵退下来的高工,他已经帮我跟他们联系过了,他们都说,只要能接下来,施工和技术他们包了。”
  陆善良问:“这水电站造价多少?一般是一千瓦一万元左右。”周强说:“上次杨老板说是八千万,具体多少,没搞过预算,谁知道?”
  陆善良喜出望外地说:“能接下来,我们三个人就都发财了。一人赚二三百万没问题。”
  小施突然给陆善良飞了个媚眼:“你可不要把我甩了。”周强心里狠狠骂了一声:“贱货。我早安排好了,你急什么急?”
  陆善良看了周强一眼,认真地说:“合作做事,心都要平,不要太贪。否则就要闹矛盾,做不好事情。我想,要是真接下来的话,我们三人可以这样安排:周老板负责全面工作,我负责技术与施工,小施你呢?就负责材料和财务,这是最重要的工作。”
  小施喜形于色地说:“那太好了。只要你们相信我,我保证做得使你们都放心。”周强没吱声,心里却在敲鼓:“这家伙,现在就开始讨好她了。”
  陆善良问小施:“你老公是干什么的?”小施迟疑了一下,垂下眼皮说:“不要说他啦, 死人一个。他能干,我就不会出来闯江湖了。”周强想,我上次这么长时间都没有问这问那的,你刚见面,就,就想怎么着?哼!
  车过南京,天完全黑了。陆善良说:“到餐厅去吃饭还是吃方便面?”周强说:“吃方便面算了,自己就节约一点吧。”陆善良说:“我怕亏待了小姐,工程泡汤哪。”说着就嘿嘿笑了。小施说:“我无所谓,出门在外,艰苦惯了。火车上的饭菜太贵,没什么吃头。”于是,各人吃了一桶方便面,就上铺睡了。
  一到成都,小施就给杨老板打电话。杨老板说他在工地现场,叫他们过去。工地在哪里?在长江上游金沙江上一条支流的山区。从地图上看,从成都到那里还很远。问人家,人家说到那里只有一条盘山道,一天只有一班车,要一天一夜才能到。乖乖,他们吓坏了。但已经来了,再危险再困难也得去。于是,他们去车站买了车票,没来得及喘口气就上了车。
  这是一辆卧铺客车。他们三人的位置在最后面的统铺上,中间没有隔离栏,等于睡在一张大床上。他们并排坐在一起,心里都有点到了陌生地方的新鲜和惊喜,看着,说笑着,很开心。小施夹在两个男人中间,紧紧裹着又臭又脏的破棉被,警惕着他们不安分的手脚。
  车子上山了。开始像海里的小船一样颠簸起来。行进得很慢,一摇一摆,随时都有倾倒的危险。周强靠近车窗,往外一望,吓得差点惊叫起来。车子的下面就是万丈深谷。车子就在悬崖边上摇晃爬行。周强一阵晕眩,再也不敢往下看了。心提到喉咙口,汗毛也竖了起来。他们都是平原长大的人,从来没有走过这么陡峭的山路。他知道小施要是看到这个险情,一定会吓坏的,所以他没有吱声。
  小施晕车,脸色刹白,难过得连连作呕。她吃不消了,要坐到窗边去呕吐。周强说:“你不能坐到窗边。老陆,你在外边,下去帮她找个马夹袋。”
  陆善良说:“女人到底不行,弱不禁风,要好好锻炼哩。”就下去问司机讨,司机说没有,他就回来了:“坚持一下吧。要不,周老板,你就让她坐到窗口去吐吧。”
  周强说:“不是我贪窗口。你往外看看,她不要晕死?”说着,就爬出去帮她去找马夹袋。周强一走,窗边空了,小施朝外一看,啊地惊叫一声,脸色立刻发紫,哦地张嘴要呕。幸亏周强问一个旅客要到一个马夹袋,连忙扑过来套在她嘴上。“哗——”小施像高压水笼头一样喷出一股酸臭物,一下子就是半袋。
  周强皱着眉头,紧紧拎着,让她哇哇叫着翻江倒海般呕。陆善良捂着嘴鼻,皱眉闭眼,不住地说:“作孽,作孽。怎么会跑到这个地方来的呢?”
  小施呕吐了一阵,肚里清空,好受了一些。周强问司机要来几粒晕车药。弄她吃了,就帮她盖好被子让她休息。
  陆善良不停地将身子探过去看窗外的悬崖绝壁和万丈深谷。嘴里不住嘀咕:“我的天,摔下去,就完了。工程就是真的承接下来,也不能来做啊。下次,打死我也不来了,真的,就是拾黄金,我也不来了……”
  周强听着,心里有些不舒服。他看到老陆这样探着身,几乎把上身都压在了小施高耸的胸脯上,脸差不多贴着她的脸了,有些忍不住,说:“老陆,不要看了,吓坏了你,我可担当不起这个责任哩。”
  半夜里,车子突然停了。周强从懵懵懂懂中抬起头来,往外看去,只见四周云雾弥漫,林海茫茫,车子好像孤零零地悬在半山腰。他透过车灯仔细一看,我的妈呀,一辆客车翻倒在几十米深的山沟里,一些五颜六色的衣服挂在树梢上飘荡,有几个人呆呆地站在旁边,好像等着什么。在这个上不着天下不落地的山腰浓雾中,谁来救命啊?周强心头袭上一阵恐惧,心里直捣鼓:老天保佑,不要把我们的小命送在这深山里,我们都上有老下有小哪。
  “什么事?”这时老陆也醒了,忽地翻起身,睁着惊恐的眼睛叫道。周强说:“一辆客车翻了。”老陆如梦方醒,说:“我以为遭到拦路抢劫了。”他探身往外看了一眼,恐惧地自言自语:“我的天,看来今晚,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就推了推乏睡的小施:“小施,醒醒。”手差不多触到她乳房。周强立刻制止道:“叫醒她干什么?”老陆说:“让她也看看,死也得死个明白。我们三个人,大难不死,就一起发财;要是死了,也一道做鬼。”
  周强脸色有些挂不住:“你,你不要吓她啦,她已经很虚弱了。”老陆笑了,“你蛮心疼她的么,啊?哈哈哈。”笑声把其他旅客都闹醒了,纷纷扬起头来看他们。
  车子又开了。山雾太浓,紧紧裹着车子,车灯只能照见前面几米远的地方。昏黄的灯光里,云雾蒸腾,尘土滚滚。车子好像在云雾里飘浮。周强强迫自己蒙头睡觉:眼不见为净,命是老天给的,就让它安排吧。这样想着,他就把剧烈颠簸的车子当成了小时候的摇篮,随着有节奏的摇晃,慢慢入睡了。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车子还在盘山小道上颠簸。云雾慢慢开了,窗外展现出一片巍峨壮丽的山峰和浩渺葱绿的林海。客车挂在天底下的盘山小道上,艰难地转着圈,轰鸣着吃力地往上爬。有时,仄仄的山道陡得车子都快爬不上去,要退下来。每开一段,都像上演着惊心动魄的特技,所有乘客不时发出惊恐的尖叫。常常一个转弯,如果司机转弯的角度稍大或略小,就要翻下万丈深谷。周强不时惊出一身身冷汗。
  上午九点多钟,车子好不容易到达那个县城,大家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呼。这里说是县城,却比沿海发达地区一个乡村还要小得多。建在山坡上,房屋错落有致,虽矮小灰旧,却有浓郁的民族风情。它落后,但少见,很有特色,所以让人感到意外、新鲜和兴奋,给人仿佛来到了一个远古时代的深山集市和边关戎城的感觉。周强恍惚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天外人间,睁着好奇的双眼,看呆了。
  小施给杨老板打电话。杨老板立刻派一辆小面包车来接他们。水电站指挥部设在一个红砖矮房的小院子里,办公室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办公室里的人见他们到来,连忙热情地让座泡茶,不像发达地区的发包方那样朝南坐着,架子十足。不一会,杨老板来了,他老远就亲热地笑着,拍手欢迎。
  陆善良却呆住了。杨老板矮小得像个小孩,穿着十分朴素的中山装,方口布鞋。要不是花白的头发、红润的脸色和有点发绿的眼睛,显示着一点洋人味,陆善良还以为他是一个山野樵夫呢。周强忙小声提醒他:“人不可貌相。”
  “杨总,你好。”西装革履的周强拿出老总的派头,居高临下地跟杨老板握了握手,转身介绍道:“这是我们公司的水电专家陆工。”陆善良立马进入角色:“杨总,你好,你好。”小施仿佛回到娘家一般,跟指挥部里其他几个人有说有笑,甚是亲热。
  

  杨老板把能够出示的所有资料,毫无保留地捧给他们看。周强让陆善良认真看,知道只有他满意了,才肯花钱,工程才能谈下去。否则,就要出洋相,工程泡汤,前功尽弃。周强没带钱,也实在无钱可带,才找陆善良合作的。
  “你看看,县长是总指挥。”周强拿着一份县政府的红头文件,指给陆善良看。陆善良看着看着,脸上渐渐露出满意的笑容。周强悬着的心才落了地,暗暗舒了口气。
  “杨老板,搞这么大一个工程,不简单哪。”陆善良拿出他的水平来了,“建成了,你就是一个造福家乡、千古传名的大功臣啊。”杨老板笑得像弥勒佛:“哪里,哪里!”
  “小施,”杨老板高兴地叫道,“你领周总陆工他们去找个地方住下来,下午,我派车送你们到工地现场看一看,晚上,我为你们接风。”
  工地在县城进去十多里路的高山上。周强沿途看到,一条河流从远方的高山峻岭中蜿蜒流来,水势越来越大,哗哗轰鸣着,向下游奔腾而去。一路上,只见一群群人披着蓑衣,领着光脚的孩子,有的在路上走着,有的在路边坐着,有的赶着猪羊,一派人畜和乐相处的自然景象。周强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种原始社会般的世外桃源。里面除了高山石头树木,就是人群猪羊鸡犬。实在是个难得一见的自然村落。周强惊诧地看着,陆善良惊奇地顾盼着,小施惊讶地张望着,三个人都像走回了远古时代,走进了原始社会。小施说:“你看他们虽然穷,却那样无忧无虑,悠然自得,这种生活其实蛮好的,索性我们大家都回归自然得了。”周强附和:“是啊,这样,大家就都不用为钱奔波争斗了,活得真实本色。我向往这种生活。”陆善良说:“你们说得倒轻巧,真叫你们呆几天,恐怕逃都来不及了,还是有钱好啊。”
  在一条水流清澈见底的河边,向导指着那段落差较大的河床说:“我们的水电站就选在这里。这里打大坝,那里山坡上建房子,这段造水渠。”陆善良像真的水电专家一样,走来走去看着,用脚步丈量着,说:“站址选得好,选得好。”好在什么地方,他不说了。周强小声说:“你宁愿少开口,也千万不要说外行话。”陆善良有些不高兴地说:“我懂。”
  晚上,杨老板设宴盛情招待他们,为他们接风洗尘。这在沿海发达地区是不可能的事:哪有发包方请承包方的道理?陆善良高兴得心花怒放。但脸上却装出一副很有城府的专家模样,不卑不亢。周强时刻注意着自己的言行举止,他要以承包方老总的身份,掌握说话的分寸,控制酒局的发展,把好整个事情的走向。他希望陆善良能配合好他,不要酒多失言失态,希望他在技术上说些让对方佩服的行话出来,希望小施能灵活一点,将气氛调剂得热烈一些。他首先出来敬酒致词:“来,我代表东海建筑公司,对杨总的盛情款待表示衷心感谢,并希望我们双方合作成功,一起建好水电站,对国家负责,为人民造福。”这是他一路上打了多遍也背了多遍的腹稿。
  杨老板很随和,说话像在家里一样:“大家不要客气,能走到一起,就是自家人。我们齐心协力,把水电站建好,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子孙。我保证你们赚钱,你们呢?要保证帮我高质量建好电站,及时发出电来,也让我赚钱。”
  陆善良表现也不错。喝了几杯后,他站起来,举杯敬酒说:“刚才周老……”周强一惊,背上直冒汗,连忙拿眼睛给他示意。小施也咳——地假咳一声,用眼睛乜他。陆善良像没有说错一般,不慌不忙地接着说,“刚才我们周老总代表我们公司敬了酒,我现在代表我个人,也代表公司广大水电技术人员向杨老板敬一杯,来,各位,大家来,干杯。”
  周强暗暗松了一口气,小施紧张的脸色也松懈了下来。接下来,陆善良开始吹牛,他说他做过什么什么水电站,还出过国,为科威特及沙特阿拉伯建过水电站,期间也说了几句技术方面的行话。吹牛吹得脸不改色心不跳,吹得恰到好处,天衣无缝。听得杨老板他们不住地点头,说:“有你陆工这样的专家把关,我们就放心了。”周强和小施都暗暗冲陆善良点头,以示嘉奖。
  第二天,杨老板就安排双方订合同。周强拿出从建委买来的合同文本,与杨老板委派的李工一起,逐条逐项认真地讨论填写,在填到承包方现场负责人一项时,周强犹豫了一下,填谁呢?周强见陆善良沉着脸,十分关注在意这项内容,就对他说:“填你吧。”陆善良非常爽快地说:“行。”最后落款签字时,当然是周强签。陆善良却拿着合同说:“我要不要签?”周强只好说:“你也签一个吧。”于是,填了一式六份,杨老板不顾常规,先盖了章。周强说:“大公司的公章都不准带出门的,我们回去盖了,下次带过来吧。”杨老板说:“没问题。”
  工程终于接成。周强高兴得差点要跳起来欢呼。他想到这几年到处奔波的艰辛和颗粒无收的痛苦,想起父母妻子的埋怨和期望,想起孩子嗷嗷待哺的小嘴,激动得眼睛都湿了。他连忙转过身,偷偷擦拭了一下。小施也喜不自禁,一个劲地跟杨老板套近乎。
  陆善良却显得成熟稳重多了,也许他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周强发现他深思多于喜悦,仿佛一直在考虑什么事情。真奇怪,成功了,他反而没有成功前那么乐观开朗了。他在考虑如何施工的事?周强觉得老陆真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他想,看来这次我真的没有找错合作伙伴。不像有几次,那几个混蛋,事前都说得好好的,但临了,却突然翻脸不认人,不是突然说没钱,故意为难他,就是兜他老底,出他洋相,把事情搞砸。然后跟对方交换名片,溜之大吉。事后,他们单独去谈。
  中午,当然是他们设宴请客。一是回请,二是庆祝合同签订成功,所以当格外丰盛热情。但杨老板制止了,他说:“尽量简单,不要浪费,够吃就行。钱花起来容易赚起来难,要懂得节约。”与那些动不动就要吃喝玩乐的发包方不一样,周强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杨老板在他们要回去的时候,安排说:“你们回去,我按照合同上的账号给你们打八万元合同生效费,你们收到钱后,马上派项目班子过来。你们要在这里开一个专用账户,等你们的设备和施工人员都进场了,我马上就把第一笔工程款打给你们,先打一千万吧。”周强说:“行,一切听杨总的安排。”
  这时,李工突然把杨老板拉到一边,严肃地跟他讲着什么。只见杨老板疑惑地回头看看他们,轻声说:“不会吧。”但李工指手划脚地坚持说着什么,一会儿,杨老板示意他过来说。李工就走过来,字斟句酌地说:“呃,这样,杨老板呢,是个爽快人,又老实,所以我们大家都要对他负责。不是不相信你们,因为要先给你们打钱,所以我们想到你们公司去认个门,你们看怎么样?”
  周强明白了。李工不像刚从国外回来的杨老板,他与国内其他地方的人一样,对人信不过。这也难怪,现在社会上,人们缺乏诚信,说话不负责任,办事相互欺骗,所以一谈到工程或其他业务,动不动就要考察,然后趁机吃喝玩乐。风气就是这样,你有什么办法?你不也对谁都不相信的吗?周围的人都是骗子,每句话都是假话,一出门就小心得骨头疼……在这种背景下,你能不让人家考察吗?不让考察,证明你就是骗子。周强只得硬着头皮说:“可以啊,欢迎。”说着,就看陆善良的脸色。考察要花很多钱哪。
  陆善良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对他们提出要考察相当高兴。马上表态说:“欢迎考察,应该考察,这样大家放心。最好现在就跟我们一起过去,我给你们买飞机票。”
  于是,李工与杨老板经过商量,决定同意陆善良的安排,跟他们一起坐飞机到上海,快去快回。他们去三人:杨老板、李工和秘书小刘。六个人正好一辆面包车,连夜直奔成都机场。司机是个老手,开得很谨慎,所以没有来的路上那么惊险。一路上、陆善良一直跟杨老板坐在一起套近乎。
  

  第二天中午,到达成都机场。一下来,陆善良就对周强说:“小周,拿一下包,我去买票。”说着转身就往售票处走去。
  他说得很随意,可在场的五个人都一愣。周强的心咯噔一沉,搞不清他是脱口而出还是故意这样。除了一些国家重点工程,社会上的一般工程,都是以集体名义承接,个人承包施工的。在承接过程中,作为发包方,大都不肯把工程直接包给挂靠的老板,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实。小施连忙说:“这个老陆,没大没小的,老总也不叫。”
  陆善良买了票回来,周强趁上机前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机会,先偷偷找陆善良说了句话:“不要忘了称呼。”然后到厕所里给东海公司的老总打电话,汇报了这里的情况,叫他们做好接待准备工作,对要注意的事作了交代。虽是挂靠,但他与公司老总的关系还是不错的。
  毕竟是飞机,两个多小时就到了上海。两辆的士直奔三星级的江苏饭店。开了三个房间,杨老板一个,李工小刘一个,小施一个。周强和陆善良在上海都有住址,所以没开房间。
  当晚,在旁边一个豪华气魄的大酒店里,他们招待杨老板一行三人。在酒席上,陆善良一反常态,以主人而不是随从的身份,频频举杯,又说又笑,格外热情。好像周强不在似的,他兴致特高,一个人跳上跳下,大展身手,将气氛搞得非常热烈。他跟杨老板坐在一起,敬酒之外,还不时地跟他低头附耳说悄悄话。飞机上也这样,他总是钻来钻去贴近杨老板。周强和小施都注意到了这个现象。两人交换了几次目光,当然也只好顺其自然。
  陆善良偶尔也光顾一下周强,但称呼变了:“小周,来,我们也干一杯。”有时又说:“周老板,你不要光自己喝,也敬敬杨老板他们哪,尽尽我们的地主之谊嘛。”弄得周强十分尴尬和难过。但又不好说什么,只好遵命般站起来敬酒。小施不停地给陆善良使眼色,陆善良不顾不看,继续我行我素。小施还想挽回不良影响,多次说:“他喝多了,喝多了,说话一点也不注意了。”周强心里想:管他呢,只要事情成功,你当一把手也无所谓,只要大家能赚到钱,你做什么都行。他只是想,这老陆,真是个好出风头的人。
  吃完饭,回宾馆。三人走进小施的房间。小施门一关,就憋不住了:“老陆,你怎么搞的?讲好场面上叫周强为周总的,你偏偏叫小周小周的,算你老算你能?”
  陆善良脸阴阴的:“这有什么?事情成不成,不在于称呼。”周强说:“对对,现在,我们内部不要争了,以大局为重。我可以先表个态,事情成功了,老陆总负责,我当你的助手。这几天,就再委屈你一下。”陆善良说:“这些都是小事。现在的大事是,我的一万元用完了,我也没钱了,底下怎么办?”小施往床上一坐,看了周强一眼,噘起了嘴巴:“哼!”
  周强头大了。他感到陆善良在耍心眼。讲好这次费用全部由他承担,他也答应的。而且他自己说过,今年上半年,他做了个小工程,赚了十几万元钱。怎么中途又突然变卦推托没钱了呢?周强乌着脸,不知说什么好。他真的弄不到钱了,这几年为跑工程,他能借的都借到家了。可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哪。往往关键时刻,没钱操作下去,就要使事情泡汤,前功尽弃。小施也没有钱,上次还问我要了五百元钱呢。怎么办哪?
  陆善良红着脸嚷:“赚了钱三个人平分,现在花钱我一个人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周强轻声说:“我们不是有协议的吗?”陆善良说:“协议有什么用?我没钱了,这是没办法的事。”周强说:“那你说怎么办?”陆善良说:“一人想法弄一万元,否则,我就退出,不搞了。这么远的路,我真不感兴趣。”
  人心叵测啊。周强没想到挑来选去自以为不错的陆善良,也这样不守信用,关键时刻跳出来发难。他知道我和小施都没有钱,这是成心要坏事,要独吞胜利果实啊。周强呆在那儿,心都快急碎了。
  小施哪里憋得住?冲周强嚷:“周强,你倒是说呀。你知道我没钱的,你反复保证没问题,现在突然这样翻脸不认人,你说怎么办?”
  周强猛地抬起头,狠狠地说:“怎么办?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了,不搞下去,前面的钱就白丢。我就是磕破头皮,去借高利贷,也要搞下去。”说着,气愤地甩门而出。
  到了下面大堂里,周强又不走了。他想等陆善良下来,再求求他,哪怕让他多拿点利润,他拿四成,自己和小施各占三成也行。等了很长时间,不见他下来,又退上去。房间的门关着,里面还上了锁。他仄耳听听,两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妈的,搞什么名堂?难道……他敲门。里面说话声突然停住。小施开门,神色有些慌张地说:“你还没走?”
  周强走进去,见陆善良坐在床沿上,双手不自然地扭着指关节,心里想,看来,老陆真是个好色之徒。就笑笑说:“没打搅你们吧?”
  小施低声说:“看你想到哪儿去了?”眼睛惶惶的不敢看周强。陆善良不吱声。周强将门关上,坦诚地说:“我刚才想了一下,老陆讲得有道理,他现在投资大,就应该多得点报酬。我想这样行不行?老陆拿利润的四成,我和小施各占三成。”
  小施脸红红的,不出声。陆善良看了她一眼,呐呐地说:“我,我不是多要钱,钱多多用,钱少少用,死了又带不进棺材里去的,无所谓。你是老总,我们听你的,啊?小施。”
  周强感到奇怪,怎么只一会儿工夫,两个人的态度一下子都变了?他跟小施好像已经结成了同盟,成了“我们”。他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周强见他们对他的提议不感兴趣,就走了。老陆也匆匆走出去。到门口的时候,回头朝小施使了个眼色。这个细节,周强看到了。周强断定,老陆与小施已经搭上了。妈的,这个骚货,这么快就被一个老家伙俘虏过去了,一定是看上了他的钱。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强及时赶到宾馆。小施告诉他,老陆今天上午要去取钱,到东海公司考察,他就不去了。周强问:“昨天,他跟你说什么了?”小施神情有些复杂和暧昧,没头没脑地反问:“你了解老陆这个人吗?”周强说:“你问这个干什么?”小施就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不吭声。周强说:“他想难倒我,哼,没那么容易。我已经跟部队离休的水电工程师讲好了,林工很支持我,同意借给我一万元钱,晚上叫我去拿。”周强涎笑着对小施说,“嗳,你那一万元钱,是不是他帮你出啊?”小施神秘兮兮地说:“你呀?哼,太嫩了。”周强似乎没听清:“什么?”小施连忙说:“算了,不说了。你快带杨老板他们去考察吧。”周强说:“你不去?”小施说:“我去干什么?”周强想来想去,琢磨不透小施的意思。
  考察相当成功。东海公司的老总亲自出面接待。并再三给周强作了介绍,说他是公司能干的项目经理,做过许多工程。表示如果合作成功,公司将派强有力的水电行家,包括这次来的陆工,到现场负责施工。提陆善良,是周强在成都机场就在电话里跟老总讲的。东海公司是国家一级施工资质单位,办公楼非常气派,里面的工作人员都仪表堂堂。杨老板看得十分满意。中午,老总亲自出面招待。酒菜非常丰盛,宴会气氛热烈。老总知道周强的情况,主动帮他付了账。
  周强给老陆和小施打电话,叫他们过来吃饭,他们都没有过来。周强一直想着小施说的话,总觉得老陆和她鬼鬼祟祟的,关系暧昧。他真的吃醋了。
  晚上,周强要赶到郊区去拿钱,所以早早就走了。第二天一早,他来到宾馆,心里底气足了。问杨老板怎么安排?杨老板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态度冷淡而严峻,讷讷的不知说什么,周强听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李工军师一般,脸色平静地对周强说:“周总,你今天就辛苦一天,陪杨总到浦东转一转,小刘、小施你们都去吧。我跟陆工就水电站的一些技术问题,在宾馆里商量商量,啊?”陆善良嘿嘿笑笑,异常客气地说:“老总陪老总嘛,呃,周总,你身上有钱吗?”说着,就要从包里拿钱给他。周强说:“我有。”便故意从包里拿出一沓钞票,在他们面前扬了扬。气度不凡地一挥手:“走,杨总,今天,你就听我安排啦。”杨总似乎不大高兴,神情暗淡地说:“浦东我已经去过了。”
  

  周强带队,兴致勃勃地领他们上东方明珠,看金茂大厦,逛世纪公园。一路上,杨老板多次没头没脑对周强说:“我看你比陆工实在,真的。小周,我觉得你不错。”周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杨总过奖了。我还年轻,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希望杨总多包涵。”
  周强还要领他们玩别的地方,杨老板说:“算了,不玩了,回去吧。”杨老板突然有些气愤地摇着头,自言自语说,“不能这样搞,这算什么嘛?简直是开玩笑!”
  周强以为杨老板什么地方不满意了,便诚惶诚恐地说:“杨总,你……”杨老板气乎乎地只管走路,不理他。杨老板的秘书小刘老是说着一些含意双关的话,叫人捉摸透。小施也仿佛故意躲避他似的,总是跟别人在一起,不跟他说话。周强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但不知究竟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回到宾馆,陆善良显得分外热情:“两位老总辛苦啦,晚上好好喝一杯。”周强见陆善良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两眼锐亮,不时地盯着小施丰满的胸脯,还暗暗冲她点头眨眼,气愤地想:这对奸夫淫妇,一直在暗送秋波,还打暗号。哼!被我抓到,我就要你们好看。
  晚上吃饭,还是陆善良的天下。整个酒桌几乎都是他一个人的声音,敬酒说笑,吹牛拍马,得心应手。杨老板有些闷闷不乐,小施像做了亏心事似的只顾低头吃饭,不敢正眼看周强。跟他应和最得力的是李工。两人一吹一唱,将气氛调节得冷热适中,恰到好处。周强只觉得老陆喜欢出风头,想勾搭女人,别的没感觉出什么。所以,该敬酒敬酒,该说话说话,很自然很投入。吃到快结束的时候,大家饮酒有些过度,说话开始卷舌,摇头晃脑,胡言乱语。杨老板忽然站起来,把周强搂到旁边,带着卷舌说:“你,找错人了,你朋友,对你不好……”周强以为他在说酒话,说:“不会的,杨总,你放心。”杨老板看着他,直摇头。
  吃完饭,回宾馆房间。陆善良安排说:“明天,杨总他们要回去了,我与小施去买礼品,小周,你去机场买机票。”周强听了不舒服,心里无名火直冒,可他极力压住了。想等他们走后,才跟他好好交涉一下。便不动声色地说:“行,我听你的安排。”
  把一万多元的礼品和红包,分成三个档次,陆善良亲自一一送到他们手中。周强看都没有看到就送掉了。周强想算了,这个人情就让你们去占吧。房间退掉就去吃中饭,匆匆吃完饭,叫了两辆的士送他们去机场。一路无话,一切正常。
  登机前,双方热烈握手。杨老板与周强握手,意味深长地说:“小周,真的再见了,你要多长个心眼。人,太复杂……”周强说:“谢谢杨总。”这才感到陆善良在背后捣了什么鬼。
  客人终于进去登机了。他们三人也该分手了。周强说:“我们到公司里去坐一下,商量商量。”陆善良说:“这几天都累了,过几天吧。”小施乌着脸一声不吭。于是,他们就各走各的路,分道扬镳了。
  “周强,你真是太嫩了。”第二天一早,小施就给周强打来了手机。
  “什么?”周强叫道。心里一股无名之火熊熊燃烧起来。他真想狠狠骂她一通,解解这些天来的心头之恨。
  小施叹了口气,说:“你呀,被你叫来的朋友卖掉啦。我觉得你不错,想来想去,才决定告诉你的。老陆在背后说你根本不懂工程,没有实力,是挂靠,买通了李工,答应给他五十万好处,叫他做了杨老板的工作。用另一个公司资质,在宾馆里跟李工重新签订了合同。让你带杨老板到浦东,是把你支开……”
  周强的头仿佛被手机炸裂了,轰轰乱响。他手垂下来,手机掉在床上。小施在话筒里声嘶力竭地叫着:“喂,周强,你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不要出卖朋友,听见了吗?”
  周强浑身发软,跌坐在床沿上,呆若木鸡。他呆了很长时间,才像死而复生一样,鼻子里呼呼冒着怒气,拾起手机,先拨陆善良的手机,关机。再拨杨老板的手机,通了:“喂,杨总,我是周强,我跟你讲,陆善良是个混蛋!他背叛朋友,人品太差了。他,也是挂靠的,你的工程千万不能给他做。我只要找到他,就对他不客气。我,我过几天就过来……”
  话筒里传来杨老板沙哑的喊声:“老陆这样的人,我们哪放心给他做啊?你们都不要再过来了。还没开始搞,就这样背信弃义,还做得好事情吗?”
  “陆善良,你不能这样啊。”周强瘫倒在床上,心里万分后悔。他痛苦地喊道,“又是白忙一场,叫我怎么对得起老婆孩子,对得起父母朋友啊!”禁不住泪流满面。
  过了好一会,他用手背揩着眼泪,自言自语说:“什么三人行,必有我师?是三人行,必有小人哪!”
  
  责任编辑何子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