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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德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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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 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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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文艺》2006年第05期 浏览 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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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国短暂的日子里,最大的感受是,这里如此安静。无论是在宽阔而深邃的莱茵河畔漫步,在有着700多年沧桑的高达161米的科隆大教堂直刺云天的两个塔尖下仰首翘望,在特里尔1800多年前的黑城墙下驻足,在海德堡朦胧的夜色中遥看那黄色的灯光环绕着的充满了神秘感的古城堡……似乎所到之处,都是一抹斜阳,三两游客,于寂寞中默默地观望。很难见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尤其是在雨中的河畔,在黄昏的古城堡前,天空和大地似乎只留给了你一个人,让你有足够的空间,抖开想象的羽翼,穿透百年、千年,遥望,思考。
让人奇怪的是,德国的夜晚也很少有热闹的去处。傍晚6点半,大部分的商店都关门了。沉寂的黄昏,走在街上,只有一些酒吧、面包房、药店还亮着灯光。但即便是酒吧这些男男女女出出进进的场所,也决不是灯红酒绿、吵吵闹闹的,那些柔和、黄晕的灯光,那些微微跳动在墙壁凹处的幽幽的烛光,像一支古老的乐曲,静静地,柔柔地,融在暖暖的空气里。酒吧里的人也是安静的,优雅地、绅士地聊天、举杯,欣赏着窗外的风景,丝毫不必因为置身于酒吧就得扯高嗓门说话。
安静的晚上,人们喜欢的去处是运动馆。据说德国人很惜命。其实几乎所有的欧洲国家都一样,人们都热衷于健身运动。街上的男女红光满面,年轻人穿着运动鞋,许多小汽车的后座上摆着钓鱼竿、网球拍,运动器材商店生意格外红火,走过健身房,隔着窗口总可以看见浑身肥肉的大胖子在大汗淋漓地蹬健身自行车。街上的自行车也很多,许多年轻人都对污染空气的汽车深恶痛绝,而热衷于骑自行车。而在我国恰恰相反,汽车和自行车刚刚成为人和人等级的一种标志,骑自行车的人也越来越少。欧洲的城市似乎都是依据同一份图纸来建造,楼宇整齐,道路宽敞,树影婆娑,花团锦簇,庭院幽深,小巷蛇行,教堂巍然屹立,历史与艺术博物馆藏幽纳胜。稍有古意的城市通常都分为新、老两部分,新城愈是大兴土木,老城则愈是着意加以保护。历史是需要保存的,不仅要保存典籍,而且要保存实物。鉴古以知今。任何慧眼都不会轻易忽略那些罗马斗兽场和雅典神庙一般的废墟,盈盈满注的是残缺之美,幻象之美,无尽的怀旧之美。所有这些淡淡的忧伤的美,比之那些在古迹堆中修大路盖高楼显示的所谓繁荣与进步,不知要高出多少。
但在依照同一张图纸建造的欧洲城市中,德意志的巍峨与雄奇仍然让人瞩目,在默默无声的时间的长河里,德意志的理性与诗性的浪花,依然是激扬昂首的。二百多年来,上帝慷慨地让一批最优秀的哲学家、音乐家、诗人、科学家从这片土地上站起来,昂首走向全世界。
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马克思主义经历了从形成到发展的漫长而丰富的过程,而西方哲学在康德、费希特、黑格尔、尼采等德国人手中也完成了从古典到现代之旅。这些思想家、哲学家从不同的角度向上帝发问,向上帝提出,人是自己的主人,每个人都是一个理性的存在者。一代代哲学家揭去蒙昧,开启理性,使德意志成为一个理性的民族。并非每一个德国公民都读得懂深奥的哲学经典,可是,一种理性生活准则在德国却是能化为一种道德律而深入人心的。
然而,德意志并非仅仅是一个理性的民族。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文学与音乐联手,创造了一个审美的、诗性的世界。在世界音乐史最显赫的位置上,我们总能看到德国音乐大师的身影,格卢布使德国歌剧与意大利歌剧齐名,莫扎特使协奏乐与室内乐、教堂乐有了优秀的作品,并且使交响乐和歌剧达到完美的境地,贝多芬更是让梦幻、痛苦、欢愉及世界和平友爱的理想在音乐中得到了最充分的表现。在文学史上,莱辛、歌德、席勒、海涅等人把德国文学推向世界。尤其是歌德,他用他的诗句,他塑造的浮士德,写出知识分子上下寻求的精神之路。
德国人始终将艺术放在了生活重要的位置上,他们同时又让文学和哲学牵手,用诗解释哲学,又以哲学释诗,从而走向更理性的审美境界。也许这个民族太崇尚理性了,在莱茵河流过的地方,散落过那么多的弹痕,留下了那么多战争的创伤。可还是在这片土地上,在战后的残垣断壁上,德意志迅速地恢复了元气,在经济和科技上迅猛站立起来。
在柏林,在惹人注目的落成于上世纪末的国会大厦中间,有一个硕大无朋的圆顶,它全部为透明的玻璃材料构成,意味着议会所有议员及其工作,都是坦诚和透明的。这个立意充满了理性。国会大厦的建成,为德国迁都柏林创造了基础和条件,意味着德国真正的统一。联邦总理格哈德•施罗德在国会大厦落成典礼上说:“迁都柏林,也是重返德国历史,回到给德国和欧洲人民带来过巨大苦难的德国两次独裁政权的地方。”值得称道的是,施罗德的讲话表现出很好的忏悔意识,不像某国家有些人那样,总是千方百计掩饰自己的不肖先辈对人类所犯下的罪行。这种理性的忏悔意识,在德国处处可以感受得到。比如国会大厦的有些墙壁上,还刻意保留着一些历史遗迹并加以精心修复,这里有苏联红军战士攻克柏林时用炭笔写下的图画和文字,这种充满喜悦和豪情的文字,至今仍然清晰。
当然,世道巨变,人海沧桑,半个多世纪之后世界的格局,决不是当年跨越千山万水,冒着枪林弹雨和德国鬼子浴血奋战的英勇的苏联红军战士们所能料到的了。然而谁又能料到呢?社会的发展与走向有其独特的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风物长宜放眼量”,我们也不必妄自作无能为力的叹息。
歌德说过,一切倒退衰亡的时代都是主观的,一切前进上升的时代都有一种客观的倾向。但在德国,我区分不出这种主观或客观,它似乎既不是主观的,也不是客观的,这是一片受到上帝宠爱的幸福的非常适合人类生存的土地。由于它的幸福,我怀疑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是否还能区别主观和客观、上升和倒退,是否还热衷于歌德所说的“深奥的思想和观念”。我在柏林的一个剧院观看过一场话剧演出,演员们的表演相当精致,也相当自然,具有强烈的现实感,其中有些台词似乎还是即兴随意的。所有场景都受电脑控制,都有红绿灯指示演员的行为。剧情我虽不太懂,但看演员脸上孤独无聊、寂寞难耐的表情,似乎也是现代艺术的一贯主题——现代世界的标准化、一体化所导致的生命的异化、机械、无聊、空虚和绝望。这似乎已成为西方现代艺术的一个母题。今日在整个西方,占上风的就是这种抽象的观念艺术,这种不经过解释你就不知道答案的谜一样的现代艺术,即便拥有众多古典艺术大师的德意志也不能例外。
有人这样概括德国人的精神特质:守时、勤勉、节俭、忠诚、清廉。我想,所有这些特质后边,一定还有一种内在的稳定的东西在起作用,这东西可以化作一种强大的不可战胜的内驱力,它使一个民族跌倒了还能够稳稳地站起来,这究竟是什么呢?
入夜,我立于汉堡一个用石块铺成的小广场上,平坦的散步道浓荫匝地,花气袭人,远处似乎是海岸,闪烁一片灯火,犹如金色的珠宝店。周围,那些暗红色的房顶,灰白色的墙壁,古意斑驳的门廊,沐浴于银色的月光下……我想,一个民族的总体素质总是由智慧之光点亮的,德意志之所以幸福,之所以理性,因为它有一批智者,他们用非凡的精力和智慧提炼生活,在这片神秘的土地上,处处有他们点燃的圣火。
(责任编辑:王绍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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